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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谓吾心忧 ...

  •   无聊的日子容易打发得多,雪燕将鲜嫩的花瓣晒干缝制成一包包异常芳香馥郁的香袋的时候,就到了岁末年初飞雪的季节。

      康熙三十四年的春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后,翩翩而至。

      一夜落雪无声。第二日披了貂领的鹤氅踱到园子里看雪。站在假山上举目嘹望,苍茫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果真是一派“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几个丫鬟和小厮围着福寿在园子里打雪仗,福寿兴奋地又蹦又跳,“快来追我呀!”说着,蹲在地上团了一把雪,轮着小拳头把雪团扔向后面正在追着他的一个小姑娘。

      那小丫头,在后面追着,一边惶恐的呼叫,“小主子,您慢点……哎……”,一边还要适时精准的侧身躲开福寿扔过来的雪球。

      扑通一声,她可爱的小主子脚下一滑,栽进一个雪坑里,打眼望去竟是看不见了。这还得了,众人连忙围上去抢救。

      待众人靠近时,有团雪球突然“裂开”,纷纷扬扬的撒了大家一头一脸的雪末子,福寿占了一身的雪碴儿,活像只深山老林里的小白猴,他剧烈的耸动着肩膀,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莞尔。福寿这孩子自打出生,还没见过下这么大雪,怪不得他玩得这么疯。

      回到屋里,雪雁抱了个坛子正在封泥。

      “里面装的什么?”我问她。

      “今年的头场雪水,叶子上取的。”

      “怎么有这么大一坛?”我搂着坛子,盖上她的捂在手心。

      她抽出来反手打在我的手背,“别添乱……今年雪大,存了好几十坛呢,这一坛是老夫人赏给咱们房里丫头们的。”她小心翼翼地按着封纸,一点一点的糊住坛口。

      我附耳贴在坛壁上,弯起食指弹了弹,故作好奇地问,“存着玩意弄什么,莫非它能变成驻颜美容的神水?”雪燕噗嗤一声笑了,斜睨着我满脸飞红晕。

      “爷,尽捉弄奴婢。哼!”她故作生气,轻轻地跺了跺脚,抱起坛子转身要走。

      看着她娇俏无比的样子,我不禁玩心顿起。环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背低声乞求,“好姐姐,告诉我吧。”

      她在我怀里轻颤,旋即恢复平静。“老夫人说,这头场雪水,是天降的祥瑞,用来蕴茶,是再好不过……”

      “要几十坛那么多?”我环着她,继续问道。

      她忽然就伤了神,随即却又笑颜如花,“这是老夫人给爷成亲准备的,我们算是捡了便宜,占了爷的光呢。”

      “哦……”突然之间,我的脑海里空白一片,只觉得手臂变得沉重起来,缓缓松开了她。

      雪燕脱身,没走,转回身来蹲在我脚下,“听说他家老爷跟咱们家老爷是世交,爷是跟他们家小姐一起玩大,说来也算青梅竹马……”她看着我,眼神闪烁起来。

      “仁佳府的那位小姐怎样?”她忍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听说年纪虽小,却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只是不知道性子好不好,跟爷合不合得来……”

      我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大笑起来,“雪燕是想问,这位小姐是不是眼里不容沙,容不容得你们这些个小妖精吧。”

      她挥起胳臂要拍我,腕上攒着仨的镯子碰的叮叮当当。本来要砸过来的小拳头忽然就停住了,她伏在我的腿上,跟我一起笑起来。

      “放心吧,她若是想动你们,先来问问我这个老妖精……”我拍着胸口保证,雪燕趴在我的腿上笑得更加厉害,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她微微耸肩膀,声音呜咽的像只小兽,“爷就是委屈自己,也不会委屈奴才,雪燕明白……”

      年后,四阿哥来过几次,还送了我只好大的珊瑚,我失神不查,一度把那玩意当成鹿茸,扔在花园里不理。

      这日午后,如往日一般,百无聊赖歪在假山上晒太阳。一边小憩一边哼歌,这曲子我喜欢,四阿哥跟前也唱了许多回,能让我烦躁的心得以释放。

      Who can say where the road goes,
      Where the day flows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if your love grows,
      As your heart chose
      Only time...

      Who can say why your heart sighs, As your love flies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why your heart cries,
      When your love dies
      Only time...

      “嘿!谁在上面?”清亮的满是稚气的声音,似一泓起了涟漪的清水在园子里荡开。

      朦胧中仿佛看到,从角门外钻进个小人儿来,月白色长袍,外罩海蓝的马甲,滚金丝的缎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眉眼与儿时的四阿哥颇为相仿。此情此景,仿佛时光倒退,重现我和四阿哥初遇的情景。

      心中倏地燃起团火,熊熊燃烧,像要焚灭我心里的桎梏,挠啊挠啊,顿时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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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阿哥……”我恍了神不禁脱口而出,眼前的小人却捂了嘴咯咯笑了起来,尔后背了小手挺了挺脊梁,高高地昂起头,冲我扬了扬好看的眉毛,“怎样,爷跟四哥一样英武吧?”

      他的眼神中分明有他的痕迹,光芒四射的耀眼。就连奶声奶气的“爷”长爷短,都似足了他儿时的模样。

      我忽然就想起来这个耀眼的小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了,原来时光真的是一下子就不见了,才多久的事情,他已经长到这么大了。“奴才给十四阿哥请安。”

      刚弯下膝盖,他便扑进我的怀里,脑袋顶着我的额头,撒娇般的蹭着,这动作暖人极了,我该想起点什么。

      “额娘说,墨脱生了病,不太记得事了。墨脱还记得胤祯,胤祯很高兴……”他轻轻的念着,又委屈又满足的样子,却让我无所适从。

      “奴才怎么敢忘了十四阿哥……”我嗫嚅着,心中却由不得颤抖。为什么我会心悸,究竟在怕什么。说不出的恐惧,生出丝丝寒意。

      “咦,那是什么?”他从我怀里钻出来,又钻进假山的石洞,拖出来一根貌似鹿茸的玩意。

      “十四阿哥喜欢,拿了去便是。”看他上下其手,眼盯着那东西直流口水就差扑上去咬一口的样儿,我决定借花献佛,把四阿哥送的礼物转手送给他弟弟。

      “你敢给,我也不敢要。这可是南洋的贡品,一块进来的还有一枚夜明珠。皇阿玛把夜明珠供奉给了皇阿奶。这支牛血珊瑚名唤烈焰赤耳,百年难得一遇的宝贝。我记得皇阿玛把他赐给四哥了,这会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拧着眉头,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东西。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四阿哥回去可不要告状呀,奴才这就让人把东西送回四阿哥府……”他那眼神,该不会误会我是从四阿哥家里顺来的吧。虽然墨脱有夜游症,可咱们不做顺手牵羊的事。

      “既然是四哥送给你的,那你就要好好保管嘛。万一哪一天他后悔了,回头问你要,看你怎么还给人家。”
      “送给人了还能要回去?”
      “怎么不能!”

      他抿嘴一笑,一脸的促狭。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上下打量着我。这哪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奶娃该有的表情,跟他的哥哥小时候一个德行,看的人汗毛悚然。

      “你刚才唱的什么曲子,恁的特别,教我好不?”他一脸天真好学聪明模样,巴巴地等着我唱给他听。我爬上假山,把他也拉上来,“十四阿哥,这歌得在高处唱,才好听。”

      他乖乖在我身旁坐下,伏在我的膝上。我一遍又一遍哼着,刚开始,他还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着哼哼,到后来,我停下来叫他,阿哥可学会了?却发现这小家伙早睡着,口水沾湿我的衣襟。

      拿起搁在一旁的鹤氅给他裹着,轻轻地把他抱起,正待张口唤人来,却又怕把他闹醒,正在踟蹰间,假山下传来阵熟耳动听的声音,“你慢慢来,我在下面接着。”

      我搂着那根珊瑚跟在四阿哥身后,四阿哥把十四交给跟随来的太监让抱了下去,“给十四阿哥安置好,仔细别让主子着凉。”

      “喳……”

      “四阿哥……”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便把抱在怀里的珊瑚推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墨脱怎么敢要,四阿哥还是收回去吧。”

      “送给人的东西如何收的回去?”他反问我。我想起十四阿哥那一番“送出去还能要回来的”话,忍不住笑了。这兄弟两个,长的这般相像,心思却是南辕北辙得很。

      他拿眼瞪我,“你笑什么!”

      “我笑,我笑四阿哥糊涂了,皇上赏赐的恩典,求都求不来的,怎么能送人呢。”他显然已经明白过来,我知道了珊瑚的出处。

      没恼,他反而也笑了“皇上的赏赐,小十四怎么敢要。既然你已知晓,就好好收着吧……”我听着直犯糊涂,皇上的赏赐,他四阿哥能给我,我就不能给十四阿哥,这是什么逻辑?

      “可是……”

      “怎么,我给的东西你就那么不稀罕?”

      “不……”

      正要争辩,四阿哥却打断我继续说道,“本来就是给你的东西,只不过放在我那里罢了。这是皇上的旨意,难道你又要忤逆么!”

      “墨脱,好好收着,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我完全云里雾里,不知他所云,只好维诺,“奴才遵旨……”

      六月初六的傍晚,纳兰府上下张灯结彩红彤彤的一片,我被打扮成了喜福娃娃,被几个同样打扮成了喜福娃娃的家丁簇拥着守在大门口。

      耳边响起阿玛的嘱咐,“芷墨,皇上仁慈,皇恩浩荡,把应届的秀女指给你了,你可要惜福啊!”阿玛一脸的平静,却是满眼的惊恐,满的快到极致的恐惧,他在怕什么?怕我在婚礼上闯祸么。

      我微笑着回他,“阿玛宽心,芷墨明白。”

      蜿蜒的婚礼队伍由远至近,慢慢进入我的视线。

      忽然有个念头在心中蔓延。眼前这一切的画面,就如同是一场瑰丽的美梦,真真假假亦幻亦真,没有结束没有尽头。而我,时不时便会有种想要跳出这种让人快要窒息的幸福的冲动。这念头就像只扼在我喉咙上的手,操控着我的神志,逼着我清醒。

      “少爷,新娘子的花轿到了,射响箭。”平安将去了矢的弓箭递给我,催促道。

      接下来的繁文缛节,更让我觉得这像极一场梦,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我摸摸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看着眼前这个凤冠霞帔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的少女,我开心的笑起来。可不是梦么,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是这样的啊。她成了我的娘子,可那都是假的不是么。实际上,我怎么可能娶她,我喜欢的是……

      我酩酊大醉跌坐在红帐里,眼前人影浮动,幻化做万千的飞天穿梭往来。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伸手触到一个肩头,便将她拉近。我捧着她的脸,笑着,含糊不清地说话。

      “你,你叫什么名字?”

      “墨哥哥,我是水珍……”

      心如被钝器一刀一刀的割裂,头越发疼了起来。记忆如洪水板汹涌而至,将我仅剩一丝一毫的神智吞噬。

      宇宙洪荒一切无恙,原来别了多年不经不觉,还是在迷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谓吾心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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