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恍然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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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云轩卷轴画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地敲着墙发出沉闷的响。胤褆背对着门偎着桌子坐着，偶尔举杯停在唇边，微仰着头，看墙上的画。
当年那幅挂在咸福宫朝晖阁里的画，这会挂在大阿哥的书房里，惠娘娘的手笔，作儿子的自然珍藏。
我轻步走到桌边，握起桌上的青玉酒壶，将他空的酒杯斟满，他只看我一眼，便一掀杯子一饮而尽。之后，静静地一句多话没有。
也许我们之间的沟通真的不需要语言吧，心里不禁暗嘲，表现在脸上，是一掬会意的浅笑。
在咸福宫与他的初遇开始，五年了，他从未跟我多说一句话。我们之间的语言交流加起来抵不上我和四阿哥一天的调侃。
即便如此，可我竟是很盼见着他的，虽然什么话都不讲，仅仅只有的几个眼神和表情，我就能知道，最近，他是不是开心。不过，能见着他开心的时候，非常少。他的心里仿佛装着什么事，将他填的已经没了开心的余地。
胤褆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眼神间有着强悍的穿透力，让人无法与他对视。然而他的眼时刻是低垂着的，仿佛不情愿睁开。
此刻，他在凝神看着墙上这幅画的时候，却睁开了他的眼，潋滟流转。
我始终认为，他伫立在土壤之上的血肉之躯只是幻影，虚幻得让人握不到手心，他应该像那画中的人一样飘渺，观自在形色，触手却遥不可及。
这样的神子怎会落在众生里，迷惑人的眼睛乃至灵魂。
从大阿哥府里出来，我在街上买了只冰糖葫芦，包好，揣在怀里。回到纳兰府，刚迈过内院的门槛，身侧突然闪出名绿色团影，小小的身形一跃飞进我的怀里。
“二叔，可回来了，福寿好想你啊！”
我松开他圈在我脖颈上的胳膊，把他放在地上，顺手抚展了他的小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串冰糖葫芦，“你这小鬼头，是想着糖墩子呢，多会儿是想你二叔了……”
他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挠着后脑勺，嘿嘿地咧嘴笑了。
“赶紧着吃，仔细化了。”
福寿赶忙解开裹纸，看了看手里的一滩蜜色汁液，塌着个小脸装哭，“化啦！二叔把福寿的糖葫芦给说化啦……二叔赔……”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由远至近，那威力堪比伏魔咒，比我的好说歹劝有力得多，福寿这个小鬼头，听到这声立刻安静下来缩到我身后。
待那妇人走近，福寿跳出来给她打千，“给额娘请安，额娘跟二叔叙话，福寿告退。”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二爷，这般宠着福寿，嬷嬷可不好管教他了……”玉兰一手抓着贴身丫头的小臂，一手扶着腰，略低着头嗫嚅，像跟我汇报情况似的。
福寿是她儿子，大哥的第一个儿子，爷爷奶奶宠得跟传家宝贝似的，全家上下，谁不宠他。一屋子只有他阿玛唱白脸，偶尔关起门教训一下，所以福寿是最怕他阿玛的。
虽然福寿是她儿子，可她却一点也不溺着，所以，福寿也是怕她的，怕母亲给父亲告状。
“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身子重就不要乱走了。”
看着她的银红衫子，葱白线镶滚，雪青闪蓝的褂裙，那光影一摇一晃从视线里消失，我的思绪慢慢拽回到以前的光景。
那年进宫，买了冰糖葫芦送给四阿哥，宫外带进去的东西，四阿哥不敢明地里吃，又舍不得扔，于是就揣在衣襟里等天黑。
等他和衣钻进被窝的时候才发现冰糖葫芦早化了，粘了他一身的糖汁。第二天被教养嬷嬷发现好一顿罚。后来他告诉我，冰糖葫芦千万不能藏在怀里，化了收拾起来且麻烦着呢。
我是把他的话给忘了，就犯了这样一个错误。
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失神得很，这几年来，物是人非，世事变故的快，可我记忆中的事情却越来越少，经常丢三落四。
我很少出门，除了奉旨进宫就是去几个相熟的阿哥府里串串门子。我害怕哪一天在街上有人跟我打招呼，可我已经不记得人家姓甚名谁，是否曾经相识。
这个毛病，自从康熙二十九年从咸福宫探惠娘娘回来，便有了。
这两年越发病的重，丫头们私下里嚼舌头拌嘴的时候，偶尔提到一个名字叫“小月”，可府里的女眷，没有一个叫小月。每到此时除了头疼我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张莫道对此也束手无策，正经开始教他的书，不再理会我的病。
刚换了衣服，就有小厮来报，四阿哥来找我，在花厅待着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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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夏，各样的花绽开了骨朵，开始争芳斗艳。之前，我是很喜欢鲜花的，繁冗的花瓣，艳得灼眼，越是这样的极致，越是欢喜。
我让雪燕把她们聚在一处，欢心地看着她们盛放。
那沾染了世俗的鲜亮颜色，安抚了我的心。如火的鲜活，在我眼中燃烧，蔓延到心底。
让我记得这一刻。
生命如此渺小，微不足道，但却真实地存在。
素白洁净的芳华，是堕落凡间的仙子，洗尽尘埃的一刻，便乘清风而去，不留下蛛丝马迹。
不喜欢她，并非因为她的孤桀，而是不能够，怕不知哪一刻，她就会带走我眷恋红尘的灵魂。
后来，我教雪燕把鲜花做成了干花，放在每一处我能看到、闻到、感受到的地方，我想留住她们的容颜和芬芳，一如当初一样。
留不住时间，却只好留住这些。
我去了花厅，没见着四阿哥，收拾茶具的丫头说他刚走，看样子是往西苑去了。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是如此耐不住的脾性。
我快步往西苑追去，没跑两步就停下来。从花厅到西苑有条捷径，穿过小花园就是。
他在花园里等着我，倚在假山上，看见我来，一抹笑意浮上眼睑。那神情，仿佛笃定了我会去寻他，并且一定会经过这里。
记得那年的的夏日，在这个花园里，李檬檬与胤禛的初遇。
阳光太强，我猫在假山上眯着眼，偷看他。龙子凤孙，果然生得与众不同。小小的年纪，眉目清秀中便已暗藏了深沉的心机。他们的生命自打出生就被赋予了鲛化龙的意义，举手投足，所思所想，怎是一般孩童可比。
转眼间，他已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一如当年一样的月白色长褂金线绲边，腰间扣着明黄的马尾腰带，整个人看上去光华四射。我的阿哥，已经长大，是个男人了。
风姿卓越，霸气逼人。
我这个伴读小书童，没带会他什么，除了几首英文歌和不知何时就会突然乖戾的脾气。
三月里，四阿哥府里一位格格给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漂亮的闺女。我抱过她，她裹在襁褓里，枕在我的臂弯，睁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咯咯的笑。我在她粉嫩柔滑的额头上亲吻，怜爱地就像我自己的孩子。
这个让我已如死水一般的心又重现泛起涟漪的小生命，还没来得及开口叫我一声干爹，又匆匆去了。好像她不太喜欢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与她的生命有关的人，一赌气，就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了，连满月的日子都没等的及过。
这孩子去了没多久，又有个丫头赶去和她做了伴。是那位母亲的贴身丫头，背地里嚼舌头，说纳兰二少爷命硬，冲克了她家格格的孩子。让四阿哥听见，打死了。
我跟四阿哥讲，养育个孩子多不容易，做了爹娘的人才晓得。一个丫头还跟孩子似的，那样的话，四阿哥何必较真，犯得着您这么动气，还伤了人命。仔细太严厉了，往后可没孩子敢生在你家。
他却说的振振有词。我的府里，就有我的规矩。我容不得人在我眼皮底下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咕哝主子的事非，还不兴我管教。这些话让人听了去，还当我四阿哥府里缺规矩。不让他们长长记性，指不准以后讲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连累我一家子，都不一定。
为了句闲言，“管教”死了人，还能讲出这些个道理塞人口实。胤禛啊胤禛，果然已经长大了。原来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成熟，而我，还将自己禁锢在过去的记忆里，徘徊在一个孤独的点上，不肯离开。
但我很欣慰，看到你的长大。
四阿哥，不在家里守着你那些如花似玉的格格，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笑着调侃他。
墨脱，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见了爷这么没规没距。他假装嗔责，脸上却是更笑得欢了。
要规矩，四阿哥也不会到我这里来了。四阿哥这么有空，想必是在家里规矩的难受了，上我这里来找“不规矩”的吧。
他连忙歪了头做晕厥状，这动作是我的招牌表示无奈的动作，被他偷学了去。学的不伦不类，他的气质不适合做这种不高贵的动作，让我看着完全不适应，忍不住笑出声。
看见我笑了，他缓缓吐了口气。墨脱，别再让我担心了好么？你就该是这样的，高兴就高兴，难过就难过。我眼里的墨脱，是个有性情的人，不会委屈自个。我们从这么高玩到这么高，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可你现在这样子，让我看不明白，心里难受……他一边高高低低地比划着，一边狠狠地看着我的眼睛，看得我不知所措。
我听着，有隐隐约约的心痛，你说什么？四阿哥。我问他。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他气结。
我不明白。我明白什么？我问他，同时也在问自己。
三年了，你把什么都撂下了，还是放不下她么！皇上那一顿鞭子还没把你抽醒？他是皇上啊，你能跟他抗衡得了吗？！若不是皇父有心袒护，纳兰家如何保得住你！你还是不肯原谅他么？你怎么忍心让他伤心失望！啊？你醒醒，快给我醒醒……
他使劲摇着我的肩膀，将我已痛到麻木的心和凌乱的记忆一起摇散。
四阿哥，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她是谁？我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是我忘记了什么，而是，自己一直在抵触，抵触些不愿被唤醒的记忆，仿佛一旦记起，便无法再放得下，回得去。
你忘了，你真的忘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指尖掐进我的肉里。
是的，我忘了。
他听着我的回答松了手，脸上露出难以描摹的苦笑，但愿真的忘了才好，不要等仁佳家的姑娘娶进了门，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哑着声音自言自语，当年大哥狠狠抽了你一顿鞭子，我都恨死他了，却没想到你没记恨他，反而这两年跟他走得越发近了。想必是真的忘了。他戳戳我的脑门，语调黯然。
谁说我忘了，我记得那年给你买了个冰糖葫芦，你……
我还没说完，他就笑了起来。就这些小事，你记得比谁都清楚。
有一天，墨脱会忘了我么？他沉默了良久，忽然这样说。
我挥手一记敲在他的额头。怎么会，墨脱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胤禛。
这个世上，有种东西让人又爱又怕，希望美梦成真却又怕是南柯一梦，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是为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恍然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