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渡口》辛泠月

8、故人 有些前嫌终

　　雅洛正式成了孟之阳新助理。每天跟着他起早贪黑地混迹于片场，赶各种通告，陪着他一起当起了空中飞人。
　　她如果说这份全新的工作一开始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话，那么这几天她已经熟稔于扮演孟之阳的小秘书兼小保姆的角色。相熟的工作人员都有些惊奇，从前不喜人“伺候” 的孟之阳居然乐于被这个新助理摆弄。
　　她开始享受于静静在一边注视着摄影机面前的孟之阳。
　　全然不同于她记忆中那个自我的孟之阳，在镜头前居然可以完全摒弃自身的性格、习惯甚至是观念，演绎着跟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拍摄间隙孟之阳不得不见缝插针地补觉，一片嘈杂中，他睡颜安稳。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其实是数不尽的艰辛。
　　她的心微微有些灼热，时光将成熟与世故做成了茧，渐渐剥开，她却惊讶于他仍保存着幼稚阳的那份真诚。
　　多年不曾相见的生疏感渐渐驱散，恍若当年。
　　倏忽间孟之阳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雅洛来不及闪躲，直直撞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心突然跳快了几拍。
　　“偷窥够了么？是不是看我太帅了难以自拔？”
　　雅洛索性不再慌乱，镇定地蹲在他面前，凑近他的脸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众目睽睽之下突如其来的胆大举动让孟之阳愣住了，脸微微泛红起来。
　　半晌她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直起身子说道，“脸皮真的厚，鉴定完毕。”
　　孟之阳气急，“乔雅洛！你……”
　　脱口而出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语戛然而止，脸色微变。这些日子以来，他习惯不了叫她方鱼，她接受不了叫她雅洛。于是他都只是喂喂喂地叫着她。
　　她微微一笑，一个称谓而已，是自己太过计较，太放不下。
　　“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他的眼里闪着光芒，一如八年前的槐树下。
　　“洛洛。”
　　她却毫不领情地白了他一眼，孟之阳感到他的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明天要去东郊拍广告。”
　　她装作不耐烦地，“知道。”他的日程，她比他清楚。
　　“也许你会见到一个故人。”
　　她终于有了些许正常的反应，“谁？”
　　孟之阳狡黠地转着眼珠，故作神秘地说道，“保密。不然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雅洛又是白了他一眼，“幼稚！”

　　虽已时值夏末，正午时分的东郊茶园依旧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孟之阳避无可避，觉得人都快晒化成了水，仍在烈日下重复着摆姿势、走着位，化妆师不断上前给他擦汗、补妆。
　　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间隙，孟之阳赶忙跑向棚里，一脸鄙视地看着吹着风扇享受阴凉的雅洛，嘟嚷着说她不讲义气。雅洛嫌弃他一身汗臭味躲得远远的，孟之阳在她面前总是孩子心性，追着她往她身上蹭。
　　两人正追来躲去不亦乐乎，孟之阳却主动停止打闹。一个高挑的身影靠近他们，他向那人点点头，“你果然来了。”
　　雅洛顺着将视线投了过去，心里不由地打着鼓，她当然不会因为那张脸上施了淡淡的薄粉就可以假装陌路，况且那张脸堆着笑。
　　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倒是对方亲昵地拉着她的手，“雅洛，还记得我吧？”
　　面前的人一身摩登都市OL打扮，褪去了八年前的青涩，出落得优雅大方。可她却不曾忘记，小树林里那个形单影只远走的背影，和那句充满怨念的“乔雅洛，我讨厌你”。
　　她有些尴尬，“当然记得啊，程蔚琳。”
　　当年雅洛跟孟之阳在一起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两情相悦的是他们俩，但对程蔚琳多少怀着些许愧疚。虽然她明白和程蔚琳的关系已是一块碎得四分五裂的镜，重圆终究只存在于想象，但也做了很多的努力想要修补，得到的却永远只是程蔚琳的冷眼相对。久而久之她也心灰意懒了，直到她离开。
　　所以这从天而降不计前嫌的热情让雅洛无所适从起来，隐隐有些坐立难安。她转头狠狠地瞪着孟之阳，控诉着他的不曾预告。
　　他了然地咧着嘴，脸上明摆着“关我屁事”，但最终还是出声为她解了围。
　　程蔚琳现在是一家4A广告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要是有合适他的广告创意，她都会向客户推荐。所以投桃报李，孟之阳接拍的一些广告也是她负责的，这次也是。
　　现在的程蔚琳举手投足间无不展露着女强人的干练，“可真让我伤心，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跟我说投桃报李。”
　　孟之阳挠了挠头，“那你的那个金龟婿，我收回？”
　　她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跟她不大相称的潮红，嘴却仍然硬着，“你问他愿不愿意再说吧。”
　　两人打着哑谜，雅洛满脸的疑惑，他向她解释道，“她跟金陆是一对。”
　　雅洛有些吃惊，那个气质安稳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程蔚琳联系在一起。
　　她了解的程蔚琳，是个力求完美地偏执的女孩。她喜欢耀眼的感觉，也那么自负，的确也有资本自负。所以当年，也只有如孟之阳般光芒四射的男孩，才入得了她的眼。实在无法想象，她会喜欢金陆那种淡然闲适的男子。
　　孟之阳转向程蔚琳，“你说是不是该给个大大的媒人红包。”
　　她一脸的鄙夷，“这也是你欠我的，谁让你当年不要我要雅洛的？”
　　看着眼前面面相觑的两人她笑了起来，亲热地挽着雅洛的手臂，雅洛却略感不适。
　　“孟之阳，当年我和雅洛那么要好，都是你，害我们闹了这么多年别扭。你现在还是快滚吧，我跟她有很多悄悄话说。”
　　孟之阳面带不忿地走远了，她们并肩坐在一个安静地角落里，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绿与蓝的交接，蓝里面点缀着些许白，这些纯粹的色彩，像极了孩童时用蜡笔勾勒出来的大自然。
　　“雅洛，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蓝的天，没有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吗？”
　　雅洛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来B市这么多年，习惯了职场上各种尔虞我诈，习惯了明争暗斗笑里藏刀，有时真的不明白挤破了头往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开始是为了钱，为了名，可是当失却了最淳朴最原始的快乐，却又发现那些都不重要了。你说人是不是犯贱？”
　　雅洛仍然望着远方，却有些不明的滋味涌动着，“快不快乐全看个人追求什么。”
　　“也许真的在社会上打拼久了，心很累，觉得好沧桑，越是遥远的过去，越是记得清晰，面具带久了，忽然越喜欢当年连厌恶都表达得这么直接的自己。”
　　时移世易，说起这个两人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却相视而笑。
　　程蔚琳的声音忽地有些飘忽，“雅洛你知道吗？当年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没有趁早跟你和好，那时的我总喜欢会当凌绝顶的感觉，难免孤单，却只有你真心对待不合群的我。我早就想通不再气你，却仍旧死守着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不肯理你，没想到差点遗憾了一辈子。”
　　她的内心有些温热，要是换做当年的程蔚琳，是断然不会放低身段跟她推心置腹的。也许人多了些经历，内心真的会变得敞亮，会看透很多东西，也许她真的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程蔚琳了。
　　同时她心里也有些许歉疚，当年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对盛气凌人的程蔚琳颇有微词的。对她远没有她认为的那般真诚，毕竟大家都是少年心性，难免心胸都会狭隘些。
　　每一个当下都是未来回不去的，她感慨道，“人生真无常。”
　　无心的一句话却让程蔚琳听出了画外之音，“你跟孟之阳怎么样了？”
　　“我们有各自的生活。”
　　雅洛语气有些黯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他们早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现如今更是云泥之别，他有他的星光大道和。。。金梦瑶。
　　程蔚琳沉默着，若有所思。
　　雅洛忽然想起什么，笑着用肩膀拱了拱她的，“说说你的白马王子吧。”
　　程蔚琳显然对她跳跃的思维有些不大适应，愣了会还是选择了坦白，“一时想不出怎么形容他，只能说他很好，要不是他在我身边，也许我早就不知道怎么撑下去。说到这个我还得感谢孟之阳，要不是他牵线，我们可能都没机会认识。”
　　正说着雅洛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了个人影，果然背后莫说人，她坏笑着，“你的金龟婿来了。”
　　金陆礼貌地跟雅洛打了个招呼，走到程蔚琳面前，她撒娇地朝他伸出手，他笑着把她拉了起来，“他们说你来了，你躲在这个角落让我好找。”
　　雅洛此时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程蔚琳娇笑着，“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找我好姐妹聊天来的。”
　　金陆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你不会这么早老年痴呆了吧，我们一个班的。”
　　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脑海里搜寻着，却什么也没说。
　　他的身材很高，饶是程蔚琳这么高挑的女孩站在他身边也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她仰着头笑道，“既然来了，我就顺道检阅下，看你拍的广告合我心意不。”
　　两人自然而然的甜腻竟然如此的相似，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会成为彼此的镜子，今天程蔚琳身上的恬淡豁达跟金陆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人总不会是永远一成不变的，也许对她的戒备而不安终究是自己多心了。
　　雅洛心里这么想着，于是知趣地道，“那我不妨碍你们了，我得去伺候孟之阳大少爷。”

　　监视器前，金陆和程蔚琳嘀咕着，“这个色调、画面、采光都不错。”
　　“嗯，我也是觉得后期不用怎么调整还比较自然。”
　　“挺好的，是我想要的感觉。”
　　程蔚琳顿了顿，停下了指指点点的手， “我有个想法，现在金梦瑶和孟之阳分别代言着这个饮料品牌的两个系列，我们可以合二为一，给他们弄个爱情情景系列广告，这样比较节省时间和资源。”
　　他对她的突发奇想有些诧异，“这个点子挺好，可是也意味着你全面推翻了自己原先的创意，之前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
　　“灵感可遇不可求，我们做广告的全靠它，我不想放弃。况且现在他们两是银幕情侣，这样就给广告本身增加了话题性。”她认真的看着金陆，想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些认同。
　　终于金陆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却仍旧有些迟疑，“可是下个礼拜孟之阳这边就要拍下一辑，临时修改恐怕来不及，档期啊什么的会有很多问题。”
　　程蔚琳陷入沉思，面色闪现了些许痛楚，继而坚决地，“我会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