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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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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兆煜的伤势起起伏伏。
在川清,他睡都不敢睡,非得实在支撑不住了才肯昏过去那么一会,整个人在焦虑中不得安宁。而这会儿,他的脑子知道他大约是安全了,就放心大胆地开始人事不知。
这完全苦了许一霖。
许一霖当病人的经验深厚,他比着自己来,简直不能相信这天底下有人能病得这么不省心!
秦兆煜那矜贵的脾气和自小就古怪的娇气在毫无知觉的病中发了个痛快!
他饭不肯好好吃饭,药不肯好好吃药,一天要汗湿三回衣裳,烧糊涂了就踢被子,他在这颠倒的梦境里,道理不讲,是非不论,只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
许一霖叹为观止。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算是白生了这么多年的病,竟然连一点借病拿乔的窍门道都没找到。许一霖深深地惋惜着,可转头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要真学秦兆煜这么个样子发作,估计大太太那保养得极好的乌发早就白了。
也不知道是秦兆煜是运气好还是命硬,这草草处理的枪伤竟只叫他糊里糊涂昏昏沉沉地烧了五天。
秦兆煜退烧的时候,许一霖是真舒了口气。阿弥陀佛,到底是好了。
等秦兆煜清醒了,能起来活动了,他的现世报就来了。
换许一霖病了。
说到底,应该还是秦兆煜运气好。
遇上了这么粗暴的医生都能活命,换个照顾人的活,病人还是这样的乖顺。
秦兆煜一开始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也不知道许一霖病情深浅,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到后来看着许一霖那不吭不响的情况实在是不对劲,忙去请了大夫。
镇上的大夫一把脉,就觉得自己怕是应付不过来,只说要看看以前的药单。秦兆煜拿着之前许一霖写来抓药的单子给大夫看。
那大夫看了药单,支支吾吾了半天,改动了几味药,最后道:“俗话说七分命三分运,令弟到了这份上,命已走尽,也就看这三分运了。”
言下之意是这人死活全看老天爷,与他不相干。
秦兆煜顿了顿,道:“这么严重?”
他昏睡了这许久,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在外人听起来倒像伤心到极处,声不成调。
大夫拱了拱手。
秦兆煜送走了医生,转身就出了门,按新药单抓了些药,重新熬了罐。他端着碗坐到床边,就见许一霖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睁着眼看着他。
秦兆煜把碗递给他,道:“喝药吧。”
许一霖接过碗,眨了眨眼睛,笑了笑:“那医生胡说的。”
他吹了吹那墨汁似的汤药,慢慢饮着。黑色的汤面上映出那双眼睛,带着一丝虚弱的狡黠:“父亲请桃花坞最灵验的先生给我批过命,先生说我命陨在水。这里都是山没有水,死不了。”
秦兆煜拿过许一霖喝完的药,转身过去递过去一个小碟子,道:“药很苦,吃点甜的压一压。”
许一霖皱了皱眉道:“不要。”
秦兆煜道:“不喜欢?可镇上只有这种糖了。”
许一霖道:“不是,压不住。吃了就再不想吃药了,所以宁愿不吃。”
秦兆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一霖。看了他半响,看到许一霖都不自在了,不由出声问:“怎么了?”
秦兆煜道:“之前我去你家,说要和你换一换……”
许一霖挑了挑眉,表情疑惑。
秦兆煜道:“那会你看我是很可笑吧?”
二十多岁的秦兆煜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活能过成这样!一天就着饭吃药,能吃的东西比忌口的还少,一丁点响动就能惊醒人,发起病起来皱着眉咬着唇抓着被子只往床里躲,似乎这样就能避开点那折磨的病魔,叫他少痛些。
属于秦二少的那些痛苦,在这人面前像是蜉蝣对着大树叫嚣自己体大。他那会还是帅府的公子,在外人看来应该是意气风发的。而哪怕是奔逃的如今,他还拥有体魄康健这人生最可贵的宝山,他豪富而不自知,还徒自羡慕着许一霖手里的那点彩珠。
无病而呻吟。
自轻且不知足。
秦兆煜回望那个曾经的自己,只觉得羞耻之极。
许一霖偏头想了想,道:“可那些都是真的……”
他犹犹豫豫着道:“你是真的觉得很苦恼……难道因为你身体比我好,所以你就不该对自己的生活不满?”
秦兆煜一愣。
许一霖看着他,面容疑惑。他那颗有病的心脏是如此的柔软和稚嫩,泡在苦汁里的生活,没有教会他侍病而娇,也不能叫他对其他人的痛苦麻木,哪怕与他比起来,那些烦恼真的不足一道。
秦兆煜苦笑道:“不是……只是……”
许一霖没有等到他回答,他突然揪住了被子,手上的经脉一根根的凸起。开始他还想强撑着无事,可到后面他的身子都发抖了。
秦兆煜抱住他:“怎么了?”
许一霖看着他,他凑到秦兆煜耳边,断断续续地道:“我怕冷……要是……醒不过来……别把我埋在……”
秦兆煜打断了他:“你死不了!”
他抬起许一霖的头:“有我在!我看哪个鬼敢来拘你!”
许一霖勉强扯出个冷汗淋淋的微笑。他忍无可忍,一口血吐在秦兆煜怀里,然后倒了下去。
许一霖一连病了半个月。
当初胭脂盒当出的一百五十块钱叫秦兆煜花了个精光。或许是钱花到位了,请来的大夫里有一位的药奏了效,或许是这地方没水,应不到许一霖的劫数。
他到底活了下来。
之前许一霖在他病时从他换下来的衣服上找到了钱,然后垫付的房钱已经没了。明早的口粮也不知道在哪里。他们一个大伤初愈,一个直接缠绵病榻,无论怎么看都是大不妙的节奏。
但秦兆煜却觉得很安心。
好歹,许一霖活下来了。
好歹,他们都活着。
秦兆煜握着许一霖的手坐在床边,听着许一霖的呼吸渐渐平稳。屋外的北风呼啸着,屋子里是如此的静寂,昏暗的烛火一点点地燃着。
四周又冷又静,只握着的这双手,柔软而有温度,让他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前途茫茫,举世无亲。
可还有一人相依,就算不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