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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秦落,季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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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落对新家新衣服新玩具的好奇心很快就淡了,她本来就小心翼翼,物质上的迷恋也只是暂时的。季成刚夫妻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觉得应该带秦落回趟家,季成刚和他父亲关系一直不怎么好,这次收养了孩子,也该回去认个门。
季成刚父亲季国良年轻时候为新中国的建立奉献过一些血水与汗水,后来建国后从部队转业到广州政府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所以几十年过去了,他身上既还保留着点部队里的果敢和硬朗,又不可避免的沾上了点体制内的狡猾与浮躁。他没有被繁华的社会风气腐蚀彻底,加上季国良这人性格本就难以捉摸,所以你和他打交道的时候永远担心自己说错话,你说原则他有可能给你讲变通,你说要创新的时候他又给你谈底线和传承;你和他谈奢侈品,他说要勤俭节约,等你说到铺张浪费他又可能觉得这是在刺激社会内需。大家都说他脾气古怪,摸不准,渐渐的也没人来送礼办事,倒做成了新中国难得的一位清官。好在他现在已经退下来了,让他的很多同事和开发商企业家松了一口气。
秦落跟着季成刚和李宏兰在这栋陈旧的二层小楼前下了车,李宏兰和秦落一样也有点怵,当年她和季成刚结婚的时候季国良坚决不同意,原因是当年他和他的战友为了赶时髦给自己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定了娃娃亲,但是两人转业后各自回家乡疏于联系,这些年他忙于政务就把这事给忘了,当年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他家老大季成国已经结了婚,等他退休后闲来无事回想自己的青葱热血岁月,忽然想起来有这档子事,军人一诺千金的优良品德几十年后又被他拿出来奉为人生信条,于是他又把那战友从记忆的尘埃里挖了出来,联系上了,两人的想法还是像当战友时那样的有默契、一拍即合,对方正好有一个小女儿未嫁,季国良未免夜长梦多,直接就叫战友把女儿先带过来,顺便把户口本带上,在他看来,只要两家的家长没异议,两人领证就是分分钟的事。
可惜家长谋不如当事人谋,长江后浪推前浪,那战友的女儿自己也是有对象的,这次被自己爹押过来,本就心气不顺,后来和季成刚见了面,两人沆瀣一气,一致对外,迅速而精确的制定了全面作战计划,务必做到一击即中、釜底抽薪。
于是在两人领证那天,大红本本上的证件照是季成刚和李宏兰,而战友女儿则带着自己的户口本踏上了开往男朋友家乡的列车。
季成刚带着李宏兰和秦落进了门,小保姆来接他们手上的东西,季成刚问,“我爸呢?”
小保姆回:“刚吃了早餐在后院耍拳呢。”
“讲了多少次叫你不要说耍拳,”季成刚母亲林红芬从门廊上过来,“是打拳,耍拳不成卖艺的了嘛。”
小保姆嘻嘻的笑着,“我们从小看这就是说的耍拳,改不过来口了。”
林红芬撇撇嘴,好像才看到李宏兰和季成刚,淡淡的说了句,“回来啦?”她一直对当年两人私定终身的事情耿耿于怀,没有花大代价娶来的女人不值钱,更别说还是个舔着脸贴上来不会生孩子的女人,除却这事,她认为自己对其他人还是好相处的。
“妈。”
“妈。”季成刚和李宏兰齐声叫。
林红芬的点点头,眼神又落到秦落身上,季成刚忙解释:“这就是我上次跟你们说的收养那孩子,秦落,叫奶奶。”
于是秦落喊,“奶奶。”
林红芬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点点头,“都进去说话吧,站在门口干什么。”
屋子内格局很宽敞,一楼厨房旁边靠门有个小房间,是小保姆住的,客厅和饭厅面积都非常大,因为逢年过节儿女孙子们要回来,平时就显得空荡荡的,屋子里多是红木家具,显得沉稳而严肃,楼上就是几个卧室。
秦落挨着李宏兰坐在林红芬的斜对面,林红芬慢条斯理的剥着橘子,也不开口说话,季成刚看气氛尴尬,就开口问季国良和她的身体问题。林红芬淡漠的答着,她对这个从小最喜爱的小儿子非常失望,和季成刚说话总让她想起季成刚小时候的种种乖巧可爱,让她大感酸楚。
林红芬剥完橘子,自己刚吃了早饭又吃不下,肯定是不会给李宏兰吃的,又拉不下脸面给自己儿子,她还生着他的气呢,于是就递给秦落。李宏兰受宠若惊的把秦落拉起来,自己也顺带站起来,边说,“快过去接着,谢谢奶奶。”
秦落两三步跑过去接着,站在林红芬的腿边一瓣一瓣边吃橘子边说,“奶奶,您看着真年轻,比我们班同学的奶奶好看多了。”
林红芬听着噗嗤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比你们同学的奶奶年轻?”
秦落停下吃橘子,装作很认真的说,“我亲眼看到的啊,以前读书放学的时候很多小朋友奶奶都会来接他们,都没有您精神,也没有您好看。”
林红芬这话听得心里舒坦,脸再也板不起来,伸手摸着秦落的头,像所有倚老卖老的老人那样叹气,“奶奶都老咯,五十岁的人了。”
秦落又说,“奶奶您才不老,您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奶奶。”
林红芬和季成刚都哈哈的笑起来,李宏兰忙趁热打铁的笑着说,“小孩子的眼光是最真实、不掺假的,我一直都觉得妈您保养得好,这次刚好给您带了两只东北来的人参,放点大枣一起熬汤,既补气血,又美容养颜。”说着把茶几上林红芬看都没看一眼的礼盒推过去。林红芬看了一眼盒子,点点头,终于淡淡的说了句:“你们有心了。”
季国良这时穿着练武人常穿的丝绸对襟衫子进来了,他国字脸,眼窝深,显得鼻子特别挺,左脸眉尾到腮上有年轻训练时留下的一道红色疤印,头发有稀疏的白,留着寸头,第一眼给人严厉的形象。季国刚和李宏兰又忙站起来叫他爸,季国良眼光落在秦落身上,随意的点点头。
等他坐到林红芬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季成刚拉着跑到他身边的秦落对季国良把话又说了一遍,“爸,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收养的孩子,叫秦落。”
季国良喝着小保姆刚端上来的茶,看了秦落一眼,中气十足的问:“几岁了?”
他前半生在沙场纵横,后半生又在官场捭阖,一举一动都带了上位者俾睨天下的气势,就这么浅浅一眼,秦落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惊骇,连季成刚教她喊爷爷她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林红芬看小孩吓得可怜,把秦落招过去,边埋怨说,“你别摆出你那副官样子,看把孩子吓得。”
林红芬一向对季国良言听计从,难得有数落他的时候,现在季国良觉得在儿子媳妇面前丢了脸,于是脸一沉:“我向来都是这个样子,连这点都怕还怎么做我季家的人啊。”
季成刚忙打圆场:“秦落还小,又是第一次来,以后慢慢熟悉了就好了。她也不是那么胆小的,难得看到像爸您气场这么强大的人。”又转过头对秦落说,“秦落,他就是爷爷,别怕,爷爷肯定对你好的。”
秦落这时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很难过的由林红芬把她揽着。
于是后面季国良盘问秦落的问题都一一由季成刚回答着。
谈话持续了一会,季国良突然看着秦落说,“抽个时间,把户口上了吧,她现在在上学了吗?”
季成刚忙回:“正在联系学校呢,现在不是开学的季节,可以慢慢选一选,直接插班就行了。”
“恩。”季国良点着头,“既然你们收养她,还是按正式的来吧,名就不改了,姓改了就行。”
季成刚和李宏兰对视了一眼,他们虽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妥,但是怕小孩难以接受。
秦落抬头看他们,她隐约觉得他们在决定一件对自己意义攸关的大事,但是她是没有发言权的,她有点心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离她远去了,她无能为力。
林红芬摸着秦落的头说,“好,就改为季落吧,不过这个落字寓意不太好。”她皱着眉思忖,看落字有什么典故没有。
李宏兰笑着说,“曹植名篇《洛神赋》用了264个字形容洛神美貌,“洛”字同音“落”,我们季落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林红芬听了这话停止了思索,看了看秦落的脸,对李宏兰那句话非常赞同。
秦落听见那一声“季落”心里一突,而后心里空空的,想起了离开家空中飘着杏花的那天,她现在比那时候还要难受,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从现在这一刻起,要真正的和她的过去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