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花开四散 ...
-
很难说秦磊最后倒底是听了谁的话回来的,秦刚和秦强到医院后看秦三的情况也给他打了电话,说爸可能真的不行了,果然还没等到秦磊下火车,秦三就走了,亲戚们张罗着在县里订了口棺材,抬着回了村。
棺材走一路洒一路橘黄色的冥纸,小琴牵着秦落跟在棺材后,旁边是一群人中唯一不那么难过的懵懵懂懂的李代珍。
回了家,设灵堂,请道士超度,村里的人都过来帮忙,女人切菜做饭,用五颜六色印满云纹样的纸做阴间用的灵房、小衣服小鞋子,男人帮着挖坑打基石和采办。道士开始敲起来,来一个祭拜的客人旁边负责哭丧的哀娘就念叨着捂着脸假声恸哭,秦磊就是在道士平平仄仄或唱或吟的腔调和哀娘的恸哭声中进的门,他一路上来得很慌张而且难以置信,总觉得好像是家里人合伙开的一个玩笑,目的就是把他骗回来逼他抚养秦落,这也是事先他一直不肯回来的原因。
现在他跪在堂屋的正中间,看着正对着他的那口黑色的棺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秦三是真的走了,没有人骗他,没有人合伙。可现在他多么希望这些人是在骗他,希望这就是一个陷阱,希望他们就是演戏逼他抚养秦落。
他大哭起来,把哀娘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几个同龄的隔房兄弟来拉他,没拉起来,秦磊反而哭的越来越厉害了。
后来是秦明梅走进来,压抑着怒气说,“你是大哥,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以后再慢慢伤心吧,秦刚在坟地里帮忙,秦强去挨家挨户借桌椅去了,你现在去把厨子请来,道士先生说17入土,也就是大后天,你先去厨子那把日子定下碗筷挑回来。”
秦磊抹着眼泪走到院子里,看见80高龄的奶奶坐在裁纸衣的桌子旁抹眼泪,几个年龄大的邻居正在安慰她,又看见李代珍面无表情的正慢吞吞的整理来吊丧的人送来的一捆捆的纸钱,她摔跤的事秦磊是知道的,现在看她云淡风轻的脸还是让秦磊难以置信,他妈妈以前是多贤惠善良的人啊,从来都是围着秦三转,嘘寒问暖,他走了这几年回来,怎么一切都变了呢?
最后他才看到秦落(他直觉那就是秦落),跟在秦强身后,抱着一根长条凳子。秦强肩上顶着一张四角方桌,桌腿上还挂了两根秦落手上的长条凳,桌子挡着,也没看见秦磊,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秦落跟在秦强身后头也没抬一下。
下葬那天,村里大大小小都来了,只有近亲才带着白色的孝帕跟在棺材后面上山观看入土仪式,乐师奏着戚戚哀哀的调子走在前面,后面抬着棺材和纸糊的灵房。李代珍一路表现出很急躁,大家也没空管她,棺材落坑时,她突然发疯似得抱着棺材,也不哭,就只是紧紧的抱着,瞪着惊恐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她放佛又回到了那年他父亲被批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围着,他们拿着小红旗,打着锣鼓,凶神恶煞的叫嚣着,当天晚上她父亲就自杀了。她抱着棺材咿咿呀呀的发出些不成腔的语句,秦刚和秦强忙上去拉她,后来村里的人都说她糊涂了这些年,却是在这一刻清醒了。
清醒只是暂时的,等她失魂落魄的软在地上看秦刚为新冒的坟尖添上最后一铲土后,她越发糊涂了,以前她脸上还会有表情,还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现在她最后一点精气神也随着秦三埋进了土里,像门前坚持了多年的枯树,遇到了最致命的干旱,最后一点绿意也发不出来了。
晚上是意料之中的开会,这个家现在就剩下三个人,一个80高龄,一个彻底的痴傻,一个7岁幼女。
祖母的事情倒是好办,几个子女一家一个月,轮流照管。剩下的就是秦磊三弟兄的家事了。几个长辈也没有走,总的有人做主压阵不是。这两个都是难题,秦磊心里一直想着秦落的问题,低着头不说话,秦刚支支吾吾的表明了,他们两口子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女方的两位父母和女方的奶奶,如果把自己妈接过去,不是明摆着要对方父母照顾吗,哪有这个道理啊。
秦强那里条件是不错,可是他现在都是在仰着女方鼻息奋斗,冒然带个妈过去,给对方添麻烦不说,最怕的就是对方心里起疙瘩,厂长是媳妇的伯父,又不是她爸,一个不开心了,疏远了他,他以后就难在那里有多大发展了。这些他没办法分条缕析的说出来,只是说他媳妇刚怀孕,媳妇父母忙着照顾她,自己也忙,没办法照看自己再带过去的妈。
几个长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媳妇怀个孕要两个老人追在身后照顾,但意思是明白了,对方家里条件好,秦强不愿意带过去。想来也是,本身女方条件好点都翘到天上去了,如果秦强再带个痴呆的妈过去,那秦强以后在家的地位想来是该低到悬崖下去了。
“秦磊你呢?”秦明竹气的拍桌子问。
秦磊无奈的抬起头,他现在秦落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哪还有心思想这个妈啊,扁了几次嘴,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几个长辈看他这样子,秦明兰挥挥手说,“秦磊也别管你妈了,你就把秦落带走就行了。”
秦磊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气急败坏的站起来,转了几圈,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二姑你这不是在逼我离婚吗?我那边根本就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有秦落,那还得了,不定怎么闹呢。就算把秦落带过去,那还不知道得受多少白眼,这不是让她遭罪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秦明竹跳了起来,小琴赶忙去拉她坐下,“秦落是你女儿,你不要她,谁养啊,你要是不养,到是把她妈找来啊,她妈你还有联系吗?”
秦磊被吼得又低下脑袋,“哪有联系,不过是听说嫁了个暴发户,她现在躲都来不及,哪会想养秦落啊。”
又争执了几句,一屋子的人静下来,只剩彼此焦头烂额的叹气声。
“好了,先把秦落奶奶的问题解决了再说秦落的吧。”秦明菊开口。
他这一开口,一屋子人又陷入了沉静,这个问题也是个死局。
站在靠门边的张明辉徐徐的说,“如果你们都为难,县里前段时间在搞养老院试点工程,选址就在你们公社附近……”他一边说一边看见小琴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闭了嘴。
秦明梅像是害怕三兄弟答应似得,逮着着张明辉这句话就跳起来,但是她又不好训张明辉出这个主意,就指着三兄弟痛心疾首,“你爸妈生养你们三兄弟,千辛万苦,秦磊你出生的时候正是大集体,哪顿不是你爸妈喝米汤你吃粥,从自己嘴里刨食把你养大;秦刚你两岁那年得水痘奄奄一息,你爷爷都把你扔出去了,你妈半夜从山垭口上把你抱回来,也不敢带回家,就在牛棚里,费了多少精力才把你救活;还有秦强你,你妈怀你的时候村里干部来捉她去引产,你妈整天不敢回家,在隔壁村玉米地里吃住整整两个月,才把你生下来。看看你们三兄弟,长到今天这么大,出息了,却没一人愿意养她,你们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三兄弟都流着泪呜呜的哭起来,现在这个局面谁也不想,可是谁都很为难。
商量到半夜,骂也骂了,训也训了,还是没有结果。第二天亲戚们也都回去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又能管谁家多少呢。
头七过后,秦刚先走,然后是秦强,收拾了点零碎的东西,带着他妈。亲戚们都有点意外,他们都以为逼到最后定是秦刚会妥协,却没想到是秦强。
秦落最后仍是跟秦磊走,不知道秦磊最后是怎么跟那边说的,他现在有个儿子了,城里计划生育抓的那么严,秦落过去户口也不会上在他名下。那边气归气,最后也只得给秦落重新找个落脚的地方。
小琴最后拉着秦落嘱咐,严肃的说,“秦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开心一点,多交点朋友,多笑笑,你笑别人就会喜欢你,就会对你好一点。记着,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过去的,遇到什么事多忍忍,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还有,不要羡慕别人,不要嫉恨,你就是你自己,这是你的生活,你没有办法,只有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她,要记得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站在旁边艳羡别人拥有的。”
秦落现在没办法具体领会这些话的具体含义,但是她记心好,一字不差的记下了。长大后她有时候会后怕,如果当初小琴姑姑没有对她说这番话,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会滑入另一个黑暗的深渊,和有一些被抛弃坎坷成长的孩子一样,自卑、敏感、多疑、自暴自弃。
秦落跟秦磊走的那天,风和日丽,春暖花开,一点也没有要背井离乡的气氛。赵园园站在村口送她,村口有两颗大杏树,正是繁花簇簇,蜂围蝶饶的热闹着,杏树下面的大路上铺满了粉白色的花瓣,一些花瓣被脚印践踏了,不多时又铺上薄薄的一层。秦落知道以后再也不能在这两颗树下和赵园园捡花瓣,再也不能爬上树去摘杏子给爷爷奶奶带回去,再也没办法去邻村那个小学蹲在课桌下面听王老师讲课,这里一切的一切,都要告别了,她难过得默默的哭起来,赵园园的身影越来越小,而前方却是一片未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