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秦三之死 ...
-
祖母80岁的时候家里亲戚都来了,大大小小的坐了几桌。饭后亲戚们坐在一起唠嗑,院里的核桃熟了。秦落每天都会捡地上掉下来的核桃,用手把青色的核桃壳剥了,弄得满手都是乌黑的核桃汁。那天李代珍见人多热闹,便拿着杆子去树上打核桃,让亲戚们尝尝鲜,秦明兰和秦明竹在树下仰望着,“你小心点。”
秦落也跟着在树下学语,细声的叫着,“奶奶你小心点。”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咚”的一声,秦落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奶奶,大人们都慌了,跑过来,乱糟糟的喊着,秦落被挤在了人群外围。等他们用凉倚做了一个滑竿把奶奶抬走的时候,秦落才看见地上留下的血,比手上洗不掉的核桃汁还要黑。
后来李代珍到底是救回来了,但是脑子里有淤血散不掉,精神方面出了很大的问题,最开始是不认识人,行动迟缓,后来经过一年半载的恢复,自我行动是方便了,但人变得憨憨的,或许是死亡线上走了一回,看淡了,她后来对农活也不热衷,也不再听秦三的话了,前半生是她伺候一家人,现在变成了一家人伺候她了。
秦落每天傍晚跟在李代珍身后,头发乱糟糟的,穿着脏兮兮的看不清颜色的粗布衣服,拿着小镰刀给家里养的猪和兔子割草。碰上哪一天出太阳祖母会把她里里外外的收拾一遍,那时候秦落就像刚从泥里拔出来冲刷的莲藕,白白嫩嫩的惹人喜爱,但大多数时间她还是埋在泥里。家里的担子全在秦三一人身上,他起早摸黑的田间土里劳作,烟瘾越来越大,小腿上遗传突起的绿色青筋纠结在一起,夸张骇人。
隔壁村有个小学,建在一块大的空地上,一排用黄砖垒砌的房子,不远处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厕所。每天阳光懒懒的从山峦后钻出来,照在正在做早操的孩子们身上,这几间破房子看起来就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长大些秦落会跟着村子里比她大一点的孩子去学校蹭课,她年纪小,且没有户口,是报不了名的。隔壁赵家的孙女赵园园7岁,正读幼儿园,秦三每天起床早,秦落吃饭也早,天不亮就跑她家去蹲着,赵园园慢吞吞的起床、洗脸吃饭,秦落就百无聊赖的看着她,顺便回想前一天晚上在这看的黑白电视机里动画片的情节。
上课时秦落就蹲在赵园园书桌下,书桌很简单,一块被小刀和铅笔划得面目全非的厚杨木板做桌面,两侧用木块支撑着,下面一块放脚的脚踏。秦落蹲在桌下全靠前排的同学挡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她就拿树枝在教室里没有铺水泥的地上划。稀稀拉拉的教室年老慈祥的王老师一眼就可以看到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但秦落从没有被拧出来过。
日升夜落,秦落天天跟着赵园园和村里其他小伙伴往小学跑,中午回家吃饭,一天学校到家往返四趟,风雨无阻。
秦落七岁的时候秦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直接改变了秦落那本来就特殊的生活轨道。
那天秦落像往常一样吃了秦三做的早饭,打算去等赵园园,突然秦三一阵巨大的咳嗽声打破了乡村清晨的静谧,秦三一边摆手安抚秦落一边捂着嘴蹲下去。秦落见他咳得满脸血红,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最后又想起去舀了一瓢水递给秦三。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赵园园已经站在她家门前喊她了,秦三渐渐止住了咳,朝秦落说,“你快去上学吧,别把园园拖迟到了。”
“我今天不去了。”秦落说,她把水递给秦三,心里上下不安。
“胡说,”秦三看来很生气,“虽然你没正式报名,可上学是大事,怎么能想不去就不去的,快去。”自从秦强事件后,秦三真切感受到了读书的重要性,至少读书能言理啊。
赵园园在外面喊,“秦落,快点啊,我昨天的作业还没做,去晚了你就没时间写了。”
秦落犹豫再三,在赵园园的催促下去把李代珍叫醒守着秦三,李代珍睡得正熟,被打扰了好生不满,嘴里叽叽咕咕的抱怨着。
心不在焉的挨到中午放学,刚跑出教室就看见了小琴,小琴早就毕业了,分配到了县里的邮政局,做着干净轻松的活儿,她和县张书记的儿子张明辉是高中同学,两人都读了大学,情投意合理所当然的结了婚,邮政局里还分了一套房子,她彻底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小琴的面色有点严肃,却还是勉强笑着拉她的手说,“我来接你去我家住几天,顺带你帮我照看一下弟弟,姑姑这几天忙得很,你愿意吗?”
换在以前秦落肯定高兴坏了,姑姑家房子明亮干净,吃的用的都是非常好的,弟弟也很可爱,但今天她一整天担心爷爷早上来得那一出,就想急着回去看看,又怕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谁都有个咳嗽的时候,也不好跟小琴细说,就吞吞吐吐的说,“可是我还要上学。”
“我家里给你买的书你上次才看几本呢,你在我家也可以学习啊,有什么不懂的还可以问我,比在这里听课学的东西还多。我已经跟你爷爷说了,他都答应了。”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给她起名字这个缘分,小琴总是觉得自己对秦落有一份责任在,加上她身世可怜,对她就非常怜爱。
“爷爷答应了?他没事了吗?”
“他能有什么事,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跟着小琴去了县里,小琴果然很忙,每天下班神色匆匆的回家做饭,做好了几口吃完又提着盒饭出门,天天都回来的很晚,有时候张明辉甚至都不回来过夜的。
秦落觉得自己也不能为姑姑分担点什么,就只有做点简单的家事,扫扫地,擦擦桌子,最重要的是把弟弟照顾好,弟弟才一岁多,秦落没事就给他念儿童连环画上面的故事,很多字她都不认识,就只有认简单的拼音或者看图画连猜带蒙。
有一天半夜起夜,路过姑姑的房间,她听见里面有低声的争吵,晚饭姑父没有回家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姑父的声音严肃而低沉,小琴话语隐隐带着哭音,她恍惚听到争吵里面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全身一个激灵,像本来被网住的鱼儿又被人抓了一把,心都差点窜出来。诚惶诚恐的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姑父生气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在这里一住大半个月,吃喝都是姑姑在管,还给她买了很多书和衣服,怕是惹姑父生气了。有了这些心思,就越发想爷爷了想家里面了,那里虽然条件哪哪都不好,但那里没有人会嫌她的,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决定第二天就跟姑姑说回家去,至于弟弟怎么办,她也忘了管了。
第二天秦落还没来得及跟姑姑说这事,家里就来了很多人,秦明竹和他丈夫是最早到的,熟门熟路的进来,不多会又出去接了秦明梅和秦明菊他们,客厅里满满的坐着人,气氛很严肃。秦明竹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最先开口,“秦刚和秦强明后天就到了,再给秦磊打一次电话吧,他必须得回来,这么多事需要处理呢!”说完看了秦落一眼。
“他不是说那边的孩子生病了,走不开嘛,这怎么办呢?”秦明菊低低的声音说,他一般不会发表意见和看法,他只会陈述事实和执行命令。
“走不开,他老子都这样了,谁重要啊,他这边还有个女儿呢,当真走了什么都不管了?几年不闻不问,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秦明竹想起这茬就生气,声音也不自觉的抬高了。
“妈你别激动,我再回邮局给他挂个电话,他要是再敢推三阻四……”
“我看还是叫秦落和他说话吧,”张明辉站在门边说,“上次你把他骂得那么惨,他现在一听你声音肯定就想挂电话,让秦落去和他说,他不定就心软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果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解决问题一针见血。
秦落脑子里飞快的抓住了两个信息,一、爷爷不好了,而且很严重;第二、爸爸不肯回来。第二个消息对她来说没所谓,第一条消息却让她感到巨大的恐惧,她不太清楚死亡是怎么回事,但她记得被抛弃的阴影,记得奶奶曾近干净温暖的怀里清晰的皂角香味,她害怕,害怕在她心中巨石一样安全可靠的爷爷也不管她了。
尽管她害怕得全身发抖,眼眶盛不住战战兢兢的眼泪,可她还是不敢大声的哭出来,她不敢在长辈面前插话,更何况是秦三不在这里的时候。
“对,”秦明兰站起来说,“就让他女儿和他说,我看他是不是真的这么狠得下心。我们也快去医院吧,秦落奶奶一个人在那和没人照管一样。”
一行人放下拿来的米面和鸡蛋又浩浩荡荡的去医院了。
拥挤的客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突然知道这个噩耗还没恢复过来的秦落和一脸为难看着她的小琴。最开始小琴和张明辉是瞒着秦落的,一来她小孩子给她说了也没用,穷担心,二来秦三也不愿意让秦落知道。现在秦三病情急速恶化,瞒不住了,秦落就以旁听这种方式知道了这件让她生活天崩地裂的事。
小琴蹲下来为秦落擦眼泪,她叹了口气然后试探的开口,“落落,你刚才也听到了,爷爷病了,等会我们去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好吗?”
“爷爷会不要我吗?”她睁着大眼睛,惶恐不安。
小琴心酸的解释,“爷爷不是不要你,他只是生病了,我们现在把你爸爸叫回来,到时候姑姑教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好不好?”
邮局楼上办公室里,秦落第一次看到那个奇怪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小琴拿起手柄拨电话,接通了后小琴用普通话说帮我找一下你们店里的秦磊,什么?我是谁,我上次来过电话的,是他妹妹,你就说秦落要和他说话,麻烦你帮我传一下。
那边操着方言一里哇啦说了一会,几分钟后,秦磊的声音传过来,“小琴,我是真的走不开,上次我都跟你解释了,我儿子病了,在医院挂了几天水了,我等会还要过去照看。老二老三不是回去了吗?我爸身体一向挺好的,能有什么大事啊……”
他那边话还流水似的往外趟,这边小琴压根没听他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放在了秦落的耳朵边,“叫爸爸,说爷爷病的很严重,叫他回来看看爷爷,看看落落。”
秦落神奇的听着大红色手柄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小琴叫她说话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小琴又催了她一遍,“爷爷想你爸爸了,只要你把爸爸叫回来,说不定爷爷病就会好点。”
秦落听了这话,看看小琴,又支起耳朵听着那头秦磊滔滔不绝的诉苦,壮着胆子说了句,“你回来吧。”
秦磊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叫爸爸。”小琴仍在催她。
“你回来吧。”秦落还是这句话。
“是秦落吗?落落?”秦磊在那头问。
“说爷爷病了,很严重,叫爸爸回来看看。”
“你回来吧。”
“落落,我……”
“说你想爸爸了。”
“你回来吧。”
“落落,你……”
“你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