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武器 ...
-
陈莉莉走后,季落还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白开水,她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全身发抖,如果陈莉莉真要闹到季成刚那里去,她其实毫无办法。
突然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季落惊恐的抬头,入眼的确是杨承泽。
杨承泽爱怜的摸着季落的头发,任谁看了这个浑身颤抖,满脸惊恐的女孩都忍不住想要拥她入怀。
“承哥”季落带着哭音喊他,她不想哭的,这些年生活的经验告诉她,眼泪有时候除了让自己软弱,并无其他用处。可这毕竟是年轻的少女,她的生活经验和阅历也不足以支撑她在突如其来的难堪时如何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她脆弱已经坦露出来,像一只受伤的野狗,一旦倒下,就再也没力气站起来继续走。
杨承泽轻拥着季落的肩,这个女孩,每次见到她,她都像只受伤的惊慌的鸟,不知到下一刻要在哪里栖息。
季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发现杨承泽的T恤被她蹂蹑得不成样子后,很不好意思的把脸从他肚子上移开。杨承泽顺势坐到了她对面,也没问她为什么哭,就这么把她盯着。
季落想杨承泽必定是听到陈莉莉和她的对话了,也不用装模作样再掩饰什么了,干脆自暴自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坐那发呆。
良久,杨承泽开口:“需要我做什么吗?”
季落没明白他的意思,诧异的抬头看他。
杨承泽耸耸眉,故作轻快的道:“不是都说要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吗?”
季落了然,决定让杨承泽知道更多细节,“她是我的生母,在我刚满一个月的时候就走了,我原本的家乡非常贫困,她受不了那种生活,我不知道为什么十几年后她又想起了我,可我真的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我不恨她,不需要她的补偿,只希望她别来纠缠我。”
杨承泽垂下眼睛,如果真的没有恨,那应该是云淡风轻,对方说什么也不会被影响才对。
“秦磊和秦强上次也找了我,我不想见他们,却也没法躲避。”季落说完,又补充,“秦强是我小时候的三叔,秦磊是我生父。”
杨承泽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就是来看看你,如果你不愿意,让我来和他们周璇,不过让我先去查查他们的底。”
季落点点头,心也不那么慌了,好像终于找到了防身武器,至少她以后不用再想着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来威胁对方。
杨承泽又安慰了她一会,季落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杨承泽笑,“我在里面开了家酒吧,平时喜欢在这喝咖啡,和这里的老板是朋友,今天看到你被一个男人带走,看你不情愿的样子,就跟过来看看。”杨承泽又笑,“没有跟踪你的意思。”
季落勉强扬了扬嘴角,又诧异,“你开了间酒吧?你不是……”
“我不是学画画的?”杨承泽摊摊手,“也没谁规定学画画的就不能开酒吧啊。”
“那杨叔叔不说你吗?”
“说,怎么不说,天天逼着我去考公务员呢,看见他那身官僚气息我就受不了。”
季落笑笑没说话。
杨承泽站起来说,“我们下去吧,你那朋友还在下面呢,我上来的时候看见她站那。”
季落吃惊的站起来,和杨承泽下去,林左果然站在楼下,陈莉莉走后不久她就上来看过了,那时候季落正埋在杨承泽肚子上哭。
季落和林左对望了一眼,林左见他们下来了,转身在前面朝苏舒所在那个酒吧走去,季落和杨承泽在后面跟着。
“你们这些小孩怎么跑到这里来玩,”杨承泽说,“等你们满了18岁我就邀请你们去我的酒吧,现在,叫上自己的朋友回家睡觉去吧。”
季落恩了一声,没反驳。林左在前面给苏舒打电话,叫她们出来门口,准备回去了。
苏舒和谢江几个人不一会就出来在杨承泽酒吧门口会和,她大声的埋怨着,“原来你们是跑去承哥酒吧玩了啊,也不叫上我们一起,哪有一群人出来却分两个酒吧玩的?”
季落和林左没接话,苏舒一路上嘀嘀咕咕的和她们回去了。
杨承泽动作很快,当然他动用了一些他父亲的关系,陈莉莉再嫁的男人叫唐宪东,是个做皮革生意发家的商人,两人有一个儿子,不过这儿子是由唐宪东的母亲在带,夫妻两的关系并不好,唐宪东公然的在外面养着二奶,陈莉莉好像也并不在乎。
秦强和秦磊那里似乎就要复杂得多了,秦强现在自己开了好几个制鞋厂,当初他在林雪叔叔厂里混到了销售经理,公司里大大小小的单都由他经手。等几年后他人脉、资源都足了挖走了他舅舅大部分的骨干和订单,自己创立了工厂。年轻人喜欢新东西,他苦心钻营了这些年,不管是管理、技术还是销售,都比老一辈那些旧厂高一个档次,于是几年来他的厂一扩再扩,到现在已经在广州鞋业制造这块蛋糕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了。
秦强成功后把秦磊叫来帮他,本来安排他做负责人事的经理,可秦磊心软,员工犯了错该开除的跑他办公室洒几滴泪秦磊就没辙了,惩奖制度也没办法严格执行,后来秦强就把秦磊带在身边开车,跑跑腿,当个助理。
秦强发达后带着秦磊在家里的地位也提高好多,但凡吃过苦的成功人士都爱追忆从前,秦强虽然才三十多岁,正年轻,但他还是经常想起自己的父亲秦三,他母亲李代珍来广州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心死了,□□也跟着去死了。秦强想到自己三兄弟,各安天涯,一家人四分五裂,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了当年秦三气得发抖也说不出来的那些礼义仁孝的大道理。
《礼记》有云:“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朱子家训说:“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
孔子曰:“君子勿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父母生前他没有做到躬亲事之,死后也没有做到以礼祭之,自从他入赘林家,他就已经被排除在了秦家群体和宗庙文化之外,林家人认为他忘恩负义,即使他现在有钱了、发达了,为林家人带来的种种方便也是他应该做的,大多数人对他也是表面上好看,心底其实在骂他;而有时回到家乡,秦家所有人对他热情也仅是因为客气而已,说到底,他们没有共同的利益,他与他们来说只是客人,他甚至非常怀念小时候亲戚们对他的呼来换去,至少那真实。这么多年他无法真心的把自己认同在林家,却也无法回去秦家,人是群居动物,每年的春节祭祀上坟,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到底在哪里,秦三有他们兄弟三人,本应该抱团取暖,开枝散叶,光耀门楣,如今三兄弟却纷纷在别姓落户,自家秦姓户口本上,一个名字都没了。
这事每每在临近春节大团圆的时候就折磨得他心神不宁,他无法去指责年轻时候的自己,即使重来一遍,他可能还是会那样选择,人,总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才知荣辱。
秦强是在某个商务聚会上看见陈莉莉的,唐宪东难得的带着夫人出席,秦强一眼就认出了他曾经的嫂子,当年在那个山坳里,陈莉莉这个大城市来的漂亮女孩让那里的每个男娃子都过目不忘。
唐宪东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走开时他去坐在了陈莉莉旁边叫他:“大嫂?”
陈莉莉莫名的抬头看他,然后认出了秦强。秦强不是秦磊,又或许因为他们当年的追求理念相同,所以两人都没有觉得有多难堪。
他们能聊的话题不多,自然是秦落,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两个人心里同时意识到了还有秦落这个人。
陈莉莉说:“那时候我太年轻,不可能在你们那山里过一辈子,我也是迫不得已。”
秦强笑着表示理解:“我又何尝不是,她叫我一声叔,那时候没钱,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拿去送人。”
两人感概了一番,心里都有了些想法,陈莉莉想自己儿子从小和自己不亲,住在和自己关系不好的婆婆家,老公又在外面有人,她又不舍得离婚,于是她就想拉拢拉拢秦落,最好以后都由她来抚养,自己老了也不至于那么孤单。秦强则是另一番计较,秦落是唯一一个在秦三跟前长大的孙子辈,虽然她户口不在那,但这还是等于得到了秦姓家族的认可,她是最光明正大的秦家人,等自己把户口单独从林家迁出来,到时候把秦落的户口添上,再回去秦姓家族,也多了一把开门的钥匙,这也算是自己对父亲唯一能尽的一点孝道了。
两人前期目标相同,所以很快达成一致,查找秦落的下落。
秦强和秦磊第二次去找季落时季落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慌乱了,她给杨承泽打电话,并对秦强说这是她在季家的堂兄。
杨承泽对秦磊和秦强表现得非常热情,握着他们的手喊叔叔好叔叔好。席间涛涛不绝的说起季落这些年来的表现,一个劲的夸秦家基因好。又说季成刚夫妇怎么待季落好,说起季落和她奶奶感情怎么亲厚,末了还极力邀请他们去季家吃饭,“都是一家人,大家以后常走动,就当多门亲戚来往。”杨承泽笑嘻嘻的说。
秦强和秦磊面面相觑了一会,看不出这个年轻人是真憨呢还是装憨。秦强慢慢笑着说,“谢谢你的好意了,等季落父母回来,我们一定会抽空去拜访,季家对季落的恩情我们怎么报答也不为过。”
杨承泽挥挥手说,“应该的应该的,谁让季落姓季呢,自家人怎么会亏待自家人。”
秦强基本是明白了杨承泽是在装傻了,他脸沉了沉,也知道和季落单独说不了啥话了,带着秦磊买单走人。
他们走后季落直夸杨承泽,她竖着大拇指,“高,承哥,你这招以退为进使得炉火纯青啊。”
杨承泽看着季落笑得花一样的脸庞说,“那是,这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是一门学问,月盈则亏,你把自己绷得太满了破绽也露出来了,不如虚虚实实,等着对方先出手,也好见招拆招。”
季落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幼稚,更加依赖杨承泽,“那万一他们真去了呢?”
杨承泽呵呵的笑,“他们不敢,你爷爷性格那么硬气,多少投资商开发商都不敢惹,他们只会等你爸妈回来去你爸妈跟前谈,你爸妈何年何月才会回国?那时候我们又可以想其他办法。”说来好笑,整个季家最不喜欢她的人就是季国良了,但这事里最有可能坚持护住她的也是季国良。
季落听到这脸沉下来,又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承哥,你是怎么知道我以前那么多的事?”
杨承泽笑得高深莫测,“想知道自然有知道的办法。”
这句话有点像情人之间的暗语,季落想到了第一次见杨承泽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和自己现在一样的年纪,温润如玉的样子,哪有这么多狡猾的心思,于是她说:“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杨承泽听很多人说过,却唯独季落说出来他忍不住好笑:“哦,说得好像你和过去的那个我很熟,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不一样了。”
季落脸热,他和杨承泽不过才见几次面,可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牵绊很久了,“感觉吧,我觉得以前的你应该是温和的、心思细腻、乖宝宝对任何人都很好的那种。”就像谢琪那样,季落心里加了一句。
“那现在呢?”杨承泽感兴趣的问。
“现在,看不透了,你学画画,不开画廊却开着酒吧,对人很好,有时候却好得有点狡猾,呵,我说不上来,感觉你身上有些矛盾。”
杨承泽慢慢品着手上的咖啡,咽下去了才说,“人性本来就有多面,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发现这其实没有什么矛盾的。”他顿了一下,“至少我对你,并没有什么狡猾。”
季落垂眼,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季落第一次觉得太敏感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杨承泽,季落觉得她生活里所有黑云压顶的雾霾都散开了,阳光照了进来,她的世界一片明媚。秦强又找过她几次,都有杨承泽挡着,秦强也不好说话,事情就这么压着。
季落已经习惯了秦强时不时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虽然她心底还是怕的,但是她觉得有杨承泽在,事情总不至于到最坏那步。有一次秦强还带来了两个小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间有秦家人的影子。
两少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把她盯着,稍大的那个从桌子下拿出一个礼盒,红着脸说:“姐,送给你。”
杨承泽手快的接过来,缺心眼似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礼物拆了,里面是一个时下很流行的音乐礼盒,两小人在台子上跳舞,一动音乐就滴滴答答的响起来,“哟,”杨承泽欢乐儿童似的笑,“想不到弟弟还喜欢这个,不能啊,哥哥下次带你去买机器人,那比这好玩多了。”
“那是灰姑娘和王子。”另一个少年说,“我哥特意选的。”
“你姐不是灰姑娘,你姐是白雪公主呢。”杨承泽笑嘻嘻的答,丝毫不觉得打击了一个少年赤诚的示好之心,这也是秦扬明后来为什么那么看不惯杨承泽的主要原因。
季落不管他们在桌子上说什么,只觉得秦强这样想尽办法的接近让她很厌烦,她也不关心对面那两个到底是不是她所谓的弟弟,她只是越来越担心到时候秦强真找到季成刚夫妻事态会怎样发展。
饭后季落一如既往的匆匆道别,杨承泽看季落忧心忡忡的样子,斟酌着说:“我看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这几次我观察了一下,他是真心想拉拢你,你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季叔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如果秦强真心想和你像亲戚一样来往,你爸妈不见得会不答应。”
季落皱着眉看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到时候我会先给他们说,我知道怎么处理,你别担心,其实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多一个亲人对你好。”
季落觉得自己该相信杨承泽,只是就算到时候皆大欢喜了,她也是不愿意和秦家来往的,那些年少时的仓皇别离,在她心里面种下了无数根刺,直到现在碰一碰,还鲜血淋漓。
杨承泽见不得她一个人郁郁寡欢,考虑了会说,“我和几个朋友打算去写生,你考试完了要不一起去散散心?”
季落高兴的应了,跟着那群人去画夕阳,花了两小时爬到山顶,正直夕阳西下,冬天的夕阳没有云层和霞光,落日是一圈带着余温的眉心朱砂,镶在天边一片容容的水蓝里。各自选地方取景,季落坐在杨承泽身边,看他熟练的架画板,调色,轻轻浅浅的几笔,整个山岚和夕阳的意境就勾勒出来了。夕阳照上他微拧的眉,他眼神专注而认真,嘴抿着,嘴角没有了平时坏笑时小小的漩涡,倒有了点记忆里少年时的影子。
季落不懂画,只觉得他画得很美,认真的男人最让人心动,看着杨承泽的侧脸,她心里像一只满载祝福灌满了热气的孔明灯,满满的、暖暖的、飘飘的,情之所至,不由得在心里涂鸦了几句短诗。
你用笔描绘夕阳
我用眼刻画你模样
万物不语
夕阳渐晚,夜渐凉。
写完觉得意境不太好,不像个欢喜的结局,于是揉成团扔在脚边,又重新写一首:
有风凝在山肩
有雾蒙在眼角
你轻画风我低垂目
暮时景好
怎及第一缕晨光
写完看看,觉得像极了和夕阳争宠的小情人,还是揉了,又拿张纸写道:
何必叹迟暮
更无需哀花残
我记得所有初见你的美丽
更爱你这繁华看尽后的内敛。
写完觉得这几句不错,一回头,发现杨承泽正拿着她揉了的那两张纸,季落心慌,想去抢,杨承泽却已经看完了,问:“你手上还有?”
季落想藏,又想到那两张都被杨承泽看了去,把自己心事都看光了,臊得想哭,杨承泽却一把将她手里的拿过来,细看了会,总结似的说:“第一首意境最好,第三首最贴近今天的主题,就把它提在我的画旁边。”还有句话他没说,我最爱的是第二首,暮时景好,怎及像第一缕晨光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