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乔埃

2、Ch.02

　　首先，我必须要说明——我现在所处的房间——大概算是个房间，因为对面的牢房里关押着精神病人，而且房间的对面的位置正好处于转角处——用亚克力板围成了一个大概算是‘隔间’的地方。
　　大概目的，就是为了看守唯一还存活着的，这场事件中唯一可以提供线索的——
　　那个男人，是受害者，同时也是犯人。

　　最近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起始于上个月的今天——十三号。发生地点是A城区的城郊别墅。四人中仅存活一名精神非常不稳定的病人。他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人证。

　　我是负责这名精神病人的医生，并且，现在我正在和负责处理这件事的警官交谈。

　　这个小隔间里被摆上了一张圆木桌和两把椅子。我和警官面对面坐着，笔记和文件被摊开在桌子上。一旁站着记录员，还有隔间外两个笔挺的站着的警卫。
　　自从一个小时前以来，我和这个对面坐着的男人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氛围之中。与其说是他找我了解病人的情况，不如说直接是把我当做了犯人本人来审问。规规矩矩的，一丝不苟的一问一答。
　　这种类似审讯的对话模式使人心里烦躁。

　　“警官阁下。”我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笑着打断了他一个小时以来没有什么变化的问题。
　　然而很快，他就再次把话题牵引了回去——
　　“卢医生，这是我第二次这么问了。请把你这几天了解到的情况全部都告诉我。你无须刻意隐瞒。”

　　“不好意思。”我对着对面身穿黑色警服的男人说，“在被送进来之前他的精神已经处于不稳定的状态。那是种精神分裂症。除了他每天自言自语的那些破碎支离的片段以外，我想你们不会再捞到什么你们想要知道的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了解他所吐露出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你知道，案子拖了太久却毫无头绪，受害者亲属那边很难交代。警局只是想要结果。至于这家伙——”
　　他看了看一旁关押着那个病人的房间，在看到那人对着桌子上放着的台灯露出相当诡异的笑的时候，转开了视线。他视线的躲闪并不妨碍我探知他的情感。他现在的反应呈现出的并非可怜，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嫌恶。
　　“在事情解决了以后这家伙就会在疯人院里呆着。一直这么待下去。”

　　“死在里面，然后烂在里面。”
　　我接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相当惊异。
　　因为我说了他想说的话。

　　“或许这无聊至极的谈话该结束了。我需要了解的事情，卢医生，我希望你能配合我而不是搪塞我。或者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谈的，我想警局或许可以请其他医生来完成这件事。”
　　“好吧——”我无奈的摆摆手，向他示意自己的妥协。“在这两天里，正如你刚才所见。我试图跟他交谈——非常多次。但是他没有一次搭理我。他这是种自我封闭一样的措施。选择性的忽略了除了他本身以外身边所有的一切。根据他之前所经历的事情来看，很难断定他的病因。你要知道，跟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们交谈，可不会得到什么结果。不过这么长时间的‘关照’，还是有点彩蛋的——你们很感兴趣的事情——是关于林顾的事情。”
　　我顿了顿，刻意没有继续说下去。对面的男人闻言皱了皱眉，挥手示意身边的记录员记下我所说的话。

　　“我需要详细了解这些事。”他说。

　　“他说了林顾的死因。林顾并非他杀，是自杀，死于失血过多。他的求生意志似乎很微弱，在他死前经历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他们——我指的是他所说的四个人。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林顾死，然后在他死后进行了碎尸。”
　　“一些细节呢？”

　　“细节的话……在死亡之前林顾曾经试图拿走一条金色的手链。牌子是……范思哲。根据解白川的说法程祁的手腕上应该有条同样的手链。他们在他死之后把尸体砍成了三段。‘处理尸体’是程祁提出来的。以及确定了林顾的死亡日期：十二日清晨。”
　　我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一边默默的观察着对面坐着的男人。
　　我陈述我所知道的事情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用手指不急不缓的敲打着桌子。发出一种算不上沉闷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那声音让我感到烦躁。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的等着他发话。

　　“……”
　　他抬头，看着我，似乎是想说什么。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发现林顾尸体的时候——那栋房子里有两个冰箱。你指的是哪个？”

　　——他这么问。我稍微一愣，然后回答。
　　“这点无从得知。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根本中无法获得详细的信息。要知道——那是个病人，精神病人。”我回应他说，特别强调了精神病人四个字。
　　就在我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诡谲。那双漆黑的眼里翻动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布满阴翳和戾气的一双眼。

　　“林顾的尸体是在程祁的房间里被发现的。他的尸体缝合完好，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手腕上并没有你所述的那条范思哲手链。而在你所述地点发现的，则是尸体损毁严重的一名白姓少年。”
　　“所以呢——”

　　“所以呢，卢医生。希望病人那边你能再了解一下情况。毕竟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只能作参考而并不能完全当成事实。那么请好好继续照看病人。警方会继续调查。”
　　他接过我的话，话语里不无嘲讽的味道。

　　说完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简单的道了别以后转身离开。走的相当干脆，甚至没有一个让我说句再见的空隙。
　　简直莫名其妙。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来相当奇怪的疑问。
　　刚才他的情绪……就算是精神病人，也不需要用这种态度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轻笑出声。
　　——说不定只是歧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