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庆晚

8、大恐慌后便有大平静

　　过一天又过一天，神情恍惚，上专业英语，老师讲关于时间的话，他说时间易逝，生活充满意外，我望着讲台，仰着头，眼泪像流水一样收不住。晚上上日语课，一节课下来不知道教师讲了些什么，只是机械的跟着大家说，晚安，或者，您辛苦了。

　　日日如此，大恐慌之后反而渐渐平静下来，知道恶性的可能性小，知道无论怎么样难过，对这样的困难也必须应对。和你商量决定回家，给家里打电话，只说在心情不好，学校实在呆不下去，想回家休息两天，这种要求太任性，但因为妈妈高血压，不想在电话里把这种坏消息猛然抛出。

　　自然是不被赞同，但我执意要回，课也不紧张，家里也不是太反对，商量好只回家住一个星期，家里日日打来电话，询问念头是否打消。在父母心中我只是容易心血来潮的小孩，有不愉快的事情可以隔夜就忘。但这次不同，不是任性，却要借任性之名。

　　你送我走那天，我们在车站分手，你说你在车窗前看我许久，我都不抬头。：）我不敢抬头，我答应过你我不哭，我答应过你我要快快的回来，我怎么敢食言，我怎么能让你看到，车还没有开，我已经流了一脸的泪。

　　列车上不拥挤，二十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只是中途的时候接家里电话，终于忍不住说了生病的事，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不紧张，她说你别怕，我下午去给你联系医院，坐车的时候要当心，夜里别感冒了。

　　在车站见到，她也只是握紧我的手，说给你做了最爱吃的菜，一到屋里就可吃着。

　　第二天去医院，又做了一遍检查，医院里好多病人，排队等号就花了一上午。我想在大街上走一圏，也许没有几个人是完全健康。拿到结果去看医生，医生说像你这样的情况最好马上手术，因为吃药其实没用，瘤也已经这样大，带着它走动，时时担心，瘤蒂扭断，便是大出血之时。

　　当天下午就入了院，办了种种手续，我亲力亲为，没人知道我是那个病人。没发现它之前我活泼不输任何人，而急切的要摆脱它，是因为那种无力感，那种摇摇欲坠的恐惧和厌弃，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晚就睡在医院里，因为还不需陪护，父母已经回家。室友是个患癌症的女人，脸色腊黄，极瘦，因为是第一期化疗的原因，头发还依然很浓密。她有个极可爱的儿子，最大的本领是可以使母亲面上闪过转瞬的活力光辉。她精神很好，中午没有要输的液体，就会去住院部前面的草坪上躺着晒晒太阳。

　　我睡不着，给你发短信。你说别怕，要和医生配合，要好好的。学校里的事你会替我搞定，那时还有两门考试，虽然请了假，我却没办过缓考。但我一点不担心，我知道，一切你都会办好。而我只要安心等待，手术过后，回到你身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便有护士来采血，说是今天一天都不可以乱走动，有护士会教我去作各项检查。整天都很忙，化验透视心电，一切都不可以出差错。傍晚时有人探视，是妈妈单位的阿姨，从小看我长大。我们聊天，一边笑一边看她几个月前胆囊摘除时留下的疤。她忽然说起，那天妈妈打完电话，半响后忽然失声痛哭。她说妈妈边哭边说，她的女儿，从小就像是铁做的，这样的女儿，这样小，怎么生这样的病。

　　她笑着说，我也笑着听，我们都明白，对母亲深厚的感情，即使落泪也无以为报。从小时到现在，我只在外公的葬礼上见过她哭，那时候我还小，看着母亲哭泣只懂得走上前去给她擦泪，却不能分担她的痛苦。后来再没见过她哭，她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因为我觉得她是世上最坚强的人，在事业最艰难处，全世界都误解她时，也没一点软弱。我也一直学着她样，一直告诉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对自己软弱。却没想到因为我已经释然的病失声痛哭。

　　我们交谈的时候。室友牵着儿子从外面进来，其实她已经走不动，早上仅喝下半碗白粥，也只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听她和儿子说话的时候却很有精神，有问必答，嘘寒问暖。我透过窗看到妈妈站在外面和医生谈话，看着她，她头发染过，但鬓角也仍有新出白发。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可以想象那绝不是面对我时安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