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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碧 ...

  •   知道李碧的事,缘于一次酒醉。那日正值端午,我与李碧在看过热闹的龙舟赛之后,到湖边的酒肆用晚膳,席间见许多客人都会或多或少地饮一点雄黄酒,我也想尝尝,便问店家要了一小壶,喝过之后感觉还不错,就要李碧也尝一尝,李碧自然不肯喝,直说自己在值守,我说怕个什么,不是还有李涛呢吗?

      没有外人在时,李碧通常会以一身中性装扮陪在我身边,李涛则会是在暗中保护,为了万无一失,他们俩很少一同出现。

      受不了我的软磨硬泡,李碧只得小尝了一口,却只有一口,谁知便醉了。小脸儿红扑扑的煞是好看,拍着我的肩,李碧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我虽不像她那样易醉,却也微醺,像是许久未见的知己,我们啜着雄黄酒,后来被李涛何时换成了醒酒汤都不知道,拉着彼此的手,互诉起了衷肠。

      李碧说她出生在一个小山村,虽然家穷,但是母慈子孝,生活得很快乐,后来家乡发大水,一家人逃难出来,结果父亲和爷爷相继病逝,奶奶身体也不好,不想再成为母亲的负担,选择了投河自尽。

      李母本打算带着一双儿女一路要饭要到京城去,想着天子脚下,总不至于饿死。但是就在一个下雨天,李碧说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弟弟一直喊饿,母亲心疼弟弟,冒雨跑出破旧的茅草屋找吃的,却,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李碧九岁,李涛五岁。失去了母亲,对于李涛那么小的孩子来说,打击是致命的。饥饿和哭泣很快用掉了这个幼小孩子的所有力气,一病不起。而李碧也还只是个孩子,当时的她只能抱着弟弟挨个医馆的求,希望有人能够救救弟弟,只要弟弟能够活下来,她做什么都行。

      可是,他们都太小了,没有人愿意投资等他们长大。最多瞧他们可怜,会扔两个冷馒头给她。可是这时,李涛已然吃不下任何东西,李碧很害怕,害怕弟弟也离她而去。

      所以,当人怕到极致时,反而没有什么事会令她惧怕了。

      当一个还不及柜台高的骨瘦如柴的小丫头,紧握着从街上偷来的水果刀像一头受伤的小豹子般冲进医馆,跳上椅子,用刀抵住老大夫的脖颈,威胁他再不救弟弟,大家一起死时,这一举动震惊了整条街的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有人报官,有人劝解,有人指责,有人可怜……形形色色的人,大家的嘴都在一张一合,李碧瞪着他们,她置身其中,却又像是在这是非之外。紧绷的神经,多日未进食的虚弱,令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吓得老大夫几乎站立不住,直道,有话好好说。

      就在李碧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看看躺在地上的昏迷不醒的弟弟,她咬牙强忍着不准自己昏厥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两大块银锭子被人扔在柜台上,成功令在场所有的人住了嘴。

      接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走进了医馆,对李碧道:“小姑娘,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不认为这一种是最好的。”李碧瞪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她呆呆地顺着男子的示意看向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软轿,透过轿窗,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少年来头不小,家里非富即贵,便不再多话了,只静静地站在周围看好戏。

      少年没有转头,所以李碧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知道他面容白皙,下巴略尖,鼻梁很高,他说话了,却只有四个字,“你很勇敢。”

      然后,四个轿夫抬着软轿轻松地从人们自动让开的路离开,自始自终,少年没有看她一眼。只留下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对老大夫道:“这两锭银子治孩子的病,可还够?”

      “够,够,够……”老大夫一叠连声地说了好几个“够”,末了又道:“只是小丫头这刀……”

      这时中年男子才对李碧道:“小姑娘,我们公子有交待,一定治活你弟弟,你可信得过?”

      “嗯。”李碧点头。她信。

      “把刀放下吧。”中年男子又道。

      李碧听话地放下刀,松开老大夫,从椅子上下来,然后虚脱地跌坐进椅子里。

      李碧姐弟在医馆住了下来,老大夫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让李涛恢复了健康。李碧也打听出了那少年是何许人,想着带上弟弟一起去谢恩,却在找恩人的路上被朝廷内务府的人带走了。原来那日李碧大闹医馆的事让内务府的官员无意间撞见,觉得李碧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再加上动作麻利是个习武的料,所以向上司举荐,且连日来查清了他们的身世,认为可加以培养,如此这般,李碧姐弟就进了内务府受训,成为专门负责保护皇族的影卫。

      多年过去了,李碧对那少年的救命之恩没有一日忘怀,一有机会出宫,她就想去见那少年,但作为影卫的她身份特殊,不可与人有过多的交往。所以每一次见面都只是匆匆数语,就算是这样,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两人相处的模式,拿李碧的话说,更像是朋友,而非恋人。男方不愿谈情,她作为女方,脸皮儿薄,自然也就不提爱。男未婚,女未嫁,却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

      “感情还是不深,否则就不怕会失去。”端午那日,李碧含泪对我说:“如果我说出来,恐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可是你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我道:“也许他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呢?也怕会失去你呢?”

      “您不明白的,”李碧摇头,泪珠儿串串滴落,“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我跳起来摇她的肩,“只会这样,你不说我不说,把心里的话埋得那么深,谁知道谁心里头怎么想?也许在一起根本就是个错误,只不过谁都选择了不言不语,到最后知道了真相,才发现错得离谱……”

      许是真的喝高了,脚下有些虚浮,我跌坐回椅子里,看到李碧已经趴在桌子上抽噎着处于半梦半醒状态。

      “不要像我一样,真的。”无意识地盯着面前酒杯边缘的花纹,我自言自语着:“别像我……”

      痴心错付,伤……

      此次回京请安,我特地让李碧回去,看有没有机会见见情郎。她还带上了我画的两幅画,让皇上和太后看一看我现在生活的环境,免得他们老是惦记。一张是豆娘山,画中选的景是金韬书苑的后山瀑布,还有一幅景是豆娘城中的街市一角。

      静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李碧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她说:“公主,您知道吗?其实那个人是……是孟家人。”

      我一怔,许久才问:“孟家?谁?”

      “孟润。”李碧看来终于打算跟我和盘托出她心底的秘密了,可这答案却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也立即的,我明白了,她为何会处于这样的境地。

      “孟润乃是孟老将军庶出,因此在孟府的地位不及其余两个嫡子,又因从小身患腿疾,更加不受重视,但孟润心气极高,从不轻易与人交往,如若他人对他现出半丝怜悯与同情,那么便再无交往的可能。”我道出我所认识的孟润。

      “确是如此。”李碧坐起来,叹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不敢说。但是这一次,我告诉他,我愿意成为他的妻子。”笑了下,她继续道:“您猜,他怎么说?他问我,你不在乎我的腿吗?我说我从未在乎过。然后他,他又说……”又叹了口气,李碧的声音中已有难掩地哽咽。

      我也坐起来,追问:“他说了什么?”一定是一句特别混帐的话。

      “他说,他说难道就因为我是庶出,就因为我身有残疾,就娶不得金枝玉叶?要你一个小小奴才前来下嫁?”

      这话真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插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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