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渡口》辛泠月

9、误解 那个男孩，

　　程蔚琳终究是有能力的女人。在一个多礼拜内策划好了新方案，并且解决了场地、器材、客户确认、艺人档期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虽然早已熟知她在深入骨髓的倔强，如此斗志昂扬的程蔚琳却是许久未见了。金陆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而她每天日以继夜地奋斗着，却不忍心质疑些什么。
　　美丽的海滨城市，孟之阳和金梦瑶的爱情系列广告终于如期进入拍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圆满，俊男美女丝丝入扣地呈现出一个又一个浪漫动人的画面，眼角眉梢都写着满满的情意，仿佛就是在演绎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而金梦瑶满脸的幸福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尴尬，继而带着隐忍的恼意。众人意识到出了状况，赶紧围了上去，只见她双手捂着侧腰处，漂亮的眉头紧紧皱着。
　　程蔚琳了然是服装出了问题，用最快的速度挡住了她，然后驱散了附近的男士们，转头对雅洛说，“雅洛，麻烦你跟服装师一起去帮她处理下，梦瑶的助理刚被我叫去拿道具了。”雅洛点点头，赶紧拦在她身边护着她去更衣室。

　　生活总是会掺杂着各种各样的小插曲，大部分只是一种调剂，或苦或甜。
　　服装的问题很快解决，拍摄继续进行，就当雅洛以为这个插曲就告一段落时，却被两个经纪人叫到了一边，程蔚琳、服装师和服装助理小万也一脸凝重的神色。
　　雅洛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她明白这是在秋后算账，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很难说，即使她问心无愧。果不其然，梦瑶的经纪人凌厉又带点不屑的目光扫射着她，颇为不客气。
　　“关于刚才的状况，有些事要向你求证下。”说是求证，却是不加掩饰的质问，“我向小万了解了，她说当时因为还要去拿梦瑶的首饰所以把两套服装都交给你保管了，并且委托你检查是不是？”
　　雅洛心里一惊，“她是叫我保管着，可是。。。”
　　经纪人显然没有听她解释的耐心，“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雅洛苦笑着，忽然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抬眼看了看脸上满是内疚与惊慌的小万，忽然有一种无力感，颓然道，“是。”
　　“那就行了，这次是你工作失职，对上面也算有个交代。”
　　经纪人的颇为强势，正当她要转身离去时，程蔚琳却站了出来，“等一下。”
　　“程总监还有什么建议？”
　　程蔚琳脸上堆着歉意，“其实这事责任在我，徐助理当时来找过我，因为她是新手，跟的又是男演员，所以对服装不在行。怕是出什么纰漏所以让我帮忙看下，结果我一忙就给忘了。”
　　经纪人脸上的不满表露无疑，“你跟我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该知道这种事对女演员来说可大可小。”
　　程蔚琳脸上陪着笑，“对不起，这次是我疏忽了。”
　　“好吧，我会把这件事如实上报给公司，至于会不会影响我们之后的合作就要看公司了。”
　　雅洛愣愣地看着程蔚琳，万万没想到她会替自己背这个黑锅，心下充满了感激，仅存的芥蒂也不复存在，她甚至开始责怪自己的多疑。
　　程蔚琳淡然地对她笑笑，算是安慰，“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快去做事吧。”
　　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幻化为火辣辣的红，映得海面金光灿灿。
　　雅洛看不清海与天的界限，思绪万千。逆光中，她看见两个美好的身影，牵手、拥抱，她想起了小时候依在母亲怀中，听她讲着王子和公主的童话，嘴角终于默默浮起了一丝笑意。
　　“真是一对璧人。”
　　突然传来的赞叹声让雅洛回过了神，原来是她看痴了，竟不知什么时候程蔚琳坐到了自己身边。
　　雅洛依旧笑着，“是啊，以前我居然没发现孟之阳还挺帅的。”
　　程蔚琳眼里涌动着不明的情绪，“他一直都是颗钻石，也就只有你把他当成不起眼的顽石。”又或者，曾经的他，只有在你面前才甘愿沦为顽石。
　　“这个‘曾经’遥远得我都记不清了。”她转首望她，真诚地，“蔚琳，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面无表情，看雅洛心里惴惴的，终于扑哧笑了，“你也说曾经那么遥远，还放在心上，服你了。”
　　前嫌终是尽释，她们相视而笑。
　　忽然有人在她们背后喊，“方鱼，外面有人找！”

　　山雨或不来，一来便是风满楼。
　　雅洛跟随大部队返回B市，睡下没多久就被电话铃声吵醒。孟之阳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冰凉，“我在你楼下，有点事想问你。”
　　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话就挂断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披件外衣赶忙下了楼。
　　孟之阳的黑色奥迪因为一根点燃的香烟和盘旋缭绕的白雾而不似往常的低调，她走上去，脸色也随之难看了起来。
　　她并不排斥吸烟，只是一时还无法将她记忆中那个干净阳光的大男孩与面前这个吞云吐雾的男人联系起来，即使重逢的时日并不算短暂。
　　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吸着烟，雾气中雅洛恍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错过的是什么，他在她缺席的生命里学会的和褪去的，足以让他们的距离比两个陌生人更遥远。
　　两人在车内沉默的低气压中僵持着，在雅洛感觉快要窒息时，他掐灭了火光，
　　“你最近很缺钱吗？”
　　在雅洛看来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在心头布上了无形的乌云。
　　“为什么这么问？”
　　孟之阳没有作声，面无表情地按亮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到在她眼前。
　　手机微弱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映在她的脸上。
　　最初惊讶，而后了然，最后带着讽刺的冷笑，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他看得真切，却无从洞察她的内心。
　　这则视频匿名发送到林欢的手机，自然是来勒索的。他们从拍摄现场附近的监控里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女人，有人认出她是一个八卦杂志的女记者。于是他们很快找出了她，她承认是和孟之阳的女助理串通，拍下了梦瑶换衣服的画面。
　　“听说今天下午跟着梦瑶进去换衣服的只有你和小万，只有你是我的助理，而且也有人看到她来找你。”
　　孟之阳死死地盯着她的侧颜，想要读出哪怕一丝的委屈抑或是慌乱，可是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却始终不咸不淡，波澜不惊。
　　“所以你认为是我做的？”
　　他深吸了口气，“这些证据还不够吗？”
　　言语有时最是一把锋利的刀，越是简单轻巧的一句话，越是伤人于无形，甚至滴血不沾。
　　像是一颗心掉进了冰窖般，却仍旧为了那点不值钱的自尊，甚至连内心的冷笑都压抑了下去，“你说完了？我走了。”
　　他按住她正在打开车门的手，“你不应该要跟我解释些什么吗？”
　　甩开他，语气淡漠，“既然不信任，何必要解释。”
　　头也不回地下了车，不管身后气结的孟之阳握拳砸向方向盘，尖锐的喇叭声划破了夜空。
　　她不知为何，在现实的洪荒中早已学会隐藏情绪的自己，却每每不能理智地面对孟之阳，尤其是他的质疑，他的误解。
　　她告诫自己，刚才逞一时之气不解释，已经是不能饶恕的错误，现在更要心平气和下来，想想要怎么补救。关于他对自己的种种，不要在意、不要在乎。
　　重新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却总有一双隐形的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搅着，从年少时的两小无猜到现在的怀疑猜忌，随着时间轴一幕幕地浮现，耳边开始有了孟之阳的声音，不是如今，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地连她自己也快忘记，却在今夜的无边黑暗中穿越了八年的光阴悠悠响起，温暖而陌生。
　　“洛洛，这题的解法你确定是对的？我看参考答案不是这么解的。”
　　老槐树下两天并肩坐着，孟之阳皱着眉看着草稿纸上的一堆演算过程。
　　闻言转过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他，“那你信我还是信参考答案。”
　　她嘟着张粉嫩的小嘴，一脸娇憨的样子，他藏不住心中的喜爱，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信你信你。”
　　雅洛撒娇地，“那我做错了怎么办？”
　　“那我陪你一起错。”戏谑中透着些许认真。
　　她心底感动，却依旧不依不饶，“为什么？”
　　“因为你是雅洛啊。”笑容荡漾开来，成为她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
　　然而这份温暖，如今却那么轻易地冻结成尖锐的冰棱，无情地讽刺着她。“因为你是雅洛啊”这句话久久缠绕在耳边，拨不开散不去，强按下去的委屈、失落、气恼交织着、拉扯着，然后一股脑地涌出，差点让她失声痛哭。
　　她咬了咬牙，不让已经漫上眼眶的泪水决堤。
　　他们曾在年少时带着爱情的幻想去付出真心，却输给了现实，还给了岁月。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过往就该埋葬，何苦强求他一如既往的信任。

　　这晚辗转反侧无法安然入眠的不只有雅洛。
　　孟之阳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和失望回到他的公寓时，在楼下意外遇见了等着他的金梦瑶。其实为了避嫌他们很少单独去对方家串门，他感到大事不妙。
　　诡异的气氛也蔓延在他们俩之间。孟之阳递给她一杯红酒，语气柔和，“喝点吧。”
　　金梦瑶轻轻啜了口，“视频你看过了？”
　　虽然他们之间相熟多年，无话不谈，别说对手戏演了不少，连床戏也搭过了，作为屏幕情侣感情甚笃，但这种事还是难免让孟之阳感到有些局促，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金梦瑶也是脸色微红，半晌幽幽叹了口气，“我们这行的女生难免总是会吃点亏，不想开点还真是不行。”说着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他低着头，面色闪过些许痛楚。
　　“你刚才去找过她了？”
　　他沉思着晃着酒杯，想着雅洛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嗯，她什么都没说。”
　　金梦瑶并不看他，眼眸中的情绪不明，“之阳，你信任她吗？”
　　“在没有发生这件事前，当然信，只是。。。”
　　“那就行了，我信她。”金梦瑶打断他的话，孟之阳诧异地抬头凝视着她，只见她笑笑，“因为你信她，我信你所信的，就这么简单。”
　　看他没有做声，她继续说着，“而且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疑点，你不可能没有察觉。”
　　孟之阳感慨地，“其实我何尝相信她会做这种事，只是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解释。。。”
　　“既然相信，又何必非要个解释？”金梦瑶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忽然释怀地摊开手倒在沙发上，感激地道，“没想到今晚居然是你开解我。”
　　浑然天成的默契让两人之间的尴尬尽数散去，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