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渡口》辛泠月

10、你的世界 终究只是路

　　次日上午 B市机场
　　VIP候机室里的孟之阳手里捧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时不时透过落地玻璃窗往门口探头望去，时不时又掏出手机盯着屏幕发呆，直到广播里提示航班登机，助理小祝走到他身边，他自言自语着摇摇头，“算了，怕是不会来了。”
　　“你说方鱼吗？她刚才还跟我一起去托运你的行李了。”
　　孟之阳黯然的眼色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她人呢？”
　　“孟大少有什么吩咐？”期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之阳惊喜地，“我以为你生我气不来了。”
　　“不来岂不是更显得我心虚。”雅洛语气依旧冷冷的，看也不看他。
　　来之前她本下定了决心，服个软能有多难，然而见到他之后像是不受控制地，心里还是闷着口气无法释怀。
　　孟之阳自知理亏，大高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扯扯她的衣角，呵呵陪着笑。
　　她面色依旧清冷，却被他的举动逗得心里回暖了些，强忍要没上眉梢的笑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一旁的小祝瞧着心里纳闷，这两人到底谁是主子谁是跟班。

　　到达K市中心的商场已是下午。孟之阳看看门口声势浩大的粉丝和记者，还有已然候在保姆车门前的几个保镖，回头又看看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雅洛，知一定是昨晚生气没睡好觉，心有不忍，“没想到人这么多，你待在车上吧。”雅洛也不想跟他辩，于是点点头。
　　她透过车窗看着他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助理保镖簇拥着他艰难地往前挪步，他却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时不时地跟尖叫的粉丝打招呼。
　　雅洛所有的感觉都化成一个字，累！
　　待他们一行人进了商场大门，雅洛默默地下了车，抬头看着孟之阳的巨幅海报，忽然觉得那张脸太过明亮，像太阳般刺痛了她的眼。
　　她赶紧低头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快步跟了上去。
　　像个小粉丝般默默地站在台边，神情有些恍惚。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回头，那张熟悉的脸庞，线条柔和。
　　“姐。”
　　惊喜一晃而过，下一秒她紧张地往台上瞟了一眼，拉着他跑向角落里。
　　台上的某个人，神情忽地有些冷。
　　“家明，你怎么在这里？学校不上课吗？”雅洛急切地问着。
　　“我在三楼的柜台做兼职，今天下午没课。”
　　“怎么钱不够花吗？姐再给你打。”
　　“我只是不想你负担这么重。姐，我倒是要问你呢。你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怎么从单位辞职了，也没个交代就跑了，爸妈很担心你。”语气中满是关切。
　　雅洛眼色黯了黯，“帮我好好照顾他们，我还有事要解决。”
　　家明神色复杂地，“姐，我看你跟着孟之阳进来的，你。。。不会是去找他了吧？”
　　她的弟弟家明，在她最灰暗的日子里给她陪伴给她温暖。初见时，他只有13岁，正是开始叛逆的年纪，然而对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姐姐却没有丝毫的排斥和敌对，反而整天粘着她、逗她笑、跟她说心事，让初来乍到的她少去了很多孤单和寂寞。
　　雅洛感慨地看着如今要高出她许多的青涩男人，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也不好说，总之等事情结束我就会回来的。还有……”她为难地，“今天的事不要跟爸妈和……浩淼说。”
　　家明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担忧地抓住她的手，“姐，你不会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雅洛。”孟之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台掩过众多人的耳目找到了她，雅洛心里一惊，看他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知他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于是放下心来。
　　孟之阳迈开他的长腿三两步走到她身边，“不给我介绍下？”
　　她正踌躇着，家明已经伸出了手跟他握了握，“程家明。”指着雅洛补充道，“她弟弟。”
　　孟之阳一愣，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过了几秒像是反应过来了点什么，碍于家明在场又不好直接问出口，于是将目光扫向雅洛，雅洛明白他眼色里的含义，只好无奈解释道，“亲的。”
　　“孟之阳！！！”
　　三人齐齐望去，都暗叫不好。一个学生妹张大着嘴，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尖叫了起来，引发了一连串的骚动。
　　就在几分钟前，孟之阳是这个商场里绝对的焦点。现在余温尚未过去，大批的粉丝仍驻留在商场，以至于即使在这么不起眼的角落也依然逃不过睽睽众目。
　　孟之阳皱了皱眉，果然人潮纷纷向他们涌来。
　　他回头对家明使了使眼色，家明会意，硬拉着雅洛悄悄地挤了出去。
　　这边孟之阳一边保持着一贯的笑容，一边暗自叫苦不迭，没过一会已经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其实出道这些年，出席活动总有一众工作人员形影不离，从未孤身进入这么大的粉丝包围圈，他不动声色地朝着最近的逃生梯退去。
　　雅洛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入了狭窄的楼梯间，她回头乞求地望着拉住她的家明，“我放心不下，你让我去看看吧。”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挣脱。
　　看他一言不发地死死钳制她的双肩，心急如焚，“再不放我动手了。”
　　家明严肃地盯着她，“姐，你看看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要知道你现在根本帮不了他，只会越添越乱。”
　　雅洛一愣，明知他说的有理，却仍心有不甘，“可是他一个人呢，他一个人怎么办，怎么办？”
　　家明看着开始有些无措的雅洛，在他印象中，除了那年自己持续高烧得了肺炎那次，他的姐姐很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他抓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像是要把沉睡在记忆中她的唤醒，“姐，你忘了言浩淼了吗？他还在等你。”
　　仿佛一个旱地雷生生劈在眼前，让她蓦地清醒，在原地定格。
　　这时孟之阳的一众助理保镖外加商场保安声势浩大地从他们身旁匆匆而过。
　　家明一字一顿地，“看见了吧，现在孟之阳的这个世界还是你们从前的那个世界吗？这样的世界是你想要的，还是你能进得去的？”
　　人所谓的坚强和软弱都是相对的，有的人看似坚不可摧，也许只是习惯穿着厚厚的盔甲，将自己的软弱藏匿其下。盔甲防得了外伤，却防不了内伤，而且它的沉重时常让人喘不过气。雅洛在家明面前从不设防，家明也明了她一直以来的软弱，所以，一击即中。
　　家明看着雅洛一脸的颓然，暗自责怪自己的话语太过残忍，正想出言安慰，楼道那边传来齐刷刷的“啊”声，紧接着是一片嘈杂，“孟之阳摔下楼梯了！”

　　医院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有工作人员，也有些死忠粉丝一路追到了医院。
　　医生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等候在门外的人赶紧围了上去，他摘下口罩说，“伤者后脑勺着地，导致轻微脑震荡，CT检查显示没有颅内出血，但还是要留院观察2-3天。”
　　医生看了看四周，心想这人什么来头，一来就搞得医院闹哄哄跟菜市场似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心里却生出些不满，“这么多人叫伤者怎么休息，该回去的都回去你们，留下一两个照顾的就行了，还有谁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经纪人刘姐赶紧接过护士手里的单子，“我去我去。”回头对雅洛和小祝说道，“你们两个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然后官方地笑着，“还有各位粉丝，谢谢你们的关心，大家早点回去之阳也能安心静养是不是？”
　　从商场到医院，雅洛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直到一旁的家明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后知后觉地如释重负。她对家明挤出一个微笑，“你先回学校吧。”看他欲言又止，又说，“放心，我彻底醒了，知道该怎么做，公事公办，速战速决。”
　　雅洛和小祝一齐走到病房门口，正巧遇见从里面的出来的小护士，手里兴奋地拿着张签名对他们说，“他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小祝先是高兴了一下，正要往里面冲，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突然弓着腰捂着肚子对雅洛说，“哎哟喂，突然肚子疼，不知道吃坏什么了，你先进去，先进去……”
　　病房里，孟之阳半倚在床头，脸上仍有些苍白，见她进来了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眼睛亮亮的，痞痞地对她勾了勾手指。
　　雅洛思绪万千，缓缓向他走去，走到跟前他才发现她眼里噙着泪花，顿时有些慌了神，“你别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话音刚落，一个柔软的身体没有预兆地扑进他的怀里。孟之阳愣了一下，随后抬起双手搂着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在呢。”
　　雅洛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里，有些哽咽地，“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孟之阳拍她背的手瞬间定格在空中，有些不可置信地，“你确定？”
　　雅洛感受着他又沉又稳的心跳，透过了他的身体直接敲在了她的心上。
　　八年后重逢时眼神里写满心疼的孟之阳、为了她出手伤人的孟之阳、放下骄傲跟小孩般认错哄她开心的孟之阳、陷入混乱只想先保她周全的孟之阳，终于与记忆中那个骑着单车载着她穿梭在家乡小路上的孟之阳重叠，每一个都那么清晰地镌刻在她的心上。
　　八年也许可以生死两茫茫，可是相爱的人心意最是相通，她又怎会感受不到他对她的情意其实跨越了八年的时空，一直都在那里不曾少去分毫。
　　她重重的点头，孟之阳却叹了口气，“我怕我现在的处境会伤了你。”
　　一开始他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其实也是经过了内心激烈的挣扎。
　　身处娱乐圈的他表面显赫浮华，实际却在各种利益和关系罗织的大网之中如履薄冰，没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地平步青云，有多大的名气，就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没有私生活，日夜颠倒地拍戏，其实只是冰山的一角，也是他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艰辛的最大限度。至于那些又多又乱的应酬，心里压抑着的疲累和无力，他都小心翼翼地不让她看见。
　　可是她仍旧凭着她对他的了解感受到了，只是她并不擅长说那些绵绵的情话，沉默良久只是简单的一句，“我会努力去了解和接受，你的世界，只要你愿意。”然后微红着双眼抬起头看着他。他知她从来不爱哭，有些心疼，不自觉地重新揽她入怀，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她的气息和体温一如当年。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不知过了多久孟之阳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欢迎回家，我的狐狸媳妇。”
　　雅洛腾地推开他坐了起来，红着脸嗔道，“谁是狐狸媳妇儿！”
　　他手捧着脑袋做痛苦状，雅洛一下子慌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查看他的头，不想却被他一把搂住亲了一口。
　　心里陡然升了温，脸却愈发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依旧不松口，“你这个臭流氓，反正我不是狐狸媳妇儿。”
　　他狡猾地笑着，“那八年前的事怎么算？我可从没有跟你分手。”
　　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所以他看不见她的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雨天，她坐在老槐树下，瓢泼大雨浇在她的身上，也凉透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