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渡口》辛泠月

5、遗失的夏日（4） 她不再是她

　　高二的夏天，没有了暑假。
　　次日本是周末，孟之阳和雅洛约好了下午一起去书市买复习资料。可他在楼下等了半天也没见雅洛下来，后来终于等不住上去敲门，家里居然没有人，只好悻悻地回了家。
　　路上他想到雅洛不是做事这么没交代的人，寻思着是不是父母把他们的事捅给了乔家，于是试探着问了下父母，母亲言辞有些闪烁，可是向来不善说谎，神情确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至于父亲虽然严厉，但是从来也不会出尔反尔。
　　之后两天雅洛也没有去上学，秦老师只说她家里有事随父母出远门了。
　　他知道一定事有蹊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父母看着每天回家就守着电话的儿子忧心忡忡，却什么也没说。
　　终于在雅洛销声匿迹后的第五天，度日如年的孟之阳终于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那个电话。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并没有让他惊喜多久，电话中传来的慌乱却让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之阳，我该怎么办？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洛洛，你怎么了？洛洛……”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突然静默了几秒，嗓音因极度隐忍暗哑着，苍白地几乎让他听不真切，“我不是雅洛，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雅洛，从来都没有！”
　　“洛……告诉我你在哪里。”
　　话筒中再没有声音传来，他却感受到了更猛烈的绝望。
　　“那你去老地方等我，我现在马上出去。”
　　孟之阳挂下电话就撒腿往外跑，却被母亲一把抓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不许去！”父亲魁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看见那张威严的脸上目光凌厉。孟之阳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些恼怒，“原来你们早就知道雅洛家发生了什么事了，却故意瞒着我！”
　　“我们是为你好，乔雅洛根本就不是乔校长亲生的，她是买回来的女儿！”
　　如遭电击一般，孟之阳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感觉，愣在原地。他尚且震惊至此，那他的雅洛此时该有多伤心。
　　“你跟我到书房来，我一五一十跟你说清楚。”父亲一边扯着呆若木鸡的孟之阳一边冲妻子使了使眼色，妻子会意地点了点头。
　　“爸，你胡说什么，乔叔叔和阿姨这么疼雅洛，怎么可能。。。”
　　“是真的。”
　　前几天南边有对夫妇带着警察找到了乔家，说雅洛是他们的女儿。只是两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卖到了这边。
　　后来人贩子被抓了，可是由于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只交代是卖到了槐城。
　　可怜那对夫妇经常从南到北，找女儿一找就是十五年，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个机缘巧合，居然被他们找到了。
　　父亲叹口气，“乔校长好歹也是个文化人，居然干出这种糊涂事……”
　　他皱着眉，“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也许是搞错了呢？”
　　“前几天他们两家去做了DNA测试，怕是已经证实了。”
　　孟之阳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洛洛！”
　　父亲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急什么，这是雅洛自己要求的！”
　　倔强的嚣张洛，此刻一定很需要他安慰吧。他这么想着，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给我回来！”父亲的脸色威严极了。
　　“我要去找雅洛。”孟之阳头也不回，用力地按着书房门把手，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母亲反锁在里面，他又惊又怒，“爸，你们不可以这样，你也很喜欢洛洛的！”
　　“我是欣赏她，可她之前是乔校长的女儿，聪明乖巧，能管得住你，我想着这样的姑娘总归对你没有坏处。可是现在呢，她连自己都得重新认识，乔家出了这档子事，怕是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了，她亲生父母也不知道什么背景，只会拖累你。”
　　他红着双眼，“我和雅洛没你们想得这么功利，让我出去！”
　　“我是你爸爸，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从今以后就没有乔雅洛了你懂不懂。”
　　他彻底怒了，似是不记得在他面前的是他平时最尊敬和畏惧的父亲，“不管她是谁，反正是我喜欢的人。现在我就是要去找她，你们要是拦着我我恨你们一辈子。”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孟之阳的脸上，这真是他们养的好儿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既然这样今天我也不睡觉了，在这陪着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出去！”
　　门外母亲静静地听着，儿子的固执让她心疼。她想起了那个同样固执的女孩和周末那天发生在乔家的事。
　　前一天丈夫默认他俩的事其实自己心里是不满的，思来想去一晚后还是决定去拜访下雅洛的家长。
　　第二天一早她来到乔家就发现他们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里面站满了警察，还有一对夫妇，穿着老旧过时的衣衫，皮肤干巴黝黑，写满了沧桑，看上去就知道境遇不是太好，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
　　雅洛抱着母亲的膝盖哭成了泪人,“妈妈，你告诉他们，我不是买来的，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姓乔啊。”
　　乔母也是流着泪，摸着雅洛的头发没有说话，她的父亲乔校长沉默地在一边抽着烟。
　　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开了口，“乔校长，我知道你们都很疼爱这个女儿，可十五年了，这夫妻俩也不容易。况且你们买孩子的行为本来就是属于非法收养，按照我们的规定，如果孩子没有异议，是要交还给她的亲生父母的。您看您得配合下我们的工作。”
　　乔校长深深吸了口烟，不敢看女儿悲伤的脸。
　　他背过身，“让我女儿自己决定，她要是不想走我拼了老命也得留下她。”
　　屋子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雅洛的身上。过了许久只听她渐渐止住了哭泣，面色决绝，“我要验DNA。”
　　乔母闭上了眼睛，满脸的绝望。
　　孟母回家后第一时间跟丈夫说了这件事，这次两人倒是达成了共识，不管怎么样，不能再让儿子跟雅洛牵扯不清了。
　　于是孟父用他的江湖地位打探乔家的消息，孟母则负责盯梢孟之阳，只要一有什么情况就会马上采取非常措施。所以发生了后来的事。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半点不给人准备的机会。雅洛没有打伞，一个人坐在小树林里，手里紧拽着那张湿透了的亲子鉴定报告。
　　这次连最信任的老槐树也没能为她遮住风雨，她全身湿漉漉的，感觉有点冷，从心里透出的冷。
　　她抱紧了自己，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固执地觉得自己没有在哭，她本不爱哭，可是这些天，仿佛已经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在拿到结果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没法再面对那个叫了十几年爸妈的人，也没有脸再留在这个城市，所以她决定了要离开，回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生。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她是来跟自己青涩年华里喜欢的男孩道别的，至少告诉他她叫什么名字，只少留给他笑容。
　　她努力地让自己挤出一个微笑，然后看到地上出现了一双脚缓缓地向她走来，她的微笑僵住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抬起头，却是孟之阳的母亲，她看见她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忍。
　　雅洛的心直直地坠入了谷底，嘴唇有些哆嗦，“阿姨，是之阳叫你来的吗？”
　　孟母把伞往她那挪了挪，“雅洛，你们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之阳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他，他不会来了。”
　　“阿姨，我只是想跟之阳说声再见，我明天就要走了。原来我家在遥远的南方，我本来想亲口跟他告别的，不过……不过跟您说也一样。”
　　雅洛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黯然无光，让人一眼望见了她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孟母看她悲伤着，却一直在笑，怕自己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飞快地放下了伞，说了句“快点回家吧”，快步走出了小树林。
　　她木无表情，继续坐了半天，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
　　狂风肆虐，她看见那把伞打了几个跟头然后飘得远远的，她讥讽地扯着嘴角，一夜之间，她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次日清早，火车站月台。
　　送别雅洛的只有秦老师，她心疼地握着雅洛的手。“好孩子，一切都是命，别怪你。。。乔爸爸和乔妈妈。”
　　雅洛却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心如死灰也就是如此了，“秦老师，我没有怪他们，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秦老师长长叹了口气，“那孟之阳呢？”
　　她想起了那天出现在小树林里的孟阿姨，她告诉她说，孟之阳不会来了。那时她世界里唯一的一缕光，熄灭了。
　　所有她再没了半点波澜，幽幽地说，“她喜欢的是雅洛，可我不再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接受另一个自己，又怎能奢求他呢？”
　　秦老师半晌无语，只轻轻拍了怕她的手背，“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一开始一定是不太适应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秦老师，我很感激您，可是我现在只想彻底地跟过去告别，回到本来就属于我的人生。以前的一切，就权当做了场梦吧。”
　　火车缓缓进站，雅洛抱了抱秦老师，轻轻地，不知跟她说还是跟自己说，“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知道，她的乔爸爸乔妈妈此时正躲在月台的另一个角落，无声地哭泣，她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