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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之所至 ...

  •   五月初,中军行至拖陵布喇克,已十分逼近噶尔丹所在。鉴于前些日子发生的大臣畏怯要求班师回朝及其后猝不及防的刺杀事件,康熙下旨,副将以下有退怯违令动摇我军士气者,就地正法,以正视听。这一日,康熙帝率前锋兵在前,诸军依次张翼前进,驻于西巴尔台。入夜,康熙帝密谕各营空壁伏兵以待,并亲自巡视营伍。

      与此同时,繁星密布,夜幕笼罩下的北孟纳尔山的某个山头上,噶尔丹立在山头上,望着驻扎在眼皮下的清军大营,御营黄幄龙幡,环以缦城,外为网城,军容极盛,不禁大惊失色冷汗出了一脑瓜。

      原以为康熙亲征不过说说而已,岂料想他真的来了,竟还如此的神速。这康熙汗不在紫禁城里安居逸乐,过此无水瀚海之地的沙漠,难道是飞过来的吗?此刻他已想不了那么多,使了个眼色给亲随几人,长生天保佑,不然一觉睡到天大亮,被康熙活捉了去岂不没命,还好还好,幸亏让我洞察先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帐篷被褥、枕巾被套、炊具家伙一概统统不要,轻装上阵准备撒开丫子逃命去也,并传令众人要以辐射状散开队形,逃起来兵分无数路,康熙就是有再聪明的猎狗,也定然逮不到他这只兔子。

      第二天一早,康熙收到线报,噶尔丹跑路了。他气得一刻没停下,亲自率先锋追了过去。当然噶尔丹是没追着,倒是一路上捡了不少被套。康熙等这天不是一天两天了,岂会轻易放弃。他任命领侍卫内大臣马思哈为平北大将军,率轻骑继续追剿噶尔丹,并去迎接即将会师的费扬古西路军。

      随后康熙率部班师驻克勒河北,五月中准备启程返京。

      这天,有战事来报,噶尔丹的部队在逃窜时,与费杨古的西路军狭路相逢。结果可想而知,与上回损失了数十万头骆驼相比,这次他不仅赔上了他所有的财物和无数子民的身家性命,连自己的老婆孩子也搭进去了。

      幸免于难的噶尔丹率着残部数十骑,又踏上了逃亡的路途。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想,他这之后的有生之年,都要活在不得安生的阴影下了,不管是现实的蹂躏还是内心的折磨。

      康熙帝闻报大喜,降旨嘉奖,并决定班师,留费扬古驻守科图。在这次被史称昭莫多大捷的战役中,有多位将领立了奇功功不可没,康熙表示回到京城之后对他们将另有封赏。

      他再笑着说这一切的时候,我却开心不起来。我很神经兮兮的感觉,也许将来并不会有多好的事发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同时,乐极生悲亦是如此。在迎接幸福到来的同时,要时刻准备着面对不知便会如影随形到来的痛苦,这是必然,万物的平衡。

      六月初九,我们回到了京城。

      一日晌午,我躲在屋子里洗澡。我生性怕热,这日不知怎么了,忽然热的心烦,于是便叫人备了一木桶的水抬到卧室里。

      脱得精光跳到水里扑腾,顿时凉快下来。我坐在桶里,水没在上腹。雪燕在我背上轻轻揉着,她的指尖停在我的肩胛上,疑着声问道,“爷的肩上,多会儿有了这印记?”

      忽地想作弄她一回,我装作愤愤,大是一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口气,“小狐狸咬的……”我扭头看她,果然是副“怎么可能”的表情。

      我嘿嘿一笑接着说,“这回随皇上西征没劲透了。一票的老爷们,可把我无聊死了。”我伸手去抓她的,却被她一把拍开,急切的问道“然后呢?”

      “可好皇上带了俩脆生生的女孩侍候……”

      “嘶……”背后传来她倒吸冷气的声音,“爷,你怎么……这可是要命的事啊。”她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叫道。

      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当然知道,可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谁家姑娘都能像我们雪燕一样衷心无二?只用锭金子就把她嘴封住了,可这小妮子着实可恶,拿了爷的金子竟反了悔,临了还咬了我一口,唉……爷多会儿吃过这等亏。”

      我还没说完,她就咯咯笑了起来。我抬眼看她,却是吃了一惊。雪燕噙着泪,涩了声道,“爷这话哄奴婢顽还好,夫人少夫人那里可就不能这么说了……”她吸了吸鼻子,起身要离开,我伸手拉她,她松开我的手,“张先生给爷配了些药,像是能去腐生肌的,我去取来。”

      “明明是受了伤,爷还这么不正经,活该留个记号,教您记着。”她恢复了顽皮语气,笑着掩门出去。

      我偎着桶壁,盯着房梁出神,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渐渐地困意袭来,上下眼皮使劲打架,最后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梦境里,是一片金碧辉煌,康熙闭目坐在黄金宝座上,他身边立着一个配着腰刀锦衣华服的青年,除了图伦还有谁能带着兵刃待在他的身旁。

      阶下,立着的人身形如刀,身着白衣披带着银色的盔甲,他脸上银色的面具尤其抢眼。苍狼狰狞的轮廓,让我记忆尤深。

      他从身后取出了弓和箭,上了弦的箭尖直指正坐上的康熙。我惊恐的顺着他瞄准的方向看去,却更惊恐的发现,那站在康熙身边的锦衣青年,不是图伦,竟是四阿哥胤禛。

      耳边传来,白衣人朗声的大笑,“墨脱,我要看看,这次你能救谁!”

      再回头看去,满心的惊恐变成了无尽的绝望。那弓上的箭矢,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我看着那三支箭离弦射出,向着三个方向,如流星一般,划出三道耀眼的痕迹。

      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三箭齐飞,如何逃得过。

      “胤禛!……”我大叫着醒来,却发现怀中紧抱着个人,弄得他衣衫尽湿。他铁青着脸推开我,气得咬牙,“以后不许这么作弄人,下回可没这么客气!”

      “就说,睡着了都能哭的涕泪横流,原来是故意的,引我上当呢。”我被他说的一脑子浆糊,谁故意的,谁作弄他,谁哭了!

      我穿好衣服去外书房寻他,“四阿哥好兴致,怎么都摸到我屋里来了。”他一口水吐到前襟全湿,刚才被我弄湿了大片,这回可是没一点干的地方了。

      “爷来看看,你死了没有。瞧着还能说笑应无大碍。”他不甘示弱地讥笑,一边稳稳坐着,我的丫头立刻上前个他擦衣服。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到园子里晒晒。我们捡了处阴凉地坐着,四阿哥顺便风干他的衣裳。

      “胤禛,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叫了他的名字,却是自言自语。他没有因为我的逾矩生气,反而柔和的问道,“所以哭了?……”

      我点点头,也许我是真的哭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我发现,在我忽然又见到天屏谙达生平绝学横空于世却变成杀人工具尤其自己也变成了被扑杀的三分之一的时候,我的心情真是复杂极了,激动之中更多的是悲哀,是对幸存的渴望和生存机会渺茫的悲哀,完全悲哀。

      大概我是太想念天屏谙达了,才会做这么变态的梦。

      可我在梦里没有及时地向老爷子扑过去,而是喊出了四阿哥的名讳,我大概是疯了,还好是在梦里。

      当真要是有一天,这两个人都需要我的保护,可不能这么干,丢人事小,丢命事大。

      当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么?想想都可怕,这种问题问起来就像,“老婆和老妈一起掉到河里,你会先救谁?”一样伤元气。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羞耻,四阿哥及时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你脸红什么?……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怎么能告诉他我梦到什么,我摸着自己的滚烫的脸头晕目眩起来。他灼灼有神的眼睛在我眼前闪闪发光,这光芒在我的眼里渐渐被黑暗吞噬,一点点地燃尽,我的意识在他的一声“来人呀”之后,就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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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来的两位大夫,一个说我是中暑,驱驱暑气便无大碍,另一个却诊断是凉气入脑引发体热,如不正确对待,也许凶险的紧。二位大夫为了各自的医德荣誉,争论的面红耳赤,手舞足蹈,但终究是斯文人,好歹没给对方亮鞋底子。

      我是同意那个“如不及时延治,恐有异变”的诊断。不短的日子了,我是越来越觉得,我这身体,一天天的不中用了。冲个凉都禁不住,像是个纸扎泥糊的躯壳一般。

      终于张莫道也证实了我的想法,可他总是眉头紧锁的样子,让我也忐忑不安得很。他说,以各种肉眼看得见看不见的情形判断,墨脱的这具肉身,已经快要撑不住我们两个灵魂的宿主了。我和墨脱的潜意识在不断的磨合与斗争,这句身体的精气在双倍的折腾中加速的消耗着。最后,终将有一种思想要离开,谁能留下都不一定。

      怎么就不一定了?当初不是说好了,墨脱一醒来就让我走的么?现在怎么就不一定了!张莫道在我的横眉冷对中长叹,这个中玄妙岂是我这种榆木脑袋能明白的了,说了也白说,索性也不解释给我听了。

      只不断的重复,契机。我和墨脱都需要一个契机,就像一把打开未知之门的钥匙,有了这个契机,我们才都能哪来回哪去。

      现在最麻烦的是,钥匙还没出现,门却已经快要腐朽的坏掉了。

      “如果,始终没有契机,会怎样?”我忽然生出个令我胆寒不已的念头,看着张莫道,心里却在使劲祈祷,千万不要碰巧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这具身体始终都需要一个灵魂的宿主,并且只能有一个……所以我说,终将有一种思想必须要离开,而且谁能留下都不一定。”他缓缓说道,一句话里仿佛深藏了无数种意思,却不挑明。

      “当然是我离开,你也答应过我的不是么?让我走……”我急切起来,由来已久的无归属感油然而生。

      他轻笑起来,看上去却是一点都轻松不起来,“没有契机,你走的了么!……没有契机,你根本就回不到你的世界,没有契机,墨脱也无法找回他苏醒的意识,没有契机,你们两个始终要被困在一个躯体中……直到油尽灯枯魂飞魄散……”说到后来他吼了起来。

      始终斯文脱俗的张莫道终于也像俗世凡人一样的愤怒了,他在气我的无知么?死到眼前了还傻乎乎的一无所知……我被他的一席话吓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快要崩溃的念头:没有契机,那我们就死定了。

      脑子里越是空白的时候我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就此开始怀疑人生。兜兜转转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想了左三遍右三遍。我没做坏事,也没问候过老天,它凭什么这么对我!同一片蓝天下的恩恩怨怨还了不清呢,把我们这不属于同一时空的俩孤魂扯一起干嘛。

      尹希希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她是觊觎我的男人还是我的财产,萧正枫这个大混蛋背着我藏了什么心思,这一切的一切我都还没弄清楚呢,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必须回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永远是充满了哲学禅学心理学等集合了无数种人类智慧思想结晶于其中的救生法门。

      我信心高涨气势汹汹地问张莫道,“契机是什么……不会是奇迹吧?”

      他终于露出那张不食人间烟火济世救人般的笑脸,却笑而不语,叫我看的心直发慌。

      我的信心被他打落于万年无底洞里,他的反应就像兜头的一瓢凉水,将我刚刚燃起的星星之火瞬间浇灭,升起的袅袅青烟,就像不久之后就要像这股青烟一样缓缓升起但最终无法逃脱消失于无形命运的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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