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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昨日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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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脱的大哥,纳兰沧溟,是个英勇善战的骁将,同时又足智多谋深藏不漏。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墨脱对于他的崇拜之情我可以感觉得到,除此之外,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萦绕在我的心头。这样一个英雄气概的人物,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点没察觉到他的凌厉气盛,就像是小说中常道的武林高手,能够控制住自身的内息,收敛其身的光芒,让人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如若不是这是高调的凯旋归来,我会认为,他不过是康熙麾下再平常不过的一名武将而已。那日,偶遇他们在园子里悠然自得。数点金光之下,我恍然看作那是何等的惊为天人。在妻儿面前,不做掩藏,其流溢的神将气质将周遭的生灵亦带动得盎然。
我完全呆掉,我以为拥有着超越他们三百年的人类智慧的结晶,便可以怎样的优越。但抵不住遇上个神仙妖怪,便从身体到心灵束手就擒。
哥哥在东城有自己的专属府邸,但却不怎么居住,只做办公之地,往往是住在纳兰府里。这日,我去了他的居苑,哥哥打了胜仗,做弟弟的哪有不去祝贺的道理。
来到外书房,哥哥的贴身侍卫常海上来给我打千。
“大爷呢?”
“回二爷的话,爷出门去了。”
“哦,玉兰呢?”
“回二爷的话,奴才不知……”他垂着眼眉,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恭敬的回话。他的谨慎让我有点不舒服,总觉得跟我说话的是个自动回复的机器。
我欲推门进书房,他横在我眼前的身体犹豫了一下,才挪开。一声不吭地帮我推开门,待我进去之后,他又静静地从我身后将门掩上。
转过设在门口的香檀木镂纹屏风,远远便看到高大的雕工精致的红木书架旁,青石书案上趴着个圆头圆脑的小家伙。
他的下巴架在一摞书上,睡得可香,口水留了一书案。不时地匝吧嘴巴,憨态可掬。我拍着他的脑门,不禁笑道,“福寿,福寿……”
他费劲的睁开眼睛,使劲揉了揉,不停的打着呵欠,一边木呆呆地看着我,撅着嘴一脸不虞。
“福寿,你怎么睡在这?”
他看清楚了是我,逐渐眉开眼笑起来,“二叔怎么来了,好久都不来看福寿,二叔是不是不疼福寿了。”说着,又塌了小脸扮起可怜。
“二叔近来多事,哪能不疼福寿,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他喜滋滋地抹抹嘴巴,咯咯笑起来。
“你额娘呢?”我问他。
“阿奶要看妹妹,额娘就去了。”他低了头,像只受伤的小兽。
我吁了口气,心里感叹这孩子心思敏感,将一点滴小事都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忽而又问他,“阿玛呢?”
他的眼睛一亮,抬起头开始滔滔不绝,“阿玛今天一早带我去骑马,阿玛夸我骑的好,将来一定能成为比他还厉害的男子汉!”
我笑,将来一定能成为比他还厉害的男子汉。不是勇士,不是将军,而是男子汉。前者重在江山社稷、君臣道义,而后者却重在祖庭责任、人伦至情。哥哥用心良苦,希望这孩子长大以后能够明白。
“后来在回来的路上,阿玛被皇上的侍卫叫走了。阿玛就让常海先带我回来了。”
谁?皇上的侍卫!除了我,他还见过皇上其他的什么侍卫?!
“福寿,你怎么知道那是皇上的侍卫?说谎的小孩,二叔可不喜欢呦。”
他一听,登时急了,“谁说谎了!谁说谎了!就是皇上的侍卫。阿玛那天回来,皇上去迎接他,身边带着的就是那个侍卫么! ……唔……二叔坏!”他委屈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继续说着,“我急着去抱阿玛,结果摔了一跤,就是那个侍卫把我抱起来的,皇上还问我摔疼了没……唔……二叔最讨厌!”
我听着,不禁笑起来。他见我笑了呜呜得更厉害。我蹲下来抱着他,他的小拳头在我的背上擂鼓似的。我笑着拍他安慰道,“福寿乖,是二叔不对,二叔不应该说你撒谎,二叔给你道歉,我们不哭了好不好……嗯?”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问我,“二叔,你说,将来我长大了能成为像阿玛那样的男子汉吗?”
我扳过他的脸,点点他的小鼻头,“男子汉能哭成这个样子么?”
他急忙伸出手背,在脸上胡乱抹着,“我没哭,福寿没哭。”
他流淌着稚气的无比坚毅的神情,让我的心,忽然感动不已。我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福寿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轻轻地点着头在我颌下嗯了好几声。
我放开他,拍了拍他褶皱的前襟,“二叔渴了,去给二叔弄点水来。”
他蹦蹦跳跳的推门出去,把常海也带走了。
这会儿,我坐在椅子上凝神,皇上的侍卫?是图伦么。他找哥哥能有什么事?难不成……脑海里顿时一道电光闪过,难道是皇上要召见哥哥?
想起适才常海的欲言又止,让我更加怀疑起来。既然召见,何故要做的这么隐秘,不想他人知。再怎样周全却也算不过机缘,谁能想福寿这孩子,将他阿玛的行踪透露。难怪刚才常海犹豫着不想让我进来,原来是怕福寿说漏了嘴呀。
想到这里,心中的疑团得以揭开,忽地就轻松起来。这时,书架上的一方沾了一层厚厚灰尘的梨花木匣引起了我的注意。不知怎么,我对这样的匣子总是有着莫名的好感,顽心顿起,也许里面有什么秘密,让我大胆的偷窥一下吧。
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的一摞诗集,字迹有的柔婉隽永,有的苍劲有力。多是描绘江南风景,寄情于物的诗词。想来是哥哥在杭州任时的随性之作,让我能看到他另外的一面,也算收获。
翻着翻着,一张纸笺上的一段奇怪的文字进入我的视线。
七月七日长生殿
一树梨花压海棠
酩酊醉卧红尘外
一遭缘由起朵康
迷心智,败血防,从此人间事,与君无相长。
这是什么,藏头诗么?心里深处的某个地方开始不安起来。我下意识的拿起匣子落满灰尘的盖儿端详起来。
一看之下猛然心惊。这“灰尘”竟然抹不掉,是木料本身的纹路,乍一看像很久都没人动过的东西,是不想惹人注意吧。哥哥的心思这样缜密,是我所没有想到的。忽然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
他该不会是克格勃吧。
史载,康熙皇帝有这种嗜好,在全国各地放置着许多身份隐秘的暗哨,专门给他监视人员,搜集情报。曹雪芹的爷爷就是干这个的,全中国都知道。
只是这段文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任我怎么想都猜不到。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急忙把匣子放回原处,歪在椅子里假寐。
我眯着眼睛,透过屏风的间隙,看到哥哥抱着福寿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端茶盅的丫头。
福寿过来拽我的衣襟,“二叔,二叔,你怎么睡着了?”我揉揉“惺忪”的眼,伸了伸懒腰,笑道“福寿这杯茶倒得久,二叔都睡着了……”
“大哥,你回来啦……哪去了,让弟弟好找?”我端起茶盅送到嘴边,一边拿眼偷瞄他。
“本来能早些回来的,路上遇到佟大人传召,便进宫去了。”
“咳咳……”我一口水呛着,没想到他说了实话,到是我多想了。
“墨儿你悠着点,没人跟你抢,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福寿,快去给你二叔锤锤。”福寿听话地站过来,在我背上轻锤。
“皇上召见哥哥,什么事呀?”
“好事!”
“嗯?”我好奇的抬头看他。
“二弟护驾有功,皇上要封赏你呢。”
“没了?”
“嗯……”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眼神中却全是黯然。让人看着心凉。
三十五年八月初,康熙大肆封赏西征的有功之臣。其中最荣耀的还是我纳兰家。
哥哥纳兰沧溟征战有功,从朝阳门将军升为从一品内大臣。
纳兰明德教子有方,恰好前任的礼部尚书告老还乡了,康熙擢升我阿玛为新任的礼部尚书。
康熙在朝臣面前为我说了一大堆好话,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封我这个他曾经的肉盾,为定西将军,前往西藏戍边。
本以为这荣耀已经够拉风的,让旁人羡煞不已,都能用目光杀死我们了。老康还没够,自己没有适婚的闺女,便把他叔叔安亲王的孙女梦琳郡主,指给了我大哥。
该是皇恩浩荡吧,圣旨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日哥哥眼神中的黯然,是为什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两情相悦,又岂容三者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