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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桂影秋光 ...

  •   掌灯时分,我在书房写字。如雪片一样的纸张普得满地。雪燕捧了茶进来,笑道,“爷可真真地用心,难不成要考功名。”她放了茶盅,俯身将地上的纸捡起,在案上磕了磕,码好,压在玉石貔貅镇纸下。

      “这是写的什么?百什么……成什么……”她翻着一旁我写过的纸,一张纸上写一个字,足足数十张之多。

      “百忍成钢……”我继续写着,也不抬头看她。一边又将写过的纸一张张大力掷出去,顿时飞的满地皆是。

      雪燕一跺脚,嗔怨起来,“爷真不知道心疼人。”说着,又俯下身去收拾。我停下笔笑道,“谁要你捡来哉,就让它摆在地上不也好看。”

      她听了也不气恼,反倒嘻嘻笑起来,“爷的喜好就是与人不同,喜欢撇在地上观赏。知道的,说爷与众不同,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做奴婢的欺负爷好性,偷懒不归置呢。”

      我指着她笑骂,“就你个牙尖嘴利,说话不痛不痒,到叫人哭笑不得了。看来少奶奶缺规矩,回头我跟她说,让她来管教。”

      “少奶奶比爷好相与多了,跟咱们玩玩闹闹还跟孩子似的,倒是爷越来越变得没趣了。”听了她这话,心里忽然就沉甸起来。满腹心事捻转,怎是惆怅二字了得。

      “今天还在这里歇下?”她试探着问。

      “嗯。”

      雪燕闻听便去收拾床铺,我兀自坐在那里发呆。

      让墨脱学会百忍成钢,三年的日子,不算短了。只不过不知道当年的那场风波,至此可算平息。老爷子饶不饶得过这一干人等,还要看造化。

      成亲两月有余,我表现良好。白天携水珍走亲访友,一派夫唱妇随鹣鲽情深。晚上挑灯夜读,大有要去考取功名金榜高中之势。阿玛看到我这个样子,渐渐放下心来,看我的眼神不再有惶恐之色。

      一日正午,天气炎热,我在书房画画,雪燕在我身旁立着,一边打扇一边看我作画。看了好一会儿,她问,“画的什么?有树,好像还有人……”

      “不愧是爷调教出来的,看得真切。”

      她哼了一声,表示不屑,“是个人都看得出,爷笑话人。”说着,她伸出葱段样的指头指着跃然纸上的一段流畅的人型线条,问道,“画的是谁?”

      我笑而不语,却在心里默念,是我的心。

      这时,平安忽然急急慌慌地闯进来,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在地上,“少爷,少奶奶……”我扔了笔,夺门而去。

      水珍躺在床上,紧闭着眼,张莫道在为她切脉,床前几个小丫头嘤嘤的哭着。看到这光景,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你们一个个都想要离我而去么。

      握着水珍的手,我的手冰凉,心寒,颤抖到不能自已。水珍,是墨脱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她的指头在我手中颤动。

      “墨哥哥……”她睁开眼,低声叫我。那样子让我看着何止心痛。

      “我在,我在……水珍,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我啊……”原来墨脱的心还可以这么慌乱这么痛,我以为失去了水瑶,他的心便死了,不会再痛了。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就闭上了眼,一颗晶亮的水珠从眼角溢出,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绝美的痕迹。

      “张先生,这……”我转头无助的看着旁边这个一直不出声的家伙。他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借一步说话……”他把我带到他的屋子里,上下地打量我,“我看少爷有点奇怪……”

      “张莫道!”我吼他,什么时候了还是这种眼神跟口气,“少给我胡扯,少爷现在跟你讲少奶奶!”

      他愣了愣,笑道,“少奶奶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休息几日就没事了。倒是少爷你……”他狐疑地看着我,眼放光芒。

      听他说水珍没事,我放下心来,但同时又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身,“我怎么了,我好好地……”他一步抢过来捏住我的手腕,“让我把把脉。”

      他按着我的手腕,时而张张眼睛,时而露出按捺不住的喜悦,连说了几个“妙极”,良久,他似是开心极了笑出声,“墨脱是不是该想起什么了”

      这一席话犹如石破天惊,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一锤敲在我心窝,惊得我无法自持,捂着胸口逃了出去。

      回到书斋,雪燕回话说,晌午那会儿,水珍和几个丫头在园子摘桂花,逞强上了树却又不慎掉下来,幸好有人扶的及时没伤着,但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雪燕却生了气,“少奶奶知道爷喜欢桂花,费了心想摘来,香囊没做成,到落了爷的取笑。”

      “我哪里取笑了,我笑的不是这个。又是哪个奴才多嘴,告诉少奶奶我偏好这个,惹得她去犯险。我看不能轻饶,得揪出来好好治治。”我斜眼睨她,她红了脸支支吾吾,“不是笑这个,那是笑哪个”

      “笑你们都是喜欢猜人心思的小傻瓜。”

      她捂了脸跑了出去,一会儿端进来一盅燕窝,说道,“爷去陪陪少奶奶吧。”

      “嗯……”我走出去,她端着燕窝跟在身后,“晚间,就歇在那里?”

      当刻蓦地顿住,转身回书斋捞了本书在手,眼皮抬也不抬,把愣在一旁的雪燕扔在原地。

      “不去了,你去替我看看,有事回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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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我吩咐雪燕在花园里沏了茶,找了块阴凉地儿歇着,邀张莫道来品茶。张莫道踏着花荫姗姗而来,一件青蓝色袍褂虽旧但却浆洗得干净,清瘦的身量,举手投足间掩饰不住的气质翩然道骨仙风。这么个大隐隐于市的高人,竟差点要被我忽视过去了。

      我从藤椅里缓缓起身,轻笑,“张先生,坐。”

      他挨着青石案在我身边坐下,紧张着急的样子,带着一脸疑惑,“二爷找莫道何事?”

      “张先生莫要拘谨,找先生只是随便聊聊。”我冲雪燕点点头,雪燕端了杯茶搁在他面前。他盯着眼前的茶盅出神了半晌,忽然间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挽起袖口在额上抹了抹,端着茶一饮而尽。尔后,匝了匝嘴,透出平日里市井小民样的谄笑,紧接着喋喋不休。

      “二爷不知道,莫道做纳兰府课馆西席有多不容易。小少爷聪明没得说,倒是顽劣得紧,不肯用心的学。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府里上下这么纵着,让我着实不好管教。可巧,昨个大爷查他的功课,可气坏了,连我一道罚了。限我三日教会小少爷背孝经。三日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怎是能一蹴而就的……唉,这可怎么好……”张莫道手舞足蹈就差捶胸顿足,我没想到他还会这样的,一时之间到楞住了。

      “咳咳……”雪燕在一旁一面使劲咳嗽,一面猛给他打眼色。

      张莫道终于平静下来,讪讪地笑着作揖,“莫道一时激动失仪,让二爷见笑。”

      “张先生,捷足才高,非常人可比,莫说一垂髫小童,即便是智全身健的大人还不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先生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小儿?”他的面色在我的直视中渐渐平复,旋即哈哈大笑。

      “墨脱果真是不同了……”

      他对上我的眼睛,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二爷想聊什么?”我揭开碗盖,看着一片片已经伸展开来的褐绿色叶片,说道“就聊这个……”

      “这茶叶,要泡过三四遍之后才会出味,那时候才好喝。”他略略点头却默不作声。

      “这人也一样,历练多次之后,才能成精……”雪燕在我背后扑哧笑出声。我佯装生气,“笑什么?还不去添茶,偷听的劲头到大。”她捂着嘴一路小跑下去。张莫道依旧喝着茶,不动声色。

      我嗑然长叹,“张先生可信鬼神?”

      “不信……”听他这么一说,我忽地失望起来。“也是,张先生饱读圣贤之书,又精通医理人道。自然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本来不信,可现在却信了。”我好奇的看他,到想听听是什么事让他的想法有了如此之大的改变。

      “纳兰家替纳兰芷墨收魂,谁曾想阴差阳错招了你来,可不是见了鬼……”

      我感到自己捏着杯沿的手在猛烈颤抖,强忍着悸动颤着声喝问,“你是谁!”

      他不回答却反问,“你又是谁?”

      “我……我当然是纳兰芷墨!你不想活了,出此妖言!”

      他停顿了很久,表情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在犹豫不绝,又像是在下赌般的毅然。酝酿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来。我只感到,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刺进我的心里,不痛、不伤,却压抑得难忍。

      “我师父是藏传佛教的得道高僧。那一年,纳兰芷墨适逢劫缘,命该如此。师父受托为他加持。我不明白师父既然知道结果,纳兰芷墨死不了却也是救不醒,但还要这样做。后来,我进了纳兰家见到你的时候,才明白师父那句:万劫乃宿世缘法,逢缘即可破劫,是何缘由了。”

      “你就是他的缘,也许也唯有你能救他……”

      他说的不含糊,可我却没怎么听明白。只明白了一件事:要不是我阴差阳错不晓得惹了什么“破缘法”上了纳兰芷墨的身,他现在就是个植物人,吃喝拉撒样样要人侍候的f人……要不是我这两年活蹦乱跳的替他活动筋骨强身健体,说不定他连植物人都不是了,器官衰竭肌肉萎缩一蹬腿进了坟茔的s 人。

      可不是我救得他么!想到这里,悲伤顿无,立刻理直气壮地豪迈起来。

      “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一般,想要你来改变点什么。可我解释不清想不通,于是则索性不想,诚心实意的相信这世间自有鬼神左右,不是你我能揣测得来。”

      我被他兜头浇了一瓢凉水。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平时太容易胡思乱想,睡着了做的一个冗长的梦,长得总也醒不过来。梦到我来到了三百年的紫禁城,做了管家少爷,与皇帝的儿子为伴,衣着光鲜、犬马声色。梦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这么真实,七情六欲皆有,每一天每一天都过得历历在目,让我时而欢心时而害怕。我已经开始习惯了梦里的生活,虽然多有痛苦,却还是留恋。

      原来是我自己想要待在梦里,不愿意醒。所以这个梦就好长,长到似乎只要我不想醒就可以梦一辈子一样。

      可我总是要回去的,要清醒的,不是么,谁能做梦做一辈子呢。

      墨脱,是因为什么而不愿意醒的呢……

      尽管我对他的想法抱有兴趣,可此时我对他所有的好奇却被摆在眼前的事实击得粉碎。这一天,有个长得像耶稣的家伙,操着救世主一样的口气把我敲醒,李檬檬你醒醒吧,这是事实,不是做梦,你回不去啦!

      我心急如焚,恼羞成怒,万念俱灰,鬼打后脑勺一般,一把揪住张莫道的衣领,“我……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回家!”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除非墨脱醒……否则,我无能为力……”

      我颓然倒在椅子里,牙咬的咯咯响,将墨脱诅咒腹诽了一万遍。

      张莫道清了清嗓子,悠然说,“你也不必那么沮丧,四年前墨脱醒了一次,本来是可以把你送走的。当时有些意外发生,就作罢了。不过,还是有希望的……”

      他安慰人的样子真不怎么可爱,我忽地就忘了形,跳起来圈上他的脖子使劲敲他后脑勺,他着了慌拼命往外推开我,一边低声嫌恶的叫唤,“这成什么样子!快放开……”

      我不放开,我就不放开,我抓住根救命稻草岂有放开之理。我怎么都不松手,在他耳边说,“张莫道,我可全靠你了……别让我失望”

      身后瓷器碎裂声传来,雪燕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吃惊不小的样子。她一跺脚哭着跑掉了,张莫道这时才忽生神力一把将我推开,眼神焦急的随跟着雪燕的身影牵动,不由自主迈开步子想追过去。

      “站住!”我喝道,他猛地顿住却不转身。

      “想追我的丫头得经过我的同意,偷偷摸摸的可不成。”我一把揪下他腰间挂饰的绦丝绳扣,他急得过来抢。我揣进怀里,“去吧,这个先放我这儿,回头让雪燕给你送去。”

      他疾步去了。

      我坐在八月里正午的日头下,晒得满脸淌水,确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除非墨脱醒,除非墨脱醒……究竟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他醒。

      正在出神冥想,平安跑进园子来,“我的爷,这么晒着,可不行。四阿哥来了,在书房坐着呢,少爷快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桂影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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