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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秦兆煜伤在右胸,子弹崩了他一根肋骨,穿体而出前还顺道儿伤了肺叶。

      按说这种伤,理应是先清创,不做缝合,要待开放引流一段时间后,三到五天再进行缝合。这样能避免出现由清创不彻底引发的感染,和因胸内气压上升,组织缺氧坏死等的情况。

      偏秦兆煜等不了。

      巧的是,这位随意开单据的值班大夫,品性也够不着尊业德高这几个字,他那点子医德在清创时就被耗了个尽,病人既然要急着出院,俗话说“给钱就是上帝”,他也就从善如流地当了回买卖人。

      秦兆煜借着麻醉药的劲强撑着与许一霖许了一回誓,然后就跟烧到了头的蜡烛芯一般,又陷入了一次短暂地昏迷。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鸟叫虫鸣,尖尖细细的响着。屋顶的灯关了,但病房里已能视物,四周静悄悄地,只剩下秦兆煜的呼吸跟着外面的声响一起一伏。

      病房里空荡荡的。

      许一霖不在。

      秦兆煜勉力想坐起,他的手刚一动就碰着了个硬东西。那东西触手冰凉,形状明显。

      勃朗宁手枪。

      秦兆煜的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枪,缓缓地舒了口气。

      他躺在床上,看着医院灰蒙蒙的天花板,一分钟一分钟地捱着时间。四下里一片沉静,他心里的一个声音悄悄地冒了个头:回去啦!他好端端地做着自己的少爷,为什么还要跑来跟你出生入死?救你一晚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秦兆煜冷冷地瞪着这细声细语的心鬼。

      那鬼絮絮叨叨道:你知道他喜欢你,可那点子喜欢劲值得什么?更何况,就是他三纲五常的君臣之份,还得君先有仁,臣才尽忠,你如何,自己心里清楚。

      秦兆煜皱着眉看着那只叽叽咕咕的小鬼,一巴掌过去直接扇死了它。

      “你醒了?”

      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秦兆煜偏过头,看见许一霖站在门口,端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他闻到了一丝米粥清淡醇厚的香味。

      许一霖果然从盘子里端出了一碗粥。他坐在床边,扶起秦兆煜,整了整枕头,让他靠着喝粥。

      秦兆煜道:“哪来的粥?”

      许一霖道:“外面买的。”

      秦兆煜道:“你哪来的钱?”

      许一霖眉眼弯弯道:“我把胭脂盒当了!医院里的护士告诉我,需要用钱,不要用物抵,可以去当铺,能周转出一笔钱来。”

      秦兆煜含着那口粥,不动声色地道:“你当了多少?”

      许一霖道:“一百五。”

      秦兆煜只觉得一口粥哽在喉间,他问:“活当死当?”

      许一霖偏了偏头,他不明白秦兆煜问的什么。

      秦兆煜挑了挑眉,他看了看许一霖,道:“把当票给我看看。”

      许一霖疑惑地看着他,把那当票递过去,秦兆煜看了眼,然后收了起来。

      许一霖犹疑地看着秦兆煜的脸色:“我做错了?”

      秦兆煜慢慢喝完了那碗粥,道:“没有,钱这种东西,够用就行。对了,你把钱给我拿着吧。”

      秦兆煜不等天亮干净就出了院。

      高仲祺应该是昨晚就下了搜捕令,但架不住这信息流转的速度缓慢,除了川清的军警两处,本地该是有许多人家还没得到消息。

      秦兆煜要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的容貌在川清上虽不是人人都识得,但在名流里也算得个有名的了,因此秦兆煜帽子不敢离头,佝着背,身子半靠在许一霖身上,努力把见不得光的烟鬼子神形学了个透!

      许一霖不熟地形,一边扶着身边的病号,一边注意躲开街上巡逻的士兵和警察。秦兆煜就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跟他说着话,许一霖便由着秦兆煜指挥着他东西南北地走着。

      他们的行踪渐渐脱离了繁荣的街道,走到偏僻的地区。

      许一霖原本还只顾着照看着秦兆煜,他俩身高相仿,但许一霖力气不足,一个常年病号吃力地扛着一个新出炉的病号,晃晃悠悠地走着。但等他们进了陋巷,许一霖一路都瞪大了眼睛,铺面而来的场景像一波波的波浪,冲击着他。

      破陋的土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布蓬,脚边垃圾成堆……这里的青壮大约都出去卖命去了,留下些妇孺孩童。

      那些女人有的正做着自己的事,有的正在发呆,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麻木,孩童倒是有些生气,会追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跑几步。

      所有人都脏兮兮的,孩子的肚子撑得很大,但四肢瘦得根竿子似的。因为自身的不干净,所以也无所谓环境的整洁,道路上老鼠和蟑螂一顿乱窜。

      许一霖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扶着秦兆煜的手都有点抖,秦兆煜低声道:“别怕,这里的人还算守法,真正的贫民窟,我这个样子还不敢带你走。”

      旁边一直跟着他们的一个孩子突然向许一霖伸手,许一霖反射性地往秦兆煜身边躲。但那孩子不依不饶地去摸着他长衫的下摆,许一霖愣在那里,他一抬头,就看见远一点三两个小孩蹲在一边,抓着从垃圾里翻出来的吃的就往嘴里塞。

      秦兆煜用手捂着他的眼,他的手心碰到许一霖的眼睫,沾了一手的湿意。

      秦兆煜道:“这就难受了?”

      许一霖转过脸来愣愣地看着他,一滴泪顺着茫然无知的脸颊淌到秦兆煜的手腕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在他的世界里,穷与贫,经过困住他的重重高墙蜕化为一个诗化的意象。它是戏台上王宝钏脱下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后换上的素衣,它是西皮慢板里幽幽的“谯楼上二更鼓声声送听”。一箪食一瓢饮的困顿,隔着薄薄纸张上隔靴挠痒的笔墨,变成可以固守的安宁。

      无论那一种都不是眼前的场景。

      秦兆煜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他看着四周。这只一眼便悲凉无限,愤慨无由的场景遍及中国,被日军赶来,被灾荒驱来,被战乱推来的难民……这惶惶的人流是一把火,曾经烧动过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书生意气与少年热血,当然也包括他的。

      这把火点燃了他青春期的所有叛逆与不训,却又因无知而失措,进退不得。他站在富贵的根基上,注视着自己的家庭,军阀的父亲,宅门里的嫡母,还有明明出生名门却因种种原由嫁成妾室然后早早故去的生母,他憎恨着他们,他爱着他们。

      秦兆煜的感情被他自己扭曲成一条扯不清的线。在家庭里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社会中他的心志妥协于亲情。他对他所立之地的态度,由“依赖”变为“鄙视”再渐变为“无谓”,然后放浪与自弃成为人生顺理成章的主题。

      秦兆煜喃喃道:“应该是做错了……我们每一个人都做错了什么……于是成了现在的模样……”

      秦兆煜和许一霖在傍晚时分到了金罗镇。

      出了川清地界,秦兆煜那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只是他脑子里的这根弦一松,发烧与炎症立刻就顺杆儿地找上了他。

      他昏昏沉沉地靠着许一霖,神智在黑暗与光明间游荡。只是他昏了不要紧,但秦兆煜现如今掌着钱。许一霖那读书读傻了的脑子一时也想不到要去搜遍秦兆煜内内外外的衣裳,他站在镇边的道路上茫然无措。只能借着一方茶水地,先扶着秦兆煜坐下,讨一碗不要钱的温水给他送药。

      许一霖抱着秦兆煜,看着日边红艳艳的晚霞,愣愣地出神。

      他想着他这一路看的这世间风景,想入了神,一段西皮流水就这么从嘴边露了出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此时却有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苦嚎啕……”

      一曲《锁麟囊》,人生变幻莫测之歌。

      富家娇小姐出嫁之时遇贫女出嫁,不忍对方悲戚,于是解下装有珠宝的荷包相赠。六年后,风云变幻,娇娇女沦为仆妇,被主家的小公子刁难,却发现主家夫人原来是当年贫女。

      从初识得人间何尝尽富豪的《春芳亭》到人生巨变的《遇灾》,流水的唱腔圆润轻巧地转至散板:“携娇儿坐车中长街游遍,又听得号哭声动地惊天。却为何众百姓纷纷逃窜?见此情倒叫我胆颤心寒……顷刻间又来到另一个世界……恍惚间与众人同把舟载……”

      这是由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主演的富家女,程派旦角本就难唱,这出戏在声腔上更是在独居魁首。

      秦兆煜在一片混沌里突然想起他初见许一霖时,被说的那句“他唱得不好”。他心里虽然认同,却也带着几分自持看着那么病弱公子。他练了这许久的生旦净末,不肯在票友行呆着,非要去搅合梨园行,便是自觉还行。

      可到今天,他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行”。

      那是天赐的嗓音。高音飘渺奔放,低音低弱回转,耳畔的声音,饱含衷肠,那是最最天然的肺腑,直直地钻进心底……

      他一脚踏在自己的人生里,听着那悲欢离合,人事际遇,仿佛连灵魂都被震住了。

      待西皮转至二黄的慢板那一句“一霎间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四周突然想起不绝的叫好声。

      许一霖被这连绵起伏的叫好声唤回了神,他这才看见四周围得满了人,秦兆煜翻头掉落在地上的帽子上一堆的零钱……

      他愣愣地看着四周,一霎间脸红得快要赶上天边的红霞。

      “怎么不唱了?”

      “这就完了?!”

      四周催促声四起,许一霖红着脸站起,躬身道:“天……天晚了……我不唱了……”

      这茶水地四周一片嘘声,但这时确实是晚了,慢慢的这镇上聚拢的人群又散了,许一霖看了看脚下那一帽子的钱,无奈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他拎起那帽子,看着自己这平生第一回所得,向收摊的茶水先生付了茶钱,又问明白了旅店的位置。他扶着秦兆煜站了起来,拿着他们的行李,晃悠悠的走着。

      这时太阳已经躲进山里去了,天色郁郁。一路上只卧倒的乞丐,许一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从帽子里抓出一把钱递给那无家可归之人,最后到旅店,竟然刚好够一晚的房钱。

      许一霖央了店里的帮手帮他安置了秦兆煜。然后又借了熬药的罐子,给自己煮了一罐子中药。

      夜晚摇曳的灯光里,满室药香。

      秦兆煜悠悠醒来看着闭着眼坐在桌子旁睡着了的许一霖。他昏昏地看着他,张口无声地接着许一霖那没唱完的二黄: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只落得旧衣破裙,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他如今除了一身血仇,再无所有,身上再贴不上川清二少的堂堂身份,却也挣脱了那富贵锦绣和伦理悲郁的枷锁……

      他费力举起了自己的手,握着拳,测算命运的三条线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

      接下来的岁月,都是他秦兆煜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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