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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室酒香 ...

  •   蓬莱阁的别致雅间,两名便衣华服的男子对座啜饮。桂花酿是蓬莱阁的绝品,满京城寻不出第二家酒坊能与之相媲。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起身推开临景的窗,窗外一片波光粼粼,煞是耀人眼目。他微侧了脸避开映入眼帘灼人的光线,却扬了嘴角笑起来。

      “我竟喜欢带你来这地方,活该被晃了眼。”

      对面坐的着海蓝长袍的少年,目光如炬,竟如悬于半天瀑布千尺下的寒潭,比窗外这什刹海的幽蓝水波亦要潋滟流转。

      “什刹海的风景要这么看才好看,墨脱选的好地方,难怪你前些年常来。”

      听罢,推窗的少年凝了神,良久都不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擎着杯子将杯中馥香扑鼻的酒一饮而尽。

      “四爷这么说,到叫我惭愧。以前……很多事……似乎都不太记得了。”

      “不说这么败兴的话题。干了这杯酒,咱们只谈以后……”俩人举杯畅饮,品酒看花不胜尽兴。

      八月初,康熙赐我玉带金印,让我出师西藏。虽然不是去打仗,可却和要掐架的阵仗差不多。听阿玛讲,如果状况不妙,打起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定西将军”听听这名就知道不太平,我就知道康熙给我的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事。

      不过,派我这种毫无作战经验、贪生怕死又怕疼的人去定边,当真不怕我坏了他的事?!除非他有十成的把握,料定肯定打不起来。

      天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这只老狐狸。

      横竖是要去了,大概几年之内是回不了京城了。走前,总要跟我的发小们告个别吧。我带着四阿哥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蓬莱阁。老板又屁颠屁颠地把我们领到了这个包间,一脸怪笑的退出去了。

      原来是墨脱以前常来的地方,老板这么说的时候,我没在意,却让四阿哥全听进去了。

      酒意方酣颇是几分醉眼朦胧,我有撒酒疯的不良嗜好,所以,一开始便刻意的把持,不敢太肆意。即便是这样,舌头已然有些打结,意识已然开始模糊。

      “皇上派去了几任总督都不明失踪,去了那边,你要小心……”他低声的叮嘱,我却有些回不过神。

      “四阿哥你说什么?”我一遍遍的问,脑子里始终却想不明白那个答案意味着什么。看来我是醉了,可他却还是那么清醒,原来酒量这么好。

      我看见他微微地叹气,却不再回答。也是,都要醉过去了,跟我讲什么都记不住的。我冲他憨笑,“不妨不妨,你写下来,我就记得住了……”

      我摇晃着要去喊小二请文房四宝,却被他拉回来。“真是醉糊涂了,这是能写的么。不管怎样,你得给我记住了。保住你的命,爷等你回来……”

      他的脸,红得像汲了血的海棠,脸颊上红的通透。这情景,让我忽地想到了那首怪异的诗。

      “听说,四爷的功课都曾得皇上赞誉,今儿,奴才逾距,考考您……” 我拉着他坐下,以手指沾了酒水写在桌面上。

      “七月七日长生殿
      一树梨花压海棠
      酩酊醉卧红尘外
      一遭缘由起朵康
      迷心智,败血防,从此人间事,与君无相长。”

      “我只猜得出,‘朵康’即是指过些日子皇上要我去的那地方。其余的任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了……四阿哥,你明白么?”

      还未写完,他便露出了惊异之色,但这诧异也仅仅是在脸上一闪而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即便如此,我抓住他那一闪即逝的神色,便已知道,隐藏在其中的绝对是不小的文章。

      “你在哪里看到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

      “四阿哥也见过?莫非您知道什么?”他只停顿了一下,便摇了摇头,不再开口。这里面也许藏着他阿玛的什么计策,他终究是阿哥,他阿玛的儿子,即便知道些什么,也不能对外泄露半点的。我明白,所以不能怪他。

      “无妨,那就讲点爷知道的吧……”

      “你想知道什么?”

      “水瑶郡主……”是那个被雪燕念叨了无数遍,最后还气得纳兰明德心绞痛发作的名字。

      墨脱将他所有的记忆都给了我,却惟独缺失了一部分,其中便有那个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水瑶。我对她身世的印象一片空白,甚至看不清她的长相,在我的梦里,她仅仅是个轮廓,一个轮廓而已,却不断弄疼我的心。

      那是墨脱的心,被我占据。它痛彻的时候,我感同身受。

      张莫道曾经说过,那部分记忆也许墨脱不愿意与他人分享,所以相关的人事我便一无所知。但不管怎样,那部分记忆仿佛贯穿了墨脱的生命。无知是一种威胁,隐在的威胁,我不能让自己处在这样的境地,只要这具身体的宿主还是我,我就必须洞察一切。这是一种本能,是我从三百年后带来的,不属于墨脱。

      听到这个名字后,他明显怒了。盯着我狠声道,“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当真不要命了!”

      哪里是念念不忘,根本就是不曾记忆,又何来念念。四阿哥这样的态度,一如经年,我提起水瑶时的模样。

      不由得摇头苦笑,“四阿哥,我以前失忆过,您忘了?对于她,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想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弄不明白,我会心慌……”

      我缓缓说着,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所想,希望他感受得到我的诚意。他看着我,满眼是我弄不清的复杂情绪。一声长叹之后,便娓娓道来。

      我缓缓说着,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所想,希望他感受得到我的诚意。他看着我,满眼是我弄不清的复杂情绪。一声长叹之后,便娓娓道来。

      那还是康熙二十九年,皇上一征噶尔丹归来之后的事。皇太后的女官仁佳水瑶,忽然被皇上收为义女,敕封和硕纯禧公主,下旨指婚给科尔沁部博尔济吉持氏台吉班第。仁佳水瑶抗旨拒婚,康熙还没顾得发脾气。纳兰芷墨疯了似的又跳出来,请旨要娶仁佳水瑶。

      疯魔了吧,谁都明白这俩人是铁定活不成了。可康熙竟然匪夷所思的没有赐死他们,只是在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对纳兰芷墨施以鞭刑,执鞭的是大阿哥胤禔。仁佳水瑶降为郡主,秘密禁于太庙三年。

      圣旨已下,一言九鼎。为不失皇家颜面,康熙一边对外宣称教训了“悖逆之徒”,婚期照旧,一面将弟弟恭亲王常宁的女儿,自己的养女大格格,封为和硕纯禧公主,嫁于科尔沁蒙古联姻。表面上看,嫁的都是皇帝的义女,不知内情之人,想寻个破绽也是不易。待到纯禧出嫁之日,康熙又将公主的和硕衔升为固伦封号,并大赦天下,以示恩宠。固伦,只有皇后的女儿才能有此殊荣,受封之人该是何等感恩戴德。

      纳兰芷墨伤愈后,像是受了刺激再次失忆。对仁佳水瑶竟是完全不记得了。这也算好的结果吧,一场孽缘就此嘎然而止。

      我一边听他讲述一边不停地啜饮,他丝毫没有劝住我的意思。隐约记得四阿哥还没讲完,我就已经醉的四脚朝天,分不清梦里梦外,只记得满室酒香,一地纷乱。

      再醒转时,已是躺在自家床上,盯着床顶的纹饰不住发呆。又是一场梦么,真实的不想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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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日便到了八月十一,因为还有诸事宜未办妥,康熙容我暂缓几日,派遣先头部队理藩院主事保住、大喇嘛晋巴扎木素、德木齐索诺木布等人先行前往西藏,去给DL喇嘛、DL汗、□□、第巴及策妄阿拉布坦等西藏土著们传达他老人家的意思。他在圣谕中将第巴骂了个狗血喷头,直指第巴盗用DL喇嘛名义,纵容噶尔丹及对抗朝廷的罪行。

      老康这么生气,原来噶尔丹后面还有个西藏吐司给他撑腰,难怪横得摇头尾巴晃,让老康两次御驾亲自去征他,天下最有面子真的要非他莫属,无人能望其项背。

      康熙帝在给第巴的敕谕中写道:朕崇道法而爱众生,所以,对实心以护道法的人给以眷佑,对阴谋诱人以坏道法的人给以谴责。你第巴原系DL喇嘛下面管事人,因你不违背DL喇嘛指示,辅助道法,所以朕才对你加封。现在看来,你阳奉宗喀巴之教,实际上却与噶尔丹狼狈为奸,欺骗DL喇嘛、□□胡土克图,而败坏宗喀巴之教。先是,你以久故DL喇嘛诈称尚存,派遣济龙胡土克图前往噶尔丹所在地乌兰布通,为噶尔丹诵经,选择交战日期;噶尔丹失败之后,又以讲和为词,贻误我军追赶,致使噶尔丹得以远遁。朕为众生遣人往召□□胡图克图,你又诳骗□□,说什么噶尔丹将要杀害,不使他来京师。青海博硕克图济农私下与噶尔丹结姻往来通使,你又不举发;实际上,如果没有你,博硕克图济农与噶尔丹之间不会相与联姻。噶尔丹相信了你唆诱的话,才不遵朕旨。现在西藏许多喇嘛都告诉我说,DL喇嘛已圆寂九年。对此,你竟敢匿而不报丧,并支持噶尔丹兴兵对抗朝廷,罪恶甚大。何去何从,近期内速来奏报,否则,后悔无及。

      大意便是,我当你是DL喇嘛的得力助手,才对你青睐有加。没想到你辜负我的信任,假借已故活佛之名,勾结噶尔丹犯上作乱。噶尔丹一切的作为,都是你的教唆,你就是始作俑者!活佛已圆寂九年,你竟然秘不发丧,还敢给噶尔丹摇旗呐喊助威,你丫胆肥了欠揍呢是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噶尔丹现在差不多该玩完了,老康我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继续跟他自取灭亡还是回来给我磕头认错你自个看着办,麻溜儿地决定,爷可没多少耐性等着你挑。

      这个第巴的阴谋,是康熙从西征俘获的西藏俘虏口中获知,就这一桩都把老康气得磨牙,再算上先几年朝廷派到朵康的几任总督都不名失踪。这回皇帝是要动真格去收拾他们了。

      可是,我又不懂藏文,更没有亲戚在那儿说一不二,派谁去都比我强,干嘛非要我去。我实在想不通,我连个hellow kitty都算不上,老康真指望我去张牙舞爪地实施高压政策?我听说喇嘛们不是吃素的,人家不把我给炖了我就阿弥陀佛了。

      开拔之前,康熙又赐我金牌令箭,他这样大张旗鼓的不断授予我王权,却越发让我感到不安。我对自己都毫无信心,可他凭什么这么信任我,凭什么!

      我记得张莫道说过,他师父是藏传佛教的得道高僧,此去一定要把他带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我的仪仗早两日便已出发,我只带着少数家将和侍从,隔了两三日的路程便衣乔装跟在大部队后面。况且我散漫惯了,被众人夹在中间时刻保持着天子遣使将军威仪,是我不能够忍受的。最重要的,我很怕死,我可不想树那么大靶子被人放冷箭。

      水珍,说什么都不要待家里享福,说什么都要跟了去。环境艰苦的我真不想让她去遭那个罪。可是任凭谁去说,她都非常坚持。无奈之下,只好为她也打点行装一起上路。

      临行前,哥哥飞扬将我们一行送出城,千叮万嘱之下,我嘲笑他啰唆。有空告诫我这个告诫我那个,不如给自己想辄,不久之后,郡主就要进门,他该要怎么办。

      “哥,墨脱不在的这几年,替墨脱照顾好水瑶,好么?”他听了我的话眼中满是惊讶。那日在蓬莱阁与四阿哥饮酒,我虽然醉了,可是心里却清楚的很,四阿哥说的有关仁佳水瑶的每一个字,都如刀刻一般,深深镶在我的心上。

      仁佳家的大小姐与明德的长子从小青梅竹马,两家早就准备了要做亲家。二十八年纳兰沧溟从杭州调任回京城,二十九年的选秀,皇帝本是要将水瑶指给纳兰沧溟的,谁知其中出了什么乱子,康熙又改了主意,要把水瑶嫁到蒙古去。

      后来的事情闹得满京城人所共知,三年后仁佳水瑶从太庙出来,又回到宁寿宫继续陪伴皇太后,一切平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没回答我好或不好,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这就够了,哥哥不是轻易承诺的人,但一旦承诺,拼了性命也是要做到的。

      也许几年之后我会带着这个身体回来,也许我看不到回来的那一天。这都是占了几率的可能性,我无法预知也无法回避。我以为我从三百年后来,便能够预见到什么从而保护自已。但事实上,从我自己变成这个时空的一粒尘埃一颗草芥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什么都预见不了,不比这个时代的人强多少,甚至还不如他们。我可以看到历史发展的方向却预见不到即将到来的细节,我可以预见他们的命运,却无法预见自己的。

      这是个可怕的地方,远远比书上写的可怕。我不想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在这个时刻,我能做到的就是尽全力自保。

      但是,谁知道是什么东东把我带回这里,就说明历史的某个契机已经松动。这是唯一能够使我宽心的,说明,我还有存在的价值,只要自己不胡乱折腾,老天爷是没那么容易叫我玩完的。

      想到这里,便能够满心欢喜的上路,反正我还没去过西藏,尤其是没被人类污染过的西藏,就当是公费旅游了。今日不知明日事,明日愁来明日忧,走一步是一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一室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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