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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自由和自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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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强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是否该把工厂转移内地。
08年海外刮来的经融飓风给沿海许多中小企业带来了灭顶之灾,没有了雪片一样飞来的订单,很多企业入不敷出,为大批订单而购买的高昂设备成了摆设、 企业仓促倒闭、老板携款潜逃、讨薪引发的堵路围攻、火车站广场到处都是提前返乡的民工,中国制造业在这场经融危机面前呈现给世界这样一幅斑斓而突兀的清明后上河图。
秦强的企业在这场危机面前胜得心惊胆战,的亏他实力雄厚,做事稳重,吸取了前几次经融危机的经验,没有盲目招人扩厂,转而和中小企业合作,只从中抽取红利。这样既不流失客户,也避免了步子迈得太大的风险。
虽逃过一劫,但秦强从这次制造业的大屠杀仍看出了很多问题,等全球经济回暖,制造业又会复苏,安逸一段时间历史又会重演,而这绝对没有最后一次,除非政府真正的出台改革。可现在的政府的政策倾向主要在房地产上面,汇率的上升,沿海工人工资的增加都将给制造业带来更大的压力,继续走这条路,只会走入死胡同。
他想了几个月,终于在集团骨干大会上提出来,简单说大计划分为两步:一、工厂转移到内地—重庆;二、创立自己的品牌。
他厂里的大多数骨干都是林家人,包括他最初工作过后来被他出卖最后被他收购的工厂厂长,林雪伯父林如海。秦强曾经因为愧疚大肆提拔林家人,甚至还给林如海分了百分之十的股份,所以林家理所当然的把秦强这些年奋斗成果视为了自己的家族企业。林家的老家都在广州,一家人在广州盘根错据多年,对秦强迁厂重庆的这个提议简直感到不可思议,加之平时秦强少有采纳他们的意见,林家人早就对他不满,当即有长辈站出来反对。
“虽然前段时间是困难点,但最近厂里已经缓过来啦,以后说不定订单比以前更多,迁厂重庆,距离远不说,那边还要慢慢经营,厂里伤经动骨的,何必要做如此得不偿失的事。”
秦强摸着下巴听着,又有人说:“重庆有广州交通便利吗,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判断让大家都跟着你走,再说未来的局势谁看得清楚,这釜底抽薪的办法太冒险,林家的身家性命全拴在你这句话上了。”
闹闹哄哄的,这不是在商议,简直是大家对秦强的联手批判。
林如海的儿子林建林理所当然的是叔伯兄弟里最讨厌秦强的了,此时他冷笑,“我看迁厂重庆不过是句托词,谁不知他老家是在成都,我看他不止要迁厂,还要迁人。”
秦强皱着眉听着,等大家声音小了,他才开口说,“既然大家都对迁厂的事有异议,这事我们押后再说,那现在我们就开始着手成立品牌公司,这个提议,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人反对,于是秦强把这件事交给了来集团工作了5年的硕士李辉,由他全权负责。林建林脸上不痛快,但他才说了上面讽刺的话,秦强没有跟他计较,他也不好再得寸进尺。
散了会,秘书进来给他看重庆那边传来的调查情况,看完,秦强回了四个字,选址、招人。
林建林说对了,他这次不止要迁厂,还要换血。
他受够了这些年这帮人倚着他吃饭还要对他颐指气使,即使没有当年那事,林如海的工厂早不知会在哪年的经济冲击中倒闭了,现在倒好,那个不存在的工厂凌驾在了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之上,林家人理所当然的以为他该养着他们一辈子。
秦强暗地里迁厂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相对于即将退出广州历史大舞台的制造业,新兴的房地产业正是形式一片大好,在这极有前途的行业面前,有一个人却每天吃不下饭睡不了觉,这个人就是杨立文。
作为一个以从商起家的政务人员,商业模式在杨立文脑子里根植了多年,他本质里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以前的老朋友也不时的会来他这讨讨口风,所以他和商场上的人联系比以前更紧密了。早在1998年政府取消福利分房,通过市场来解决住房问题的时候,他就料到了这将是一块无可限量的巨大的蛋糕,这场房地产改革将在中国掀起惊涛巨浪,后两年他这个想法果然被印证了,房价节节攀升,有势如拔竹之象,中国第一批房地产富豪就此诞生。这简直让他坐立难安,抓心挠肺般难受,他无法做到袖手旁边。
当初他把公司股份全部卖出,现在公司根本没他什么事,这个巨大的商机他也不可能说给外人,哪怕再好的朋友,商机本就是一闪而逝,他拖了两年,越来越多的人会发现这块刚被咬了一小口的美味,到时市场被瓜分完会要了他的命。
他能倚靠利用的也只有自己的儿子,得想一个办法来说服杨承泽,他坚信自己超高的经商天赋再不济也会遗传给杨承泽一二,得转变策略,学艺术的人多半清高,和他谈钱他能闻到你嘴里的大粪味,得和他谈人生,谈自由,谈理想。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杨立文想:得有个契机,于是他果然有了个很好的契机。
作为他这几个月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恶劣生活作息的惩罚,他终于病倒了,他本身有中老年人常得的高血压,医生给他检查完也只查出了这一个病症,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全身乏力、心率不稳、头昏眼晕、恶心反胃,反正是哪哪不舒服。
杨承泽从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出来,刚进病房就看见他母亲车梅丽正给杨立文喂糖水,他站在床边看着杨立文哼哼唧唧了一会,然后说:“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吧,糖水有什么用,又不是伤了肠胃。”
车梅丽头也不抬的说:“你不回来不知道,他这几个月都吃不下什么东西,糖水好歹是甜的,他心里也能舒服点。”
杨承泽低头,这算是拐弯抹角的指责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儿子,其实小时候他和杨立文很亲的,杨立文总是能在忙碌的酒桌上抽出时间陪他去动物园、去游乐园,去给他开家长会,他总是很傲娇有这样一个英俊高大的爸爸,骑在他的肩上他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视野。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杨立文就开始生疏了,可能是青春期的到来,可能是父子俩在他选专业上的第一次分歧后,一开始杨立文还给他耐心的游说和分析美术这条路不适合他,他也会和颜悦色的解释关于爱好和自由的关系。后来他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关系越来越恶化,加上他外出求学,父子俩再也不复从前的亲密。
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杨立文是装的还是真的,他这幅病弱的样子都让自己非常不好受。杨立文在他心中一直像当初那样高大挺拔,可以撑起整片天空,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子。
杨立文抬抬手让车梅丽别喂了,给她使眼色让她出去。车梅丽简直弄不懂这父子俩是打的什么算盘,反正医生也没检查出啥事,她也懒得管。
杨立文示意杨承泽坐在床头,然后开口问:“你那酒吧怎么样了?”他说话有气无力的,没有了平时中气十足的压迫感。
杨承泽点头,“还不错。”
杨立文又问,“你那画画出什么名堂了?”
杨承泽听他这口气,摸了摸口袋,发现今天来得急忘了带香烟。
杨立文叹了口气,用打吊针那只手摸了摸脸,血立马顺着针管回流,看的杨承泽心惊胆战,连忙把他那只手拿下来放好。“你真是像我,”杨立文苦笑着说,“你爷爷那时候和你季爷爷同在质监局工作,你大伯季成国早早就入了仕途,你现在也看到了,早混到首都去了,我和你小叔季成刚却喜欢做生意。你季爷爷倒是无所谓,反正一个儿子从政一个儿子从商是最好的搭配了,钱权都有了。你爷爷就我一个儿子,他觉得我应该入仕,我的性格和资质更适合在官场上奋斗,钱总是没有权来得痛快。
我那个时候就像你当初一样,认定了这条路就再也不想回头,觉得人生是我自己的,我总得按自己的想法去闯一闯,哪怕那条路才更适合我。这么多年商场浮浮沉沉,我是赚了不少钱,也开始自我膨胀了,然后你爷爷去世了。你爷爷的去世让我所有的骄傲和自满都像气球被放了气,那一年我想了很多,我是喜欢做生意不错,可是平心而论我也不讨厌从政,我没有后悔过自己选的这条路,可擦亮眼睛来看这条路的辉煌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了,不管是从市场份额还是行业技术。
这就是人才和天才的区别,相差一个字,它们之间却隔着整个银河系。我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经商的天才,最多自负的冠以人才的名号,在这条路上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这不是自我退缩,我知道自己喜欢做生意,也在广州闯出了点名堂,但是再大也没有了。我是可以再咬咬牙领着一票人再往上跳一跳,但我永远到不了最高的那个峰顶,还极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摔得粉身碎骨。
你现在年轻可能不明白,年轻人要的就是一往无前的冲劲,等到了一定的阶段,你会发现一往无前的动力是一个“得”字,而急流勇退却是在“舍”,人生有大道,所谓功遂身退,退也是进,失也是得,认清自己的实力,收放自如、进退有度,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时候该得,这样做人才不会犯大错。”
杨承泽静静的听着,杨立文这种推心置腹的谈话的确比以往言之无物的指责要有效果得多,至少杨承泽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当初学画画的目的,他当初学画画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喜欢,想通过自己的画来表现一些东西,当然他也做过成为梵高那种享誉全球的知名画家的梦,自己的作品能挂在博物馆里供后人欣赏,不过这几年扎入这个行业后他发现这也只能是个梦。艺术这种东西比较玄,你不好给他定性,它不像商品那样明确标出原材料,使用价值和用途。艺术要靠观者自己去感悟,没有统一的标准,人家觉得你值你就值,这种主观意识非常强的东西很难获得统一的市场,著名画家毕加索曾经说过:艺术是一个谎言,却是说着真话的谎言。假假真真,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评判,所以大家总说艺术家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然也不用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可,对于不认可的人大可给他们冠以不懂艺术的帽子就对了,圈里人认可就行了,可圈里人不还是要排个一二三四,最后展览给大众吗,这时候的观众显然又懂艺术了,还能平头品足的说上半天。总之,这一行很混乱。
杨立文继续说,“是的,我就是在以自己的经历劝你,你当初说要学画画,我虽极力反对,到底还是没有阻拦,你现在也在绘画行业里混了这么些年,取得了一些不错的成就,我愿意相信你有还可以取得更大成就,但这也不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艺术是一生的追求,难道这一生你就不用做其他的事了吗?
你说你不喜欢做生意,我看未必,你们的作品到最后不还是得以金钱的方式交换出去吗?艺术家也要生存,这个世界说来说去还是以钱来衡量价值的。相反,如果你本身有足够的钱,你不用靠着自己的兴趣来维持自己和家庭的开支,你可以想画就画,想送人就送人,即使所有人都说你画得不好,你也可以自己修一栋博物馆自己给自己展览陈列。当然金钱不是万能的,但至少它能满足你内心大多数的欲望,那些欲望就叫自由。你生活在这个有秩序的社会,自由从来都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和金钱并驾齐驱。”
“可是我现在也过得挺好,”杨承泽翘翘嘴角说,“我对生活没有那么多的要求,我的酒吧可以维持我的正常开支,至于我的画,我现在就是想画就画,想送人就送人,我觉得挺好的。”
杨立文哈的冷笑了一声,“承泽,我该说你幼稚还是该说你现实,你不想为这个家承担一点责任,你话里话外都只有你自己,如果今天医生告诉你我是心脏病或是其他,需要换器官,你知道该去哪里托关系找最好的主刀医生吗,你知道要拜托多少医生护士才能一层层报上来拿到优先的交换的机会吗,当然,你们崇尚自由的艺术家们是不屑于这种通过关系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还间接给他人造成了伤害的行为的,我对这个行为也不是很赞成,不过如果需要的人是你,我就会不择手段。
你最近也在报纸上看到几则大新闻了吧,最近全国严打防腐,好多省级市级大官纷纷落马,现在广州官场上人人自危,说句不好的话,如果哪天我被带走了,银行冷冻了我以前的财产,我不求你为我东奔西跑的找关系,你觉得你能把你妈妈照顾好,让她衣食还维持在原来那个水平吗?你觉得你那酒吧能支付她想出国玩几个月就几个月,想横扫商场就横扫商场吗?当然,你妈妈也不是虚荣的人,她会自己节衣缩食,但那样一来她和她那些朋友就再没共同话题,她会慢慢疏远她们,最后变得越来越孤单。承泽,我们这个家庭起点比较高,你可以轻易得到很多人奋斗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但这也意味着你的担子更大,如果你不能维持住我们这个家甚至让它更上一层楼,不管你自己觉得有多满足,于这个家来说,你都是失败的。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不想去做,世事无常,因为你的不想,我们的生活以后会埋下很多本可避免的危机。”
杨承泽听到这番话无异于当头棒喝,他作为响应计划生育的首批独生子女从小衣食无忧被捧在手心长大,根本没有人向他讨论过抚养和赡养的关系,他以为自己自食其力就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不像很多朋友还是靠家里养的的米虫,他回报父母的方式也是偶尔买买礼物,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将由他来挑起这个家的重担,父亲老了。
小时候老师常常让他们要有自己的梦想,并以终身为其奋斗为荣,后来他终于找到自己的梦想,就是画画,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充实,很随性自在,他实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甘愿终身朝着美术殿堂奋进。于是这么多年他从未思考过他应该为这个家付出些什么,如果自己的梦想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家的重担,他又该如何选择?
杨承泽没有回话,这番新的视觉体验让他无法那么快的做出决定,他回想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安静恬淡的少年,恣意狂放的青年,现在他正向青壮年迈进,人生在世,总是逃不开各种牵绊。未雨绸缪,多么具有前瞻性的词啊,可是为了这四个字,他将要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
他一直沉默着,把自己关在画室,昼夜不息,虽然还没有选择,但他心里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一样,有一个声音隐隐的对自己说,难道这就要放弃它们了吗?他觉得前途似锦的梦想一天天的在他心里暗淡下去,他感到悲凉、彷徨、不安,好像往后的岁月随时会一脚踏空从梦中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