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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熟睡小屏深 ...

  •   欧阳夫人长居翠台山的印月庵中,号玉竹居士。她常年与青灯古佛相伴,修得心性淡泊,只在见到爱女盈盈时脸上才露出一两分喜色。
      翠台山林木茂盛,鸟鸣声透过重重枝叶显得遥远而清越。林间小径幽深曲折,易山举着欧阳明日的轮椅如履平地,倒是欧阳盈盈三步并两步,累得气喘吁吁。
      一片幽篁之后,印月庵便出现在众人眼前。虽是庙庵,但修得清雅别致,一个小尼姑正用水瓢浇灌墙角的竹子。此时的江南还是梅雨季节,但位于中原的四方城已一日比一日热。那小尼姑闻声抬头,见是欧阳盈盈便丢了水瓢合十道:“阿弥陀佛,是公主来了,快随贫尼进来。只是这两位男施主……”
      “绿芸姐姐,他是我大哥,随我一同来看望娘亲的。”欧阳盈盈说道。
      “如此,请各位随我来。”绿芸将欧阳明日几人带到了竹汛堂。
      欧阳盈盈早已小跑入室,扑进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女子怀中,撒娇道:“娘。”
      玉竹居士微微讶异,不过眉头很快舒展开。她年逾四十,因为僻居山林清心寡欲的缘故,仍是肤白胜雪,容貌倾城,只在眼角留下了些微皱纹。她拂着女儿的头顶道,“穿成这样,又惹你父亲生气然后偷偷跑出来逃难了?”
      “才不是呢。女儿这次去了娘亲以前常提起的石城。”
      欧阳盈盈话音未落,玉竹居士已皱起了眉头惊道:“什么?你,你一个人去了石城?这样大的事,他竟然没有告诉我。”
      “娘亲这样埋怨爹爹,倒忘了是谁不许名叫’欧阳飞鹰’的人踏进翠台山一步的。而且女儿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如果不是这一次,女儿又怎么会认识明日哥哥呢。”
      玉竹居士道:“明日?”
      欧阳盈盈拖着母亲手臂站起道:“他救过我的性命,巧的是,他也姓欧阳,就在门外。”
      玉竹居士随女儿步出竹汛堂,便见堂前空地上,一人端坐在轮椅之上,正微微偏头望着墙角数枝紫竹。那明亮的眼眸,嘴角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温和华贵的气息,似一阵清风、一阵花雨,令人无法回避。他转过脸来,对他们微微一笑,眉间的那一点朱砂仿若霜地里的枫叶、白雪拥着的炉火。这般风貌,令欧阳盈盈也不由一怔,偏头去瞧母亲。
      玉竹居士的眼神却凝在了欧阳明日的腿上。
      “听小女说施主也姓欧阳?”玉竹居士突然问道。
      欧阳明日见状,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出雪遥山之前,师父臧边疆曾经告诉他,他的父亲欧阳飞鹰虽然名声狼藉,但他的母亲却是这世上至情至性的女子。自欧阳飞鹰当上城主的那日起,她便搬出四方城,并发誓与欧阳飞鹰永不相见。此后在翠台山的印月庵中与青灯古佛相伴,为丈夫所犯下的罪孽消业。
      如今慈母在前,他却不能相认,唯有强压住内心的悸动,装作不识。
      “在下欧阳明日,打扰居士清修了。”欧阳明日回礼道。
      “施主造访,是贫尼的荣幸。”玉竹居士忙道,“不知欧阳公子府上哪里?家中父母可好?”
      欧阳明日见她目光切切,暗忖她是否对自己的身份起疑,只道:“明日是孤儿,不知父母何处,如今健在与否。”
      玉竹居士低呼了一声,又道:“那施主这腿……是先天之故还是后天所伤?”
      “娘……”欧阳盈盈拉了玉竹居士一把,却见她的母亲似乎并没有听见,心中怪道母亲一直都是恭敬有礼的,怎么今天才见明日哥哥第一面便问这些问题。
      欧阳明日脸上没有愠色,倒是愈加温和道:“明日自记事起便是如此,却不知出生之时双足是否健全。”
      “如此……”玉竹夫人低头沉思,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兀自摇了摇头,眉目之间多有悲戚之色,却强笑道:“说了这许多话,欧阳施主怕是渴了,请进来喝杯清茶罢。”
      几人喝着茶,欧阳盈盈将经历一一道来,听得玉竹居士眉头越皱越深。欧阳明日见盈盈说得眉飞色舞,笑道:“盈盈莫说得如此夸张,母亲被你吓着了。”
      这一声“母亲”说得无比自然,玉竹居士心头一怔。欧阳明日亦察觉到自己言语上的不妥,低下头去,心中盼望这声“母亲”莫要给她带来困扰才好。
      “听盈盈说欧阳施主擅长医术。正好庵中有三名病患,他们是这山中樵夫。不知因何缘故身染重痢,请来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不知欧阳施主能否施救,就算不能断根,便是减轻些他们的痛苦也好。”
      “居士宅心仁厚,明日定当竭尽全力医治。”欧阳明日道,“请居士带路。”
      欧阳盈盈跟在后头,还未进东厢的门,一股污秽之气已扑面而来。欧阳盈盈掩住口鼻,但见玉竹居士和欧阳明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也大步跟了上去。
      一进东厢的院门,她才低呼一声,背过身去。原来这些病患下泻得太厉害了,连抬屁股穿裤子的空隙都没有,索性一个个脱了裤子坐在木桶上,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玉竹夫人特雇了两个村民将便污倒入印月庵后的新挖的石灰池内,忙得焦头烂额。
      欧阳明日右手摘线飞出,缠在其中一人的腕上,思忖片刻眉头一挑,道:“烧水,备盐。”
      玉竹居士见他镇定自若,问道:“可有办法医治?”
      欧阳明日点头道:“此病其实不难医治,不过患病之人常因泻下脱水而亡。需每日强饮下一大盆盐水,兼之汤药、针灸便可不日而愈。”
      听了欧阳明日这一番话,在场之人各个喜不自胜,尤其是那些饱受病痛折磨之人,虽然久泻脱力,此刻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玉竹居士吩咐绿芸、绿茜下去烧水,易山也去帮忙。欧阳盈盈低着头不敢前视,一路垂目走到轮椅后。只见欧阳明日替他们挨个诊脉、再以金线端绑缚的铜钱点了几处穴位,经过救治之人顿时觉得胸腹气机顺达不少。欧阳明日又详细询问了他们的饮食饮水。原来这三人无一例外曾将柴火挑到四方城去卖,并饮过城南一口井中的水。欧阳盈盈道:“难道是那井水的缘故?这么说来四方城里瘟疫也因那井水而起?”
      欧阳明日点头道:“此疾附水传播,常为急疾之貌。轻者呕吐下利,重者失水亡阴,转筋而亡。”
      “四方城里的瘟疫,这是如何一回事?”玉竹居士听二人言语,蹙眉问道。
      “一定是爹爹不愿娘亲担心,所以才没说。”欧阳盈盈把住母亲的手臂,道,“爹爹为了整治城中瘟疫,已是好几日未眠未休了,娘亲如果担心爹爹,就随女儿下山去看望爹爹好不好?”
      玉竹居士别过身去,眉眼低垂,面色发白道:“出家之人,早已断了六根。”
      “才没有呢,娘亲如果真的断了六根,就是连女儿也不要了。娘亲才没那么狠心。”欧阳盈盈笑嘻嘻地说道。
      “伶牙俐齿”玉竹居士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吃过晚饭没有?饿不饿?”
      “为了能吃上娘亲手做的菜,我和哥哥可都是粒米未尽,空着肚子呢。”欧阳盈盈特意将“亲手”两个字音说得又重又长。
      “鬼丫头。”玉竹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便去净手做羹汤了。欧阳盈盈推着明日的轮椅回到竹汛堂,这一路安静地不发一言。
      欧阳明日道:“盈盈,有心事?”
      欧阳盈盈连连摇头道:“娘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现在一门心思想着吃菜,哪有其他的心思。”
      用毕晚饭,彭晖也到了印月庵外。他奉欧阳飞鹰的命令请欧阳明日入城。欧阳盈盈软磨硬泡地也要一同进城,彭晖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玉竹居士一直送到了庵外,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如果她的儿子还在人世,也该这般大了。这些年她心中的痛苦难以名状,只能夜夜诉之灯芯、诉之佛经。她的孩子早在十九年前死了,死在茫茫雪域之中。那不眠不休的五个日夜,换来的不过是怀中一具冰冷的小小尸体,被她亲手埋在了洁白的冰雪之中。可是眼前的少年与她的孩子有诸多相思,弗一见面,心中期盼便如星火燎原一般蔓延壮大,该如何说服自己死心。

      翠台山下停着一辆马车,彭晖驾车疾驰。车厢中欧阳盈盈挨着欧阳明日而坐。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触到了他的双腿,纤弱无力地隐藏着。自二人相识,都是欧阳明日以兄长的身份照顾她,回护她。可现在,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她仿佛触到了他的柔弱,心中陡然升起了怜惜。借着车帘外微薄的灯光欧阳盈盈开始仔细地瞧着他的侧脸,从额至颌,无一不精致地恰到好处,能入诗入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侧过来对她微微一笑。时光仿佛凝滞,时空仿佛远去,外界一切声响就此消失,她仿佛置身于亘古不变的宇宙中,他的一笑永恒,而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车马突然停下,欧阳盈盈这才回过神来,将几分羞红的脸转向窗外。原来这么快就到清仁门了。
      进了清仁门便是清仁宫,“清仁”二字还是当初皇甫忠拟定的,取义于“仁德清明”。这个时候的清仁宫竟还灯火辉煌。欧阳盈盈下了马车,直奔宫内。她摘下丝履,蹑手蹑脚闪进宫门。清仁宫前殿作为城主与要臣议事之处,后殿则为休憩之所。自妻子出家后,欧阳飞鹰便旷废后宫,索性搬进了仁清宫后殿常住。
      穿过前殿,步入侧门,欧阳盈盈手抚门框顿在原地,眼眶已先红了。偌大的紫檀书案上叠满了书本,老人埋首书堆之中,不过一月未见,他已增了许多银发,瘦削了许多。一套薄薄的绸衫罩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完全看不出底下的身量来。
      欧阳飞鹰揉了揉额头,他翻遍古医书,找到了书中所记录的类似病案,再与邱露反复商议拟了几个方子,却并不见效,城中每日都有死亡的百姓。虽然彭晖说欧阳盈盈带了位医术高明之人同来,可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欧阳飞鹰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眼前的字亮了不少。
      “老余,不是让你去歇着……”抬头,却是一张绝美的脸庞,咬着唇,两痕清泪自颊边滴下,吧嗒吧嗒地落在霉黄的纸张上。
      “盈盈……”欧阳飞鹰突见爱女,三分意外,七分欣喜,千言万语在喉头,却仿佛说不出一个字。
      “这么晚了也不好好睡觉。”欧阳盈盈撅着嘴,将油灯往桌上狠狠一搁,看着满桌子的医书道:“你若再不去睡觉,我就把这些害人的东西都烧了。”
      “盈盈,不许胡闹。”欧阳飞鹰虽呵责,却也实在心疼女儿。
      “胡闹,你才胡闹!”欧阳盈盈哭道,“你连命都不要了吗?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了。”
      “傻孩子,不许耍性子。”欧阳飞鹰揽过女儿道,“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你母亲那儿了吗?你母亲她……身子还好吗?”
      “娘的身子很好,倒是爹爹你……”欧阳盈盈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道:“你不必看这些东西了,女儿带回来一个人,他能治病。”
      “要治这疾患谈何容易,就连邱大夫都想不出对策。你认识的这个人,真有这么大本事?”
      欧阳盈盈急道,“他的本事我见过,娘亲庵里的几个病人就是他治好的。我连夜带他来见你,你却不领情。”
      欧阳飞鹰爱怜地抚着女儿的头顶,道:“盈盈现在出息了,都会为父分忧了。”
      “那当然,也不看我欧阳盈盈是谁的女儿。明日哥哥他就在前殿,不过……如果他治好城里百姓的病,爹要怎么感谢他?”
      “哥哥?”欧阳飞鹰笑起身道,“如果他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无论他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清仁宫前殿空旷幽静,欧阳明日坐在当中,心思复杂。清辉倾宇而下洒在他的袍角,宛如一朵银色的花。他闻声而动,终于见着了父亲的真容。
      欧阳明日心中一悸,怔证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有些苍老,倦意布满了他的眼眶,微笑却将它们遮掩。
      这不是他中想象的样子。
      欧阳明日别过头去。
      他想象中的父亲,虽然无情、狠辣,容貌气度却应该是英武的。他的一套“飞鹰十四剑”曾让多少武林中人听之而闻风丧胆。那样一个人,怎么能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爷……”易山轻声呼道。
      “爹,他就是我说得明日哥哥。”
      欧阳明日转过头,颔首示意。欧阳飞鹰见眼前的少年气度非凡,心中便已先生了几分好感,待到目光下移看清他所坐的竟是一张轮椅时,心中一怔。欧阳盈盈明显感觉到了父亲的脚步停滞,她顺着父亲的目光落在了欧阳明日的双腿上,心中亦有几分难受,却不敢表露。只是拉了拉父亲的衣角道:“爹爹有所不知,哥哥与我们同宗呢。”
      原本是为了打破这微僵的局面,但此话一出口,欧阳飞鹰浑身一震,往前迈了几步,竟有些步履蹒跚,口中道:“公子姓……欧阳?”
      欧阳明日淡淡回道:“欧阳明日,是我的名字。”
      “欧阳明日……欧阳明日”欧阳飞鹰嘴中喃喃,突然抬头道:“欧阳公子府上哪里?父母可好?这腿疾是先天之故还是……”话未说完,却又摇头低声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欧阳盈盈心中疑惑:为什么爹和娘见到大哥的反应都是这么惊讶呢?问的问题也一样。难道爹娘同大哥有什么渊源?
      “说来不怕城主笑话。明日天生双腿残疾,父亲视我为他此生大辱,不但抛弃我,更派了杀手追杀我。大约是我命不该绝,被师父所救。师父待我如亲子,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我此次涉足中原,也是为了寻到我的父亲,想要亲口问他为何这般狠心。”欧阳明日静静地瞧着欧阳飞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欧阳飞鹰握紧了拳头,道:“天底下竟有这般狠毒的父亲,当真不配为人父。”
      “天底下并非所有人都和欧阳城主一般,是一个好父亲。” 欧阳明日见他一脸怒容,心中便冷了几分。
      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欧阳盈盈却皱起了眉头,白日里在玉竹庵中,母亲问起来的时候大哥却不是这样说的。
      “听闻欧阳公子能解城中瘟疫?”欧阳飞鹰强压住心中的疑惑,问道。
      欧阳明日道:“治病简单,但若要控制此病的蔓延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说清。待我将其中措施逐一写下再呈给城主过目。”
      欧阳盈盈道:“这样好,爹多少夜都没合眼了。今晚让盈盈陪着哥哥,爹你就负责睡大觉罢。”
      “你这鬼丫头,真是拿你没办法。如此辛苦欧阳公子了。”欧阳飞鹰抚了抚爱女的头顶,对欧阳明日道。
      “困了,就去睡罢,有易山在。”欧阳明日见盈盈哈欠连连,却硬是撑着眼皮替他磨墨,心疼道。
      “是呀,公主,有我伺候爷就行了。”易山道。
      “才不,”欧阳盈盈摇头摇的同拨浪鼓一般,道:“我说过要陪着哥哥的。”
      欧阳明日淡淡一笑,继续书写。
      一直到了鸡鸣,欧阳盈盈被晨钟吵醒。她虽说要陪着欧阳明日,添灯磨墨,可到后半夜时实在困极了,不知不觉间玉山倾颓,枕着手臂入梦。直起身子,盖在身上的衣服跌落,她拾起来,正是欧阳明日的外衫。
      “明日哥哥……”她手里挽了他的外衫,走到欧阳明日身边,低头看折子上满满的都是楷字,遒劲规整,从治病到预防无一不清楚,喜道:“大哥这次真的帮了爹的大忙了。我一定让爹拜大哥为军师。”
      画黛弯蛾,眉下横着两弯秋水,一侧的脸颊上留下了衣褶的压痕,红红的,不夺其容光,反更添了娇憨的神态。欧阳明日因心知她是自己的亲妹子,言行举止之间不由少了些避讳,抚了抚她脸上的印子道:“一会儿要见人了,快去梳洗梳洗。”
      欧阳盈盈登时心如脱兔狂跳,昨夜车厢中那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海潮汹涌、江河倾泻,瞬间占据了她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熟睡小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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