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下赋之暖阳公主》冷洵墨

8、恶梦

　　“多日不见，那家伙嘴上气人的功夫确是又长进不少。”我忆起之前与孟润有过的几次交锋，不禁咬牙。但是，凭心而论，孟润却绝不是个会嫌贫爱富之人。

　　怕我误会，李碧一把抹去眼角的泪，忙地为孟润辩解，道：“他是故意气我呢，让我知难而退，我知道的。我心里难受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更加地心疼他。该怎样证明，我是真的不在乎他的腿呢？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总是要承受人们异样的目光，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与他站在一起时，也一同承受那样的目光。我明白的，我都明白，我已经爱了他这么久这么久，他心里想些什么，我又怎么会不懂？可是我的心里想些什么，他却不愿意懂……”

　　我轻拍李碧的肩，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相信他迟早会明白的。”

　　李碧点头，轻叹：“但愿吧。”

　　我皱眉，道：“别再叹气了，有道是叹气之人老得快，你家孟润那么别扭，还不知要与你杠到何时，你得有足够的耐心，保持个良好的心态，别是孟润终于想通了，肯娶你时，你却叹气成了个老太婆，那就糟了。”

　　一听这话，李碧哭笑不得，道：“公主，您这是在安慰阿碧吗？”

　　“是啊。”

　　“有您这么安慰人的吗？”李碧控诉：“分明就是咒阿碧变成个老太婆时才能嫁。”

　　“咦？有吗？”我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哦……”

　　“公主……”李碧难得撒娇地摇着我的手臂，作不依状。

　　“好嘛好嘛，我重新说，阿碧一定会早日嫁得良人，夫妻恩爱，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得啦得啦，”李碧适时喊停，嘟嘴道：“没说两句，阿碧又变成老太婆了。”

　　“哈哈……”我终于忍不住地喷笑出声。

　　一扫刚刚伤感的气氛，我们小声笑闹了一会儿便又躺下了。我隔壁住的是大壮，虽然他睡得死，但也难保其半夜上茅厕路过门口时会听到些什么。

　　安静了好一会儿，睡意逐渐裘来。矇眬中，我听到李碧道：“公主，阿碧此次回京，听到了一些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关于什么？”我没有睁眼，周公一直邀我下棋。

　　“是……驸马……”

　　呼吸猛然一滞，李碧此次回来，看着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再加之她的意中人居然是孟润，我便意识到了些许。

　　“别说。”我的声音瞬间冰冷。

　　“可是……”

　　“不听。”语气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于是，静默了好一会儿，我听到李碧再一次的，深深地叹息。

　　好久，我才睡着，然后，我就开始做梦，一年来，这个梦我重复做了无数次。

　　御花园，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艳阳下，一架约有两丈高的秋千屹然耸立着，是父皇特地命人为一个来自高丽的宠妃搭建的，因怕佳人玩得兴起出什么危险，才建了这么高，若按照高丽国的惯常玩法，是要更高些的。

　　我踩在秋千踏板上，双腿并拢，曲膝，任性地使足力气将自己荡得高高的。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我呵呵地笑着，像寻宝似地将眼睛张得大大地望向远处的湖心长廊，才不管底下的宫女、太监们早已是乱做一团的模样。

　　他们有的伸直双臂随着我的身体左右地跑，就怕我有个闪失，有的跪地苦求着，“公主，您快下来吧？当心呀……”“公主，奴才们给您磕头，您就算要玩也别荡那么高呀……”“公主……公主……”

　　今日父皇邀本次科举前三甲及几位年轻臣子在御花园里赏景，这种场合我自然是不便参加的，但这探花郎长得一副举世无双的容貌一事却早已是传遍了整个京师，我定要见识见识。

　　在湖边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赏点，趁着众人走向湖心亭赏荷的机会，我跳上了秋千，想来个站得高看得远。平时父皇怕有闪失，不准我玩秋千，所以我都是自己偷偷地玩，以致玩得并不怎么样。

　　几经努力，才终于荡得有模有样了。也终于，我看到了他。果然，如所有人说的，在人群中，不用刻意地去找，也不必费心思地去猜，那个人是只需一眼，便会牢牢地抓住人们的目光。

　　我心下一动，掌中迅速渗出汗来，整个身体如定住般不再动作，任由秋千将自己荡来荡去。

　　自古只道潘安貌，世人谁及探花郎。

　　心里不断重复的，只有从宫女、太监们口中听来的这句话，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却不知世间真的有人可以长成这般模样，似乎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够轻易撩拨人的心弦……于是，我就此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得无可救药，醉得万劫不复，醉得日后连自己都痛恨自己……

　　就在这时，像是感觉到了有人正对他行注目礼或是听到了我们这一方的动静似的，那探花郎抬眸向我看来，我则刚巧荡到高处，岂料，四目相对，我的满心期许却换来他满眼的嫌恶鄙夷。

　　按理说距离这么远，应是瞧不清的，但，我就是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一个“咯噔”，身体却随着秋千快速地荡开了彼此的视线。

　　我不相信，我哪里肯信？从小到大，我都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天下间，除了父皇太后，每个人都得让着我宠着我。至于父皇和太后，在很多时候，只要是我执意要的，他们都极少忍心拂我的意。

　　这个人，他却为何要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我们甚至都还不认识啊？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秋千荡回，我再去寻他的眼，他却早已转身不再看我。烈阳下，那背影冷得叫人心寒。

　　泪水瞬间濡湿了眼眶，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明明还不相识，明明只是一瞬间的相视，心，却为何会这么这么的痛？

　　下意识地抚向胸口，想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是怎么了？却忘了此时的自己正荡在高高的秋千上。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呼，我从那最高处坠落，嫩黄色的宫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

　　落地的那一刻，我没有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情的手狠狠撕扯……

　　惊醒。

　　每一次的梦都会做到这里，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然后，睁开眼睛，我会清楚地听到泪珠儿滴在枕上的“扑扑”声。

　　很多时候，我都会在黑暗里大张着眼睛等待心脏的痛感缓缓退去。但是今晚，有另一个人的泪烫到了我的掌心。

　　转头，我看到李碧正蹲跪在床边为我的手上药。想是怕影响到我的睡眠，烛光被她挑拨得很小，所以，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用另一只手胡乱抹去颊边的泪，努力挤出个微笑，我道：“哭个什么？这药膏灵得很，我的手早已经不疼了，真的。”

　　哪知我这么一说，李碧这丫头反而哭得是更厉害了。唉，我叹气。忆起一开始见李碧时，与李涛一样，总是一副训练有素的不苟言笑的模样，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儿怀念呢。

　　“公主……”上好药，李碧一脸渴望地看着我，我知道她还不死心，于是摆摆手，我道：“你先下去吧，天快亮时给我打盆水来，我的手不方便，趁老板娘他们没醒之前，你伺候我洗漱。”

　　“是。”李碧咽下梗在喉头的话。

　　见李碧退出了屋子，我便躺在床上生闷气，气自己在梦里的懦弱。

　　其实这个梦是不完整的。那日，我站在秋千上，虽然看得出来探花郎的气质确实非同一般，却根本瞧不清楚他长得是何种眉眼，且距离太远，探花郎根本就没发现我。

　　而且，我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只是从秋千上下来后，冒着被父皇斥责的风险，我扮做宫女的模样混进了送酒菜的队伍，这才终于近距离地将他瞧个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