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归程》银手链90

5、第五章：命运的手

　　广州这几年飞快的发展着，这里是中国的眼睛，看得到全球最尖端的科技产品和最先进的管理经验，大大小小的工厂此起彼伏，各种制造业、外贸加工、电子通信、食品业欣欣向荣，一栋栋高楼大厦平地而起，街上有密密麻麻的商店和形形色色四处蔓延的小摊，大批内地人涌入，街上到处都是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的外乡人。

　　秦磊丈人名叫张大朋，他家原是广州市周边的农民，后来广州划为特区，他们家就属于中国最早一批土地征用户，扛了一袋钱回来就把地给扔出去了。后来这片建了几家大的工厂，政府打着“就业安置”的口号把周边整天游手好闲的“有钱人”劝说到了工厂里做工，即促进了生产力又维护了社会的稳定与和平。张大朋是有点小聪明的人，他没有被劝说进工厂做工，他自己找到事做了，就是开了这个小超市，工厂分布呈Y字型，超市就在丫字的拐点上，绝佳地理位置，每天生意都爆好。前面之所以说他只是有点小聪明，是因为几年时间过去了，他的超市面积和营业额一点也没随着工厂的数量增长而增长。

　　秦落的到来让张大朋平静如水的生活终于有了点波澜，他没有像自己女儿一样又哭又闹，男人嘛，在某些方面总是特别能相互理解，所以他也仅仅是面上训了秦磊几句而后开始认真的解决这件事。张大朋最先问的是福利院，但福利院接收有很多的政策规定，首先秦落她就不符合孤儿、残疾、弃婴等这几项最基本的接收标准，根本就不用跑，肯定没戏。

　　于是张大朋就只有在熟悉的人中打听有没有没有孩子的家庭愿意收养的，结果有是有，但见面后都嫌秦落年级大了。张大朋每天不辞辛苦的和各种朋友亲戚、各种朋友亲戚的朋友亲戚联系，他甚至在每个进超市的顾客里询问有没有合适的，他把这件事当做了急切而重大的任务，简直是继他开这个超市后最用心办得一件事了。

　　秦落每天的任务就是带弟弟，她不愿意叫她弟弟，就像她不愿意也不敢喊秦磊爸爸一样，她知道她在这个家里只是暂时的，他们在另外为她找人家，隔几天就有人来这个超市里看她，他们最后都摇摇头，像嫌弃过期食品一样说：“大了，养不家了。”或者说“要是个男孩还可以考虑。”
　　张大朋每天都要在饭桌上讲他当天打听的情况，顺带抱怨说年龄大了，为什么不早点送养。他女儿张欣欣淡淡的不说话，她自从发现哭闹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后，为了让自己好过点，对秦落就采取视而不见的方法，反正最后会把秦落弄出去的，也不需要她费心，就当从始至终没这个人。

　　几个月后终于有了好消息，是张大朋一个朋友的远方亲戚，女人说是有什么病，不能怀孕生小孩，夫妻两都快三十了，现在才起了收养一个孩子的心思，但因为工作忙，想收养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懂点事了，不会花他们太多时间去照顾饮食起居，最重要的是，那家人很有钱。

　　张大朋忙不迭的约了下来，信誓旦旦说秦落就五岁多，其实秦落长在农村，营养跟不上，发育没有城市孩子早，看着就像五岁那么大的小孩。晚上张大朋教秦落说了些第二天见面该说的讨好话，秦磊后来又抱着她哭了一场，秦落一直没把秦磊当成是她爸爸，两人之间只有陌生两个字，或许过了明天，这陌生就该变成陌路了。

　　第二天大早，秦磊把秦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家人伸长脖子等着，连张欣欣也对此事表现出了十分的兴趣。十点左右的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在被大货车压得凹凸不平的公路上颠了过来，张大朋老远就看见了，弯着腰跑上公路去迎，最后又跟着汽车颠颠跑回了超市门口。

　　一行人下车，张大朋在他朋友介绍下点头哈腰的和正主认识了，大声笑着招呼着往屋里走，现在正是工人上班期间，超市里很清净，旁边几家饭店老板和服务员也挤过来看热闹。

　　秦落看见一群人走进来，她从凳子上起身，有点不安，有点惶恐，一行人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又感觉到那种货物成列的感觉，如果这次的人再看不上她，她在这里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一双高跟鞋停在她面前，“你就是秦落？”高跟鞋刚好想蹲下，一个凳子就从旁边递了过来，她就顺势坐下了。

　　秦落看清了眼前的人，很漂亮，头发是卷卷的，穿着干练的女士西服，脸上微微笑着，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女人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尽管她尽量让眼神变得柔和，女强人掩盖不了的气势还是让秦落微微发抖。

　　秦落短短时间内想起小琴的话来，朝女人笑了笑说，“我就是秦落，你好。”你好两字是她刚才听见张大朋和他们寒暄时女人说过的。

　　面前的女人楞了一下，忽而笑起来拍拍秦落的头，“真有礼貌，肯定很懂事吧？”

　　“非常懂事，”张大朋在旁边插话，“家里做饭扫地什么的都会干，很聪明呢，天天教她弟弟认字。”

　　“你这么小都会认字了？”女人惊讶。张大朋惊觉失了言，只想对方满意，忘了年龄这一头。

　　“我四岁就和我们村园园去上学了，我躲在桌子底下，园园的作业都是我帮她做的，回回都是满分。”秦落故意很幼稚的炫耀着，小孩子的普通话就像麦芽糖，扯出老长甜甜的丝。

　　“的确很聪明，”女人笑着看她，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张大朋又拿了平时秦落看的小琴给她买的童话书出来，和昨晚上叫秦落临时写的字，还有张大朋朋友陪着一起去做的健康报告。女人笑着翻了翻。

　　其他的一些情况事先已经了解过了，今天主要是来看看小女孩，女人又问了些生活上的问题，秦落都一一答了。女人朝丈夫望了一眼，秦落也跟着看过去，那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脸英俊硬朗，漆黑的眉，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秦落看他朝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小孩很开朗，聪明，不娇气，这是他很满意的，当然，长得也非常可爱。

　　女人抱着秦落站起来，“愿意叫我妈妈吗？”

　　旁边的人看这事成了，跟着松了一口大气，张大朋夸张的呵呵笑着，又神经质的大声说，“叫妈妈啊秦落，快喊快喊！”。

　　张大朋的声音让秦落心里发慌，她从来没有喊过这两个字，世界上这两个最简单、各国通用的音符在她嘴里变成了最难发声的词汇，她张了张嘴，什么音都发不出来。

　　女人看着她笑了笑，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不急，以后慢慢来。”

　　秦落的心咚咚的跳起来，她不想让对这新父母不高兴，准备了良久，全身僵硬的喊了出来，“妈妈。”她太紧张，两个字都发的平声，听起来格外无辜和干净。

　　周围人都好像过年一样高兴，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功成圆满的笑容。女人也呵呵笑起来，亲了亲秦落的额头，秦落的心跳的更快了，软软的唇落在她额头上，秦落从来没觉得妈妈这两个字这么好听，这两个字原来这么温柔，原来妈妈亲亲是这个样子的。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特别好闻，秦落的心里从来没有过这么甜蜜，她又开心的朝带眼镜的男人喊，“爸爸”，男人笑着过来摸摸秦落的头，轻轻的说，“乖”。

　　男人叫季成刚，女人叫李宏兰。

　　季成刚接过秦落，把她抱到车子里去，秦落在他怀里回头，看见李宏兰拿出两个红包，一个非常厚，一个比较薄，张大朋和张大朋朋友一人一个，秦磊黑着脸站在后面盯着秦落。

　　“这就是付账了。”秦落心里想，她还是有人要的。

　　秦落的新家在一片很高档的电梯公寓里，季成刚夫妻是做电子加工的。那几年电子产品发展如火如荼，两人在工厂、经销商之间忙得陀螺似得转，秦落来之前家里几乎都不开火。两人把季落往家里一放，叫她自己熟悉一下环境，一天三顿会有保姆来做饭，就走了。

　　季落坐在客厅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空环境，她脚上是路边摊2元一双的塑料凉鞋，地面上米白色的瓷砖散发着幽幽的光，她就这样愣愣的坐了一下午，直到傍晚保姆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保姆事先被嘱咐过，看见季落也不吃惊，打开袋子里买的新衣服，又为季落把那双塑料凉鞋脱掉，换上柔软的拖鞋，她带季落去卫生间洗澡，教她怎样使用热水器，怎样在马桶上方便，等她给季落换上新衣服，季落空空的脑子也终于活泛过来，跟在保姆身后，慢慢的开始习惯这个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