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入四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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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临滨城沿着洛水溯流而上，到了皇都之后弃船西行便是大名鼎鼎的四方城。四方城所处之地正是南北两行山脉之间的豁口，往东是沃土良田的中原，往西则是浩瀚黄沙。这片豁口是西来商队进出中原的必经之途，亦是西北部族南下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二十年前皇甫忠于此处建起四方城，后来身为护城大将军的欧阳飞鹰夺得城主之位，硬是在南北山脉之间筑出一道铜墙铁壁，名为鱼儿关，令西北部族无法南下染指中原。因而欧阳飞鹰虽有弑兄杀友的恶名，但中原人提起这个名字时也是有几分敬慕之情的。
茶棚摊主一面煮茶一面将这山河地理、历史人物、风土人情娓娓道来。只是那位饮茶的公子却神情淡泊，倒是他身旁的仆人听得颇为认真，连着问了许多四方城和欧阳飞鹰的事。
“明日哥哥。”
茶棚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冲这边一路小跑。饮茶的男子闻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茶棚摊主一面扇着炉火一面心头暗道：“原来这位公子名叫明日，果真是人如其名。”他在此处开茶棚已有近三十年，却是第一次见着如此容貌气度之人，可惜双腿残疾，坐着轮椅。
天妒英才，真是天妒英才。摊主摇头痛惜。
只见遮阳用的白布撩开，走进一位绯衣少年来。摊主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这位容貌昳丽、肤若白璧的“少年”其实是身着男装的少女。这一身男子装束衬得她风姿卓越，竟与坐在轮椅上的明日公子不相上下。不过她年岁偏小，处处都偷着女孩儿的娇憨，直将采摘来的野花递到了明日公子的鼻下，笑道：“明日哥哥，前面的花开得可好了。”
明日公子伸手抹去他额头鼻尖的汗珠，笑道：“一会儿上路自然能看见前面的花，你何必跑去摘来。”
绯衣少女皱了皱鼻子，有些失落地回道：“想让你早点看见嘛。”
“如此，多谢。”
见明日公子收下花束，她展颜而笑，笑起来的模样就像春天里最暖煦的风一般，令人沉醉。
绯衣少女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便挨着明日公子坐下，左一个“明日哥哥”，右一个“明日哥哥”，一碗茶喝了许久才喝完，明日公子竟然好脾气地听着，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淡漠。
“等到了四方城，我定让爹爹封哥哥你当军师。”绯衣少女道，“爹爹正好缺个帮手，见到明日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明日公子神色忽变，冷冷地回了一句。只是那绯衣少女说得兴高采烈，全然未觉，把着他的手臂将四方城以及城主欧阳飞鹰的许多事迹一一道来。
摊主也竖起耳朵，越听越是心疑。这少女称呼四方城城主为“爹爹”，莫不是欧阳飞鹰的独生爱女，欧阳盈盈？听说欧阳飞鹰只有这一位掌上明珠，甚为珍爱，平日里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她，她为何会在此处？
“盈盈小姐是怕城主责怪，才要举荐我家爷当军师罢。”那仆人笑道。
欧阳盈盈被说中心思，面上一红，回头道：“才不是呢，一路上明日哥哥三番两次救我，这军师就算是谢礼也不为过的。更何况像哥哥这般人才，在哪儿都是要以国士之礼相待的。”
“爷救盈盈小姐，可不是为了什么军师。”仆人说道。
“易山叔，这个我当然知晓的。明日哥哥救我是因为他菩萨心肠。待我好是因为与我特别投缘。盈盈无兄长，第一眼见到明日哥哥的时候就觉得好亲切，更巧的是我与哥哥竟然是同宗，就好像找到了亲哥哥一般。”欧阳盈盈转过头来看向欧阳明日，道，“我想让哥哥当军师，一来能为爹爹分忧，二来是为了能天天都见到哥哥。”
这一番肺腑之言令欧阳明日动容，他伸手抚了抚欧阳盈盈的发顶，笑道：“盈盈一番好意，大哥心领了。大哥也想天天见到你。”
欧阳盈盈倚在他的肩头，开心地笑着。
二人身后的易山却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他服侍欧阳明日已有十五年。十五年前他被仇人追杀至雪遥山中，幸遇神医臧边疆而获救。为报答救命之恩，他答应神医永远服侍那位五岁的孩童。起初只是为了遵守自己的诺言，但日日朝夕相处，如今他与这少年的感情已不再拘泥于主仆，更像是亲人。
易山想起十五年前初次见到欧阳明日时的情形。那时他重伤初醒，睁开眼睛时见到床边坐着一位孩童，眉目清润，额上一点朱砂光华流转，甚为夺目。
易山后来才知道，他昏迷的那段时间，是这个五岁孩童一直在床边照看他，为他把脉施针。后来，易山做了他的仆人，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欧阳明日，真如明日般昳丽，如松竹般高洁。不知是否从小传承神医衣钵的缘故，他神情淡泊、沉默少言，终日钻研医理，兼学星象、机关、算数等，不似其他孩童一般贪玩。每到天朗之夜，易山便会依言背着他爬上雪遥山的主峰，看一夜星辰。
欧阳明日长到八岁时便不肯再让他背着，亲手造了一辆轮椅。其实易山并不在乎，哪怕自己已经白发苍苍，只要明日愿意他仍旧会背着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可是这个少年天生骄傲尊贵，并不愿事事倚仗他人。
易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欧阳明日虽然不常说话，幼时的他也是无忧无虑的，偶尔笑一笑便如日出扶桑，令终年厚雪的雪遥山都有了颜色。可自从明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脸上便鲜有笑容了，夜夜与孤箫相伴。他甚至醉过一次，口中反复喃喃着：“为什么你不要我……就因为我是残疾，拂了你的脸面……为什么、为什么……”那一晚，易山抱着酩酊大醉的欧阳明日，心如刀绞，恨不得当即飞奔到四方城质问欧阳飞鹰，为何要抛弃亲生儿子，就因为他天生残疾？
那之后，欧阳明日时常魂不守舍。神医臧边疆十分后悔将欧阳明日的身世说与他听，甚至拿出一颗“忘忧”。欧阳明日枯坐一夜，终是没服下忘忧，反而要亲自去一趟四方城，见一见他那比猛虎还要狠毒的父亲。
拜别臧边疆后，欧阳明日与易山一路往南，在石城解了枫林山庄少主石磊的血蚕嗜心蛊，谁想那石磊毫无悔过之意，遇见扮成男装的欧阳盈盈时又起色心，所幸被欧阳明日撞破，救了那心思单纯的少女。
而后二人在临滨城外雇了一艘画舫溯流西行，恰好遇见了名剑山庄弟子围追女神龙。女神龙飞身扑剑时，欧阳明日叹了一声：“又是一痴心人。”当即甩出诊脉用的金丝缚住女神龙脚踝将她拉往船上。等到司马长风上船讨人时，欧阳明日说道：“医者仁心，我既救了她，便不能将她交到敌人手中。这位公子若想向她讨要宝剑，便等我将她身上的伤治好罢。”
司马长风为人君子没有过多纠缠，只是雇了条船紧紧跟随，却在皇城外突然失去了踪迹。而后女神龙痊愈，带着凤血剑拜别了欧阳明日。离别的那一晚，欧阳明日的箫声格外深沉。不得不承认这黑衣女子容貌出众，一双眼睛如她抹额的明珠般明亮，同为浮世畸零人，欧阳明日对她多有些惺惺相惜的感情。不过那女神龙气息清冷如雨夜，也是一样的沉默少言，两人在一起时常常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易山更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会逗他开心，为他解闷儿，而不要同他一样把什么都埋进心底。
在皇城中，欧阳明日和易山又遇见了那位险些被石磊冒犯的少女。那少女当真是命途多舛，被人发现溺在护城河里，救上岸时已没了气息。若非欧阳明日妙手回春，此刻她已是一缕幽魂了。少女听说二人要去四方城，顿时欣喜不已，当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欧阳飞鹰的独女欧阳盈盈。原来她与父亲闹了别扭，一气之下独自离家闯荡江湖，奈何她武艺不精、资历浅薄，屡次上当受骗，在石城更是差点被石磊得逞。这一路下来她闯荡江湖的心思早已消磨殆尽，只盼着早点回到父亲身边，好不容易平安地回到了皇城，又因买马之事与人起了争执，那人怀恨在心一路尾随趁着夜色将她推入护城河中。
欧阳明日一时失神。他两次救下的女子竟是自己的妹妹。
没想到他还有一个妹妹。
见她提起欧阳飞鹰时脸上满是崇敬和幸福的神情，这些年，她承欢父母膝下，必定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罢。
“恩公也姓欧阳？”欧阳盈盈知晓他与自己同宗，喜不自胜道，“父亲他忙于政事，母亲又一心向佛，我从小到大都希望能有一个哥哥陪着我。如今竟然这般巧合……我、我叫你一声哥哥可好？”
欧阳明日心中一悸，连声道：“好，好。”他原以为自己记恨父亲，便也该记恨这受尽父母宠爱的妹妹。但当她趴在他的膝上，仰头喊他“哥哥”的时候，欧阳明日忽然明白自己涉入尘世间并非是为了报复抛弃他的狠心父亲，而是追寻那份久违的亲情。如今亲妹在前，他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一一找来送给她，以填补这十几年间不在她身边的遗憾。
西行路上欧阳盈盈总能同他说许多话。比如赶着骆驼穿过沙漠来的西域人，长着蓝眼睛高鼻子，说起话来和鸟儿一般好听；比如四方城外有一处翠台山，一到夏天便有满山的萤火虫，十分漂亮。不过她说得最多的还是欧阳飞鹰。欧阳明日倾耳听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欧阳飞鹰对四方城倒是劳心劳力、鞠躬尽瘁，因此四方城的百姓对他十分拥护。
有欧阳盈盈相伴，欧阳明日的脸上多了许多笑容，易山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不过随着逐渐接近四方城，欧阳明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无论是爱是恨，总是情怯的。
欧阳盈盈却是格外高兴，因为她已能瞧见四方城的城楼了。
四方城朱雀门上青底玄黑的“四方”两个字清晰可见。那座充满了杀戮和传奇的恢弘城池近在眼前，却不知为何城门紧闭，人烟稀少，竟充满了萧索衰败的气息。
欧阳盈盈蹙着眉头走到城门之下，正要问守城的护卫，却听城门之上忽然有人高呼：“公主！”
欧阳盈盈抬头，欢喜地朝那人挥手道：“彭大叔。”
不一时一位模样憨厚的中年男子奔到她们面前，又急又喜：“公主你可回来了，城主派了许多人去找公主，如今一个也没回来。再没你的消息，城主恐怕要急疯了。”
“原来他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欧阳盈盈听了，面露喜色，却撅起嘴露出生气的模样，“可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
彭晖抹了一头急汗，道：“我的姑奶奶，城里已经够乱了。如果不是疫情凶险，城主真要亲自去找你的。”
“疫情？发生什么事了。我爹他怎么样了？”欧阳盈盈见他的模样，也急了起来。
彭晖道：“公主走了这许多日子不知道，这半月来城里闹瘟病，已有好些人死了。这瘟病来得蹊跷，别说城里的大夫没办法，就连城主请来的名医邱露邱老前辈也是束手无策。只说若是能请动臧神医还有几分希望，可那脾气古怪的臧边疆早就避世了。唉，城主为了此事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下了封城令，城民不能外出，外人也不能入城。”
“爹爹他几天几夜没睡？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了。”欧阳盈盈皱起眉头，似下定决心道：“不行，我一定要回去看爹爹。”
“我的小姑奶奶，你且听话些，去夫人那儿住一阵子，等这段时间过了再回来。”彭晖说道。
“这……我怎么能丢下爹爹呢。”欧阳盈盈面露难色，道：“每次一有大事，爹爹就顾不得吃饭睡觉，这些年他的身子已坏得不能再坏了。我回去了，好歹能劝劝他吃饭睡觉。”
彭晖听了动容道：“城主知道公主的脾气。特意关照了我，若是公主回来了，千万不能让她进城。城主何尝不想见公主，只是怕公主回去后也染上这瘟疫。”
“盈盈，你就听话先去母亲那儿罢。”欧阳明日开口说道。
彭晖早已注意到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只觉得他气宇轩昂，龙章凤姿，绝非普通人，只是忙着与欧阳盈盈说话没有时间详询。此刻见他开口便直呼公主闺名，又见公主竟有些听话地点了点头，对他更是好奇，便问道：“这位公子也是去四方城的吗？还没请教公子姓名。”
“欧阳明日。”
彭晖惊讶道：“原来公子与城主乃是同宗，幸会。不知欧阳公子与我家公主如何结识，去四方城有何贵干？”
欧阳盈盈道：“彭大叔你有所不知，若不是明日哥哥，我都死了好几回了。对了，明日哥哥医术了得，说不定能治城里的百姓呢。”
“如此，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待彭某先行禀过城主，再由城主定夺。在此之前，公主还是先去夫人那里罢。”彭晖面露喜色，说道。
“也好。不如大哥随我一起去翠台山罢。”欧阳盈盈拍手道，“母亲见了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母亲”二字，欧阳明日一怔，低头道：“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入四方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