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下赋之暖阳公主》冷洵墨

13、小白

　　想来当时在马厩里的情形老郭已然看见了，我也瞬间明白了他此来的用意。如此忠仆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于是虚扶了下，我道：“老人家快快请起，既然驸马已罚过你就算了。”

　　他谢恩后起身立在一旁，我才又真诚地道：“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谢谢你让我的心里好受些许，就当是孟允关心则乱，而不是讨厌我碰触他的心爱之物吧。

　　老郭似乎也有些释怀，他道：“公主若喜欢大白的话，可随时去马厩瞧大白，老奴看得出来，大白对您也不太排斥，只要有老奴在，定保公主万无一失。”

　　原来它叫大白？！当世探花的坐骑名字取得如此简单，还真是……

　　“不了，”我摇摇头，道：“谢谢你的好意。”孟允不愿让我碰的东西，我再不碰就是了，哪里来的那么厚的脸皮呢？我在心里苦笑。走进北轩时，我似乎听到了老郭站在原地轻轻地叹气。

　　“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招弟的一声喊将我从往日思绪中拉回。

　　我这才发现招弟不知何时已凑上来摸马了，她平日里就特别喜欢与动物相处，对自己养的小毛驴十分疼爱，此时看到驭风这么漂亮的大黑马自然是喜欢得紧。

　　招弟的素白玉手顺顺驭风的鬃毛又抚抚它的耳朵，兴许是痒了，驭风的耳朵抖动了下，可爱极了。

　　“瞧，”林仲修指着招弟对驭风的调戏动作，道：“只要有我在，驭风的脾气好得很。”

　　这一幕令我立时勇气倍增，伸手想要抚上马脖子，但就在寸许时还是顿住了，一旁的林仲修终于看不下去地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摁在了驭风的身上，瞬间，马身上密实平滑的触感充满我的掌心，令我不由得欣喜，这感觉果然是比想象中的好太多了，而且比驴的皮毛细腻结实。

　　等我适应手下触感之后，林仲修又抓着我的手放到了马鬓上，之后是耳朵，驭风大概实在是被我们摸烦了，灵巧的小耳朵不停地抖动，像赶飞虫似的，脖子甩甩，尾巴甩甩，黑亮的毛飘逸飞舞，再配以浓密的长睫，水汪汪的大眼睛，别提有多漂亮了。

　　“喜欢吗？”林仲修轻问，他的气息轻拂在我的耳畔，有点痒。

　　“喜欢。”我的眼睛不离驭风，笑呵呵地道：“它好美呀，像个大姑娘。”

　　“啊？”林仲修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不免好笑地道：“如果驭风听得懂，恐怕不会太高兴你对它用这样的溢美之词。”

　　“为什么？”想也没想的，我转头便问，却直到此刻才发现我们离得如此近，我的发顶几乎碰到了他的下巴。

　　“因为它是公的。”林仲修看着我，眼中闪着一丝促狭。

　　“哦……”我无意识地应着，迅速回身继续看马，却抵不住脸上突然腾升起的丝丝热意，轻舒一口气，我不落痕迹地向马儿更靠近一步，头几乎蹭到马脖子，而这时我才又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手还攥在林仲修的掌内。

　　他的手很大，将我的完全包握住覆在马鬓上，掌心微潮，我能够感觉到很多地方都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握住手了，但那次情况特殊，只知道他的手刚硬如铁，疼得我直蹦，哪还有心思想其他。

　　“招弟？”我喊。

　　“啊？”招弟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唬了一跳，急问：“怎么了？”

　　我走去招弟那一边，手自然的从林仲修的掌下逃脱，不再看他的，我对招弟道：“咱们回家吧？老板娘该等急了。”

　　“对哦。”招弟如梦初醒般，忙拉了我道：“快走快走，娘的絮叨神功可是天下一绝，若再晚些，她非念我一宿不可。”

　　于是我们匆匆与梁大夫和林仲修几人道别，梁大夫惦记着我总做恶梦的毛病，要进屋写方子给我，我则一心想走，道了声改日再来取后，便与招弟两人急步出了医舍。

　　＊＊＊

　　彩霞满天，预示着明日又会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我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几日来的收支单据，赶着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算清账目。

　　不过偶尔，我仍有失神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噼哩叭啦一阵儿便莫名消音了。

　　“那家伙……该不会有龙阳之好吧？”我皱眉回忆下午与林仲修在一起时的点滴，然后马上又用力摇头否定掉了，一定是我太敏感，林仲修此人只不过是比较不拘小节而已，嗯，一定是。

　　继续算账，再次噼哩叭啦一阵儿，再次消音。他居然抓着我的手一起抚摸驭风那身华丽的皮毛，他特有的男性气息吹拂在我的耳畔，他轻声问我：“喜欢吗？”我想不到他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然而，这个场景好熟悉，似乎在前世，也曾有人如此待我。

　　于是，放下手上的动作，我抚头苦苦思索，是谁呢？想了好久，我才终于忆起——是了，居然是他？！多么的不真实，如果不是那一天身心的巨痛滋味时常进驻恶梦之中侵蚀着我，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还在犯花痴。

　　清晨，我被紫媚从睡梦中摇醒，那时的我，睡眠质量还算好。

　　“怎么了？”我勉力张开惺忪睡眼。

　　“驸马回府了，差人来请公主前往马厩，说是有礼物相赠。”紫媚开心地道。

　　“真的？”我忙问：“是什么？”

　　“这奴婢怎么会晓得呢？”紫媚道：“公主快快起身梳洗打扮一番，自己看了不就知道了么？”

　　“嗯，好。”

　　自大婚以来，我与孟允聚少离多，距上一次他离府，我已有四个多月没见他了。而这一次，他是要送我礼物呢？我的心中满是欢喜，是什么呢？而且，我也有份礼物要给他……他，应是会喜欢的吧……

　　匆匆洗了把脸，要紫媚简单地给我在脑后编了一个大辫子，我便快步出了北轩。

　　一路上，紫媚都在提醒我，“公主您慢一点儿，当心身子……”我会依言放慢脚步，却过不了一会儿，又在不知不觉间加快。

　　笑容始终充满我的脸，心情好到连路遇的佣仆们都觉得奇怪，跪在地上均一脸莫名的大胆对我行注目礼。

　　成亲已近两年，却直到半年前我与孟允之间的相处才略有改变。我知道，他终于开始慢慢地接受我了。当我抚琴时，他会久久聆听，兴致来时，他还会以笛声相和。当我作画时，他会端坐一旁看书，从不打扰，亦不会离开。而最令我欣慰的是，他那日在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与我一同檐下赏雨，缓缓对我说了他这一年多以来寻找在西北战场上失踪的兄长孟惟的经过与艰辛……对此事，我知道，他于我，应是有所迁怒的。而，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对于他长久以来的冷淡从未真正生过气。

　　但，这些温馨的情境太过短暂，宛如惊鸿一瞥，因为没过几日他便又走了，只道与朋友一起去办件急事，便一别数月，期间偶有几封短信，用词干练，无非是一切安好，万勿挂牵。

　　他一身白衣，沐浴在晨光中，无双俊美，带着淡淡地笑，注视着我的目光，仿如秋水粼波，格外柔和。

　　我的心跳得快极了，呼吸也有些急促，不止是因为一路不停歇地由孟府距离最远的北轩赶来的马厩，更是因着面前这个，满心满脑子，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的人。

　　他的身边立着两匹马，一匹是大白，我认得。而另一匹亦是通体雪白，身上没有半丝杂色，但此马明显比大白要矮小秀气许多。如果可以拟人化，那么大白就如一个高大健硕的青年男子，而小白马则更像是个纤柔可人的花样少女。

　　大白想是十分喜爱这匹小白马，时不时地伸长脖子温柔地轻抚小白马的头，而小白马则有些害羞，时而躲闪时而垂目不动，有点任其采撷，又有些欲迎还拒之意。

　　“送给你的，喜欢么？”孟允将小白马的缰绳递到我的手中，温言道：“它的脾气比大白要好上许多，我又找高手特别训练过，你大可放心亲近。”

　　“嗯。”我点点头，小心地咽了口干沫，感觉一股热流由脚底窜出直烧到耳根子，当然不是害怕与陌生马匹接近，而是真的被孟允如此温柔的对待，我倒有些不适应了。

　　为了不让他看出我的窘态，于是立即的，我找了个话题，问：“它叫什么名字？”

　　孟允自然地拉住我的手，道：“我一路将它从北地带回，只等你给取个名字。”

　　“嗯……”我沉吟，佯装苦苦思索状，其实眼见马儿们两情相悦，那么此马怎么可能还会有其它的名字？“自然是小白啦。”

　　孟允笑开来，墨瞳晶亮，我抬眸看他，几乎贪婪地欣赏，却听他道：“果然是这个名字，倒教她猜着了。”

　　“他（她）？”我挑眉，问“谁？”

　　听我问起，孟允顿了下，然后才道：“以后告诉你。”

　　“哦。”我没有再追问，因为孟允已执起我的手伸向了小白飘逸的鬃毛。两年来，他数次远赴西北边陲寻找兄长的下落，原本的一双素手已变得有些粗糙，令我隐隐心疼。

　　但，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小白的瞬间，身后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驸马爷，老夫人听闻您回府，特遣派老奴前来，请您速去东阁。”

　　我回头，认出恭立在后的人正是我婆婆身边侍候的一个老妈子，大家都叫她张嬷嬷。张嬷嬷见我瞧她，忙地福身请安，我虚扶了下，她才直起身子退至一旁。

　　“你且回北轩等我，我去去就来。”孟允从我手中取回缰绳递给急步上前的一个少年马夫后，对我解释道：“本想让你在这和大小白多待一会儿的，但今天不是老郭当值我不放心。”

　　后来我时常想，如果当日若是老郭当值，若是我与大小白多玩上片刻，是否，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呢？

　　抑或，当我在他假装的温绵情意下深醉沉迷到难以自拔时，便会心甘情愿地任由他欺辱呢？

　　但，“如果”，对于已经过去的时光是最没用的词。我庆幸那天没有“如果”，否则，我真的很怕会失去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