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寄》君弋

4、细雨杏花香

　　欧阳明日暂住在清仁宫东侧的揽贤阁中。他的方子十分奏效，几副汤药下去接连三日未有一人死亡。连名医邱露也十分折服，与他把盏相谈，数次问及他的师承，欧阳明日却没有如实相告。
　　师父早已不问世事，更何况出雪遥山前他曾千叮咛万嘱咐莫要透露他的名字。想来师父也是厌倦了江湖纷争，才选择避世北疆的，自己何必再将他拉入红尘。
　　下了半日的小雨，雨色氤氲将恢弘的四方城笼出几抹江南意蕴。欧阳明日坐在窗前赏雨，不知不觉便想起了石江上的一段偶遇。
　　那时他刚离开石城，眼前总是闪过石戮抱起顽子时那痛心得恨不得以身代之的表情。想到自己身世畸零，弗一出生即被生父所弃，两相比较，他心痛难抑，便将一腔心绪尽付箫中。待他心境平定时，已是深夜，旁边不知何时泊了一艘小舟。舱窗半阖，有人支颐而靠，雪白衣袖垂至手肘，铺在窗外随舟浮摇而动，清逸出尘。白衣主人一动未动，似已沉沉睡去，月光朦朦胧胧的只照亮了他的唇，唇角微微弯起，似是一场好梦。欧阳明日凝视那半明半晦的脸许久，渐渐发觉他的唇色太过清浅，支着下巴的手指指端也微微发青，是身染寒疾之证。可他端详许久竟找不到症结所在，许是内伤、许是奇毒、许是世间罕见病症。欧阳明日思虑许久，打算第二日为那白衣主人诊脉断症。次日晨起，有蒙蒙小雨烟笼江上，却早已没有了小舟的影子。不过在他的窗棂上留有一封信笺，雨淋湿了墨痕，依稀可见“谢君箫声”四个字。
　　时隔两月了，不知那位白衣公子的病症有何变化，可惜江湖之大，多的是一面之缘。
　　“爷，您要的东西我找来了。”易山快步走进，打断了他的思绪。欧阳明日转过头，只见他将一大叠账本一样的册子放在案上说道，“城南几家客栈的宾客登记簿都在这儿。”
　　欧阳明日点头，翻开其中一本浏览。
　　“今日我在城南看见那里有一幢宅子，上面的匾额竟然写着’赛华佗府’。附近的居民都说那宅子很早便有了，只是一直不见有人住。今天早上却突然多出了这块匾额，好生奇怪。”易山疑道，“’赛华佗’这三个字，倒像是冲着爷来的。”
　　“莫不是有人怜惜我寄人篱下，迫不及待地要送套宅子给我么？”欧阳明日笑道，他已将那几本册子看完，摘出几个名字列在纸上，道，“正好要去城南，顺道看一看罢。”
　　城禁月余，四方城内的客栈生意十分萧条，因而几位掌柜对于瘟疫发生前住店的客人记得十分清楚，更何况欧阳明日所要询问的几人都是从西域来的胡商，没费什么工夫便探听到了他想要的消息，摸清了此次瘟疫的源头。
　　原来月余前，有一位名叫李若望的胡商歇在城南的福来客栈，他随身服侍的小厮十分懒惰，趁着夜里无人将便溺直接从窗户倒入客栈后的沟渠内，直到有一次掌柜的外出宴饮夜归碰巧撞见，这才规矩了许多。
　　“所以爷怀疑此次疫病之源是那名叫李若望的胡商？可掌柜的说他看上去好好的，不像生病的样子。”易山疑道。
　　“病邪侵体，若不能胜正则不会致病。更何况那李若望乃是西域来的胡商，体质与中原人不同，身携病邪而不发病，那病邪却可通过水源传给中原人。唉，那小厮若不是这般偷懒，四方城民也不会受此劫难了。”欧阳明日眉头深锁，道，“如今需快些找到那位李若望。否则他一路东行，岂不是要将这病邪一路播撒吗？”
　　“爷既然查到了病源，要找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错，之后的事也不需我费心了。那幢宅子在何处？”欧阳明日问道。
　　“就快到了。”
　　过了几条巷子，便是“赛华佗府”。
　　这幢宅子看上去普普通通，朱漆大门，门口坐着一对石狮子。大门左书“杏林春暖，医天下不医之症”，右书“桔井泉香，救世上可救之人”，正中一块匾额上“赛华佗”三个大字夺人眼目。
　　二人方站定，看了一会儿对联，那朱门竟缓缓打开，一身着华美衣衫的小婢捧着金盆垂首侍立门边，盆中泉水清洌，漂浮着数朵花瓣，清香四溢。
　　欧阳明日一笑，伸手浸入。
　　“爷，小心些。”易山小声提醒道。
　　“不必担心，有人赠我华宅，送我美婢，总是有求于我。”欧阳明日道。
　　小婢捧着金盆，转过身往前带路。曲廊婉转，两旁假山碧水，草木葱翠，隐隐露出一袭衣角，一团云鬓。易山推着轮椅，四面张望，道：“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欧阳明日问道。
　　易山摇头道：“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宅子里人倒不少，却死气沉沉……譬如，譬如前面那姑娘，从进门到现在都没听到她说一句话。莫不是，这一宅子的侍女都是哑巴？”
　　欧阳明日盯着婢女的背影沉思片刻，突然指如疾风，手中金线直攻她的后心。
　　易山大吃一惊，爷从来不出手伤人，今儿个怎么突然对一个侍女痛下杀手？眼看要血溅五步，谁想那金线没入侍女的衣衫，却不见鲜血喷出，亦没有痛呼，“咯咯”数声之后，那侍女便停了下来，不能挪动半分。
　　“这……”易山奇道。
　　欧阳明日微微一笑道：“是木偶人。”
　　“木头人……可，可他们都会动。”易山惊讶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机关？”
　　“公输子的木鸢、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并非是传说……”欧阳明日拊掌大笑道，“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我家公子说，这些雕虫小技若能搏赛华佗一笑，便是值得了。”曲廊尽头，一黄衫女子飘然而出，她长得明丽可爱，笑如春风道，“星儿见过赛华佗。”
　　“你家公子是何人？”易山问道。
　　“我家公子名为弄月。”
　　“良宵花弄月，云歇星儿明。”欧阳明日道，“好名字。”
　　“星光微薄，怎敢与日月争辉。”星儿低头笑道，“我家公子请赛华佗移驾赏花。”
　　“赏什么花？”欧阳明日问道。
　　“赛华佗到了就知道了。”
　　满目细雨氤氲，杏花嫣红粉白，错落地开了一园。
　　绿清花艳，美景当前，欧阳明日却锁着眉头，凝眸不语，眉间一点朱砂在杏花映衬下光华流转。
　　“杏花花期早过了，这花怎么现在才开？”易山问道。
　　星儿笑道：“此间杏花有灵，自然是为了等候赛华佗。”
　　“何必说这等酸话。”欧阳明日开口道，“会机关会驯花，弄月公子真是不世出的人才。”
　　星儿微微一笑，向前引路。
　　杏花随风雨飘摇，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望去仿佛铺了层嫣红粉白的绒毯。星儿转过几株杏树，突然不见了身影。杏花林里骤然风雨大作，天色黑暗如深夜。
　　“爷，这是？”易山冲到欧阳明日前头，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只听欧阳明日道：“阵法。”
　　他闭上双目，忆起杏林的布局，手中金线飞入夜中。易山只听得几声金石相撞的声响，风雨忽歇，乌云散去，眼前仍是那个风景秀丽的杏园。
　　星儿笑吟吟地站在前头。
　　易山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莫要生气，星儿这便向赛华佗赔罪。”说毕她竟像变戏法一般从身后端出一杯清茶来，奉到欧阳明日跟前。
　　“爷，莫喝她的茶。装神弄鬼的，谁知道那弄月公子存了什么鬼心思。”
　　欧阳明日却淡淡一笑，道：“易山，去取些井边青苔来。”
　　“不必了。”星儿将茶杯一抛，突然跪下拜道，“赛华佗能破茶中的无毒之毒，这杯茶也就是一杯普通的茶了。”
　　“你果然想害爷。”易山怒道，身形一动便要向前。
　　“易山。”欧阳明日示意他退后，道，“我方才说过，送我这宅子的人是有求于我。只不过他觉得我心高气傲，便露了一手机关、一手驯花，引起我对他的兴趣。又怕我学艺不精，所以设下了阵法、毒药两题来考我。”
　　“如此，我算通过他的考验了吗？”欧阳明日唇角微弯，颀长的手指捋过鬓角垂发，问道。
　　“还请赛华佗救一救我家公子。”星儿容色一变，那吟吟浅笑的明丽女子顿时满脸愁容，说道，“公子身染重疾，能救他的只有赛华佗你。”
　　“他在哪？”
　　“三日之后，他在临松谷春风得意宫等你。”

作者有话说

　　周末生日，凑巴凑巴来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