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渡口》辛泠月

6、目的 重逢，究竟

　　原以为往事随风，年少时的往事早已被深深地埋葬，在黑暗里渐渐腐朽溃烂，甚至不会有坟墓让自己祭奠。
　　然而当记忆之门无奈地被推开，雅洛不得不直面她可刻意忘却的过往，唤醒了那被诅咒的十七岁。
　　她的判断没有错，他终归是“好心”的。次日中午，她接到了孟之阳约她吃饭的电话。
　　市中心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小包厢内，装修雅致、不失格调。
　　她进门环视了下周围，在孟之阳对面坐定。他目光的依旧温柔如水，只是多了些从容与稳重，现如今有多少少女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沦陷在这样的目光中。
　　她一笑，意味深长，“好久不见，孟之阳。”
　　他定定地看了她，有些感慨，半晌才开口，“洛洛……”
　　她眼神一黯，似是不愿听见这个名字，低头抿了口茶，“我叫方鱼。”
　　一时语塞，“……好，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又没缺胳膊少腿。”语气淡淡。
　　孟之阳细细打量着她。原本圆润生动的脸庞如今下巴尖尖的，肤色也不复当年的白皙红润，暗了不少，不由得有些许抽痛，“可是你瘦多了。”
　　神色平静依旧，“我一个山里人，家境不好，只身来大城市打拼。自然不能与你相比。”如何相提并论呢？如今的孟之阳，天之骄子，处处占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你的生活也许不太容易，可是……那种地方太复杂不适合你。”他略去她言语中的讽刺，神色中有隐隐的关切。
　　嘴角不自然地上扬，“你知道什么适合我吗？”
　　孟之阳无言以对，思绪一片混乱，沉默了半晌他突然说，“我朋友的公司最近正好缺人，不然我跟他说一下，让他给你安排个轻松待遇好点的工作……”
　　她脸色如常，眸色却晦暗了下来，缓缓站起身。
　　她总以为，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岁月变迁抑或是感情变质而流失的，比如默契。
　　隐隐的失落从心头冒了上来，“孟之阳孟大明星，我是底层的小人物，不敢跟您攀交情，更没有资格劳您费心。今天谢谢您的这么高级的款待，我想我不太适合，也回请不起，您当没遇见过我吧。”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提起包，“对不住了我待会还要上班，就不陪您吃饭了。”朝他粲然一笑，快速走出包厢。
　　孟之阳没有叫住她，他苦笑了下，其实刚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也许真的过了太久，他居然忘记了，她仍然是那个骄傲的嚣张洛，即使生活再窘迫，她也不会为之低下高昂的头颅。
　　雅洛冲出门，刺眼的阳光让她猛然间清醒，责怪自己一时意气误了正事。其实他也只是出于同情，当年他选择避而不见，意味着早已跟自己划清了界限。
　　她不再是乔雅洛，他也不再是她的幼稚阳，自己早没有资格去要求这么多。现如今他只是看她生活艰难好心帮助她，已经足以令她感激不尽，凭什么还计较他是否顾及着自己的尊严。
　　习惯真是固执得可怕，即便过去多年，她还在用乔雅洛的标准来要求着他。
　　她有些无奈，算了，现在回头太刻意了些，还是以后再补救吧。

　　夜有些深了，这个时间点会所依旧喧闹。一直忙碌着的雅洛经过前台时被一个相熟的同事拉到一边，坏笑着说，“你是不是跟当红的那个孟之阳很熟？”
　　“……没有啊。
　　“没有？没有我昨天怎么听见他跟经理打听你的号码。刚才他又来了，问你几点下班，又说你下班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他在门口等你，你瞧。”
　　雅洛顺着她的目光透过落地窗往楼下看去，昏暗的路灯下，孟之阳一身低调，正坐在一辆黑色奥迪中，正打着电话。
　　她扭过头，笑笑说，“你告诉他我们快交班了？”
　　“是啊，帮我拿点签名照呗。”
　　“我跟他不太熟，拿得到就给你。”雅洛有些心不在焉，中午的不愉快还没散去，这次他的出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下班时间已到，她拖延了一会，才缓缓下了楼，一边走一边盘算着。
　　一个打扮浮夸的年轻男子从背后撞上她，然后一把搂住她往车子里带。
　　他一身酒气，眼神涣散，大概是认错了人。这样的地方，随意勾搭早已是见怪不怪。
　　电石火光间，她心念一转，朝他媚笑着，“先生，您需要人陪？”这男子明显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虽已意识到弄错了人，但此时几杯黄汤下肚，对雅洛的意图却更是心领神会。
　　他上下打量着雅洛，色迷迷地说了句，“倒还算清秀可人，看着挺新鲜。”手脚开始不规矩起来。
　　孟之阳坐在车里，一转头便是这样的情景，一个男人挡住了雅洛的去路，钳制着她的手臂正欲将她往车里推。
　　他一下恼了，赶紧下车冲了过去一把拉过雅洛，关切地问，“你没事吧？”雅洛换了一脸的惊魂未定，躲在了他身后。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半晌忽然恍然大悟地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呢。怎么？戏子也想英雄救美？”
　　孟之阳注意到他迷离的目光和一身的酒气，忽然觉得自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身后的雅洛扯了下他的衣角，“我不认识他，我们走吧。”他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人是喝多了才这么肆无忌惮的。
　　于是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这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拦住他们，“想走？今天她是自己送上门的，爷偏偏看上这妞了。”
　　孟之阳不耐烦地推开他，“我劝你还是去洗把脸比较好。”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这人的气焰尤其嚣张。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狠狠抓住雅洛的手腕道，“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小演员也敢跟我抢女人，知道我是谁吗？告诉你，为了个婊子得罪我没好处！”
　　听不得她受辱，孟之阳的火气噌得冒了上来，抡起拳头一把挥在他脸上，指着倒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地说着，“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才不管你是谁，总之不准你欺负她！”
　　雅洛定定地看着他，是她从未见过的狠厉，却是为了一个这么坏的自己。仿佛命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眼眶中有些湿润的东西被强忍了回去。
　　孟之阳许是真的气坏了，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牵着她径直上了车。
　　人烟稀少的河滩上，两人看着对岸的华灯各怀心事，寂静得只有风擦过脸呼呼掠过的声音，雅洛忽然感到有些局促，于是率先开口问道，“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孟之阳笑笑，仍旧没有说话，雅洛索性闭嘴，任由沉默一点点蔓延。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年少时，他以为自己总不会放开手，造化却如此弄人。一不小心走失，就是漫长的八年。
　　不过幸好，她终于再次坐在自己身边，这一切恍如隔世，梦境一样不真实，他害怕一出声就梦醒了。这两天，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确认，这次是真的，她回来了。
　　然而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沉不住气的孟之阳，在乔雅洛抑或是方鱼缺席的那段长长的时光里，他早已学会了适时收敛恣意张扬的那个自己。他明白这些情绪必须先按捺于心，今天他来找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理理混乱的思绪，“你知道吗？我想过无数可能，这些年来你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可是每每想到最后，发现我所希望的，只是你能平安快乐。”
　　雅洛不说话，静静地听着，他心里有些没底。
　　现在的他即使面对无数镜头也可以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可是在她面前却感到强烈的无能为力，他试探着继续往下说，“所以，我真的担心在那个地方工作，未必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她挑了挑眉，“所以你还是想唆使我换工作？”
　　“我不会再说让我朋友给你安排工作之类的，也明白你不想要别人的施舍，想用自己的双手为家人创造好的生活，但是你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我相信你，所以想把这份工作交给你。”孟之阳生怕重蹈覆辙，急急地辩解着。
　　雅洛的脸仍旧阴沉着，看着他忐忑的表情终是忍不住了，“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工作呢，叫我怎么答应？”
　　他松了口气，语气中也带了些诙谐，“我想让你当我的助理，这会是份舟车劳顿，居无定所，三餐无规律，睡眠无保障的工作，不知道大人愿意否？”
　　雅洛扑哧笑开了，“你这么招聘员工，谁高兴干啊？”
　　“贴身服侍我，这足够让人艳羡了。”他故作自恋地嬉笑。
　　她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板了脸，“服侍你？我偏不稀罕，谁爱干谁干。”
　　“别啊，我都把原来的助理赶去我朋友公司里了，你明天不来，我要提着东西拍戏吗？”他委屈地撇嘴。
　　她很是不屑，“你不止一个助理好吧？”
　　“可是我让他们明天开始在家休息。”
　　这下轮到雅洛吃惊了，“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答应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我是赌你一定心软，所以先自断后路。我不管，明天就正式上班。”
　　“孟之阳，你还是那么无赖！”
　　他们斗着嘴，当年的感觉如此轻易地被拾回。
　　两个人嬉笑着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夜晚凉风习习，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天幕上的星星都失去了光华，月光淡淡地洒了下来，照得彼此心中阴霾散尽，一片澄明。

　　她心情很好，回到家已是深夜。却忽地想起来还有一通电话要打。
　　“我已经成功接近孟之阳了”
　　“嗯，我看到了。不过你今天的行动太操之过急了，下次要事先跟我商量。”
　　“对不起，只是下班时间快到了，要是硬留在那感觉有些刻意，所以我自作主张了。”
　　“算了，你做得很好。不过我查了下被你利用的那个人，人称唐三少，家里很有来头，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麻烦。”
　　她心一沉，“……会不会影响孟之阳？”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以后我能帮你的不多了，你自己一切小心，有什么情况及时找我。”
　　“好，我知道。”
　　黑暗中雅洛神色忽明忽暗，忽地冷笑起来，原来自己为达目的也可以不择手段。
　　看了看窗外，月色仍是一样的月色，却多了些冰凉，阴霾再次侵上心头，却再也穿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