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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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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川清往南,奔走金陵,依山而建的傅县便是这打头的第一站。
此地地处关卡,货物往来,人口迁徙,倒衍生出一两桩一般乡镇没有的生意。
比如说当铺。
傅县县城只一家当铺,做得是迎来送往的客气生意,吃的是吃贵吐贱的救急买卖,入这当铺来的什么人都有,当地的落魄家门,过路的难民商旅,林林总总练就了铺里掌柜、朝奉的一双双好利眼。
只是今天铺里来的这位客人,有些不同寻常。
来人的衣服上还带着清晨的雨露,可见行色匆忙。他的脸色苍白,但身量高挑,背脊笔直,进来时眼风扫过大厅,竟看得人心里一寒。
黑色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显出的不是君子端方,而是一股子生冷硬倔的杀伐气。
他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用布帛包裹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摆。掌着这门柜的朝奉心里嘀咕着,把包袱拆开了一看心里便是一蹬。
一把闪着寒光的勃朗宁。
那人道:“美造勃朗宁,小口径,13发,可拆卸式双排弹夹,原本连子弹重900克,只是被我打了两发,估计不到这个数。”
那朝奉脸都黄了!
柜后坐着的掌柜一听那青年的话,就忙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人间凶器,又看了一眼柜台前的那人,心里犯疑这人是来砸场子的。
他推了推吓木了的朝奉,自己坐了上去道:“这位先生,我们铺小,从来只做小买卖,这东西只怕是收不了。看您的模样,必是大家公子,如果是一时来我们这地方野游,短了手,小店倒是有些流水……”
那青年觑了他一眼,冷笑道:“放心,爷不是来抢劫的,也不想寻事。”
他道:“这东西算是我抵在这!当初五百入的手,只问你借一百大洋。”
那掌柜的犹豫道:“这……”
那青年道:“不过当你这是个保险柜,十天……我按你们行里的息一起给你。这个买卖,你是空赚利钱。”
他抬头看着当铺高高的柜台,那双凤眼上挑,黑色的眼珠,颜色极深,瞧得人惊心动魄。
那掌柜的闹不清他的来路,但这要命的凶器就摆在眼前,这要是不受,万一这人拿了枪,直接往这柜上一扫……
他认命地取了一百块银元,摸不着头脑地做了这单子强买强卖的买卖。
秦兆煜就着这一百块,现在县里买了一把铁制的小弓和箭矢,然后回把金罗旅店的账给结了,买了两人所需的药和粮食,还余下几十块,他又去买了些手套、绳子和麻袋。
许一霖好奇地看着他买来的这些东西。
“这是要做什么?”
秦兆煜摆弄着那把弓道:“等伤好一点了,去捉旱獭。”
许一霖问:“那是什么?”
秦兆煜道:“就是土拨鼠。”
许一霖仍是不明白,秦兆煜看着许一霖那满眼疑惑的表情不由地笑了笑:“等捉到了我先让你看看。”
许一霖点点头,又问:“什么要捉它?要吃吗?”
秦兆煜道:“杀鼠取皮而已,那东西不能吃,怕有鼠疫。早年有一种新工艺,用这东西的毛皮可以加工成貂皮,非行家不能辨识真假。”
许一霖犹豫了半响,道:“危险吗?”
秦兆煜挑眉道:“捉个老鼠而已。”
许一霖松了口气。
秦兆煜微笑着看着他。其实还是有危险的,入林捕猎,危险的不是被捕猎的对象,而是森林本身,和在它里面休憩的大型动物,不过这些东西没必要说出来。
秦兆煜计划还再休息三天。
于是他们在金罗又呆了三天,秦兆煜养着伤,他一边适应着那铁弓,一边摆弄着防备用的几个陷阱夹。
许一霖坐在他身边,新奇地看着他摆弄这些东西。
屋内的烛光随着窗口吹来的微风,一晃一荡,光影摇曳间,那抓着小铁夹的手,修长有骨,许一霖看入了神。
秦兆煜摆弄了一会,抬头就看见许一霖神色倦倦,他站来,伸手去摸他的脉搏道:“要休息吗?”
许一霖摇了摇头,他抓住秦兆煜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低头道:“指甲长了。”
秦兆煜一愣,笑道:“都没留意。”
许一霖道:“你等等。”
他站起来,倒了一点热水,让秦兆煜把手放在温水里捂软了,然后再借了把剪刀,把秦兆煜的手搂到怀里,给他剪指甲。
许一霖小心地顺着拔那手上的倒刺,他做得极其认真,火光在他眼里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发光。秦兆煜突然有了一丝恍惚,眼前的人那俊秀的眉眼渐渐模糊起来,变成他很久之前幻想过的一个模样。
他幻想的母亲。
在他幻想中的家里,他的母亲低眉为他剪着指甲。
许一霖朝他手上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秦兆煜被那口气电得浑身一震。
许一霖抬头道:“怎么了?”
秦兆煜不自然的脸红了。
许一霖更担心了,他凑过来,手捂上秦兆煜的额头:“……没发烧啊……”
秦兆煜身子僵硬地往后退了退,咳嗽了一声道:“伺候得不错,爷有赏。”
许一霖笑了:“赏什么呀?”
秦兆煜挑了挑眉,他低沉着声音,凑到许一霖耳边道:“赏一个多病的张君瑞。”
许一霖怔怔地看着他,脸瞬间红了个透。
转天,秦兆煜起了个大早,拿着他的工具,在这漫漫林海里呆了快一整天,最后提了五六只旱瀨出来了,他找了个水池,就地开始杀濑剥皮,肉是一点没要,直接就地埋了,只拎着那皮毛沿着昏昏的路赶去了几十里外的傅家甸。
那副旱獭的皮在里面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张完整的貂皮,秦兆煜转手就卖了百来块。他用这些钱买回一些笔墨纸砚,还有没有刻字的印章回了旅店。
许一霖这会倒是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走到秦兆煜身边,看着他铺好笔墨。秦兆煜首先向着南方跪叩了三下头,然后沐浴更衣,在房间里点上一枝香,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白纸入神。许一霖不敢打扰他,大约等那枝香燃完了,秦兆煜站了起来,他拿起笔开始写。
许一霖走过去看,他瞪大了眼:“章草……”
秦兆煜没有搭话,他一口气写完了买来的那一大叠纸,然后把笔一丢,坐回了椅子里。
许一霖挑出一副最好的,仔细看了看那笔墨,他顺着那游走的笔意慢慢地看着这幅字。
他转头道:“你师从王世镗先生?”
秦兆煜摸了摸那纸,漠然道:“幼时拜过师。若不是身体不济,吃不了力气活,也不想欺这个名做这个伪。”他就着许一霖的手端详道:“真是无颜再称先生。”
他拿起一枚印章:“印鉴我只大概记得个模样,这个倒还真是要练练手。至于字,就你手上那幅能入眼,其他的都烧了。”
世间三百六十行,吃喝玩乐若到精深处,也成了一门功夫。
不要到十天,秦兆煜那强压强抵的勃朗宁就又回到他手里了,另外还剩下三百来块钱。然后他把那些工具全抛了,在市场上买了一头两百多的驴。
他把行李和许一霖放在驴上,自己拿着绳走在前面,两人走出了这金罗镇。
许一霖从来没有坐过这畜生,他好奇的一会摸摸驴的耳朵,一会摸摸它的脖子,时不时地偏头抛给秦兆煜一些问题。
秦兆煜回头微笑着答他的话。
他那双手,曾经只握过德国进口轿车的方向盘,现如今手指上满是伤口,牢牢地握着那手里的驴绳;他身后那个大院后宅锦绣堆里八风不侵的公子笑吟吟地坐在毛驴脏兮兮的毡子上。
抛去了富贵和身份,命运洗涤了他们所有的依持,叫他们重新看见自己。
这也没什么不好。
秦兆煜眼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含笑看着兴致勃勃的许一霖。
他的手牵着这东西上坐着叫他心安的人。
如果人生真有一个归宿,那么它已在他眼里。
这世上是有些人从来就不怕穷苦命。他们一个是心宽地大,胸中自有和悦天地;一个是手段百出,千金散去还能还复来。
两只被驱赶下架子的凤凰在这灰头土脸的小路上走着,各自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