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归程》银手链90

13、第十三章：故人来

　　并没有多少时间给季落伤感，期末考试快要来了。高三上期的期末考学校抓得非常紧，大大小小的考试、参考资料、复习，学生考得叫苦连天，老师也是压力山大。在这紧张的气氛和重压下，季落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她没有了方向。

　　以前的计划是不出国了，和谢琪考一个学校，现在谢琪突然走了，她该去哪里呢？一直以来她都不想出国，她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家，她害怕那种没有根飘着的感觉，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对广州这片土地的一点依赖，一旦出国，就会烟消云散。

　　秦磊和秦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季落正抱着新华书店买的书在路边打车，一辆黑色的奥迪在停在她旁边，继而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眼角向上微斜着，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也不乱，一个穿着半旧的夹克，浓眉大眼，眼角有细碎的皱纹。

　　“秦落？”秦强喊她。

　　季落转过头，狐疑的打量他们，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叫她。

　　“你就是秦落。”秦强这话说得很肯定，他已经调查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初季落被季成刚领养虽没有言明两家有没有来往的必要，但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断绝联系的，收了钱就得办好事，张大朋的朋友畏惧季国良的脾性，当初牵线也是心惊胆战的害怕得罪老爷子，现在要他再透漏季家的消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的。所以要从张大朋和他朋友嘴里套出消息简直不可能。

　　“我不认识你们。”季落说。

　　“我是你三叔，”秦强说，又指着秦磊说，“这是你爸爸。”

　　季落没有答话，她打量着秦磊，目光一寸寸冷下来，秦磊在她直接得近乎讽刺的目光打量中显得非常局促和心虚。末了，季落轻飘飘的说，“你们认错人了。”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减了速，季落慌忙招手。

　　秦强手快一步拦着正要拉拢的车门，“我知道这些年你有很多委屈，我们毕竟是血亲，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先想想也好，我们会再来找你的。”秦强皱了皱眉，又快速说，“你妈最近可能也会来找你，你要先有个准备。”

　　季落脑子停顿了一秒才消化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她当然不会傻到认为秦强嘴里的“妈”是李宏兰。

　　秦强松手，出租车扬长而去。季落脑子里缓了一会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窗户上印出自己扭曲的脸，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太突然了，她转过身像害怕他们追上来似的看了一眼，终于一颗眼泪滴下来，她再也忍不住，用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死死的捂住了嘴。

　　季落最近都没有出校门，她把自己关在教师公寓里复习，学校管理严格，外人进不来。上次秦磊和秦强的到来她消化了几天才接受这件事，并说服自己不要紧张，他们就是来看看而已，看看而已，话说清楚了就好了。

　　她不愿意承认她是在害怕那天秦强说的最后那句话。

　　12月24日到了，学校里一整天都人心浮躁，各种贺卡在以班级和年级为单位之间传来传去，苹果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辗转于各式长短粗细的手中。

　　季落去学校小卖部批发了两箱苹果，叫班长和体育委员抬到教室里去见人就发一个，班长看着季落说，“看你平时也是多有品味的一人，怎么今天也干出这种牛嚼牡丹的事？”

　　季落答，“里面有塑料泡膜包着的，虽然难看了点，好歹也是包装嘛。又不是送情人，讲究那么多干嘛，能吃就行。”

　　谢江从小卖部经过，看见季落停下说，“苏舒吵着今晚去酒吧玩，她还没给你说吧，真是拿她没办法。”

　　季落扔给他一个苹果，叫班长他们先抬上去分。

　　“我就不去了吧，你给她说说，等会别来喊我了。”

　　谢江好奇的看了她一眼，“今晚也没自习，你干嘛不去，少你一个她们也玩不尽兴。”

　　季落的确也提不出什么好的拒绝方案，这些天的短暂震惊过后，她又恢复到了平时那个沉着冷静的样子，她心里也存在一丝侥幸，秦强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她又想，就算她真的要来，我干嘛怕她，做亏心事的又不是我。所以晚上苏舒来软磨硬泡时她就半推半就的和他们出了校门。

　　她们三人和谢江两个男同学，一共六人，分两批打车。

　　车在酒吧一条街街口停下，季落环视一下四周，感觉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嘲笑自己哪有人天天等着来抓你，说不定只是心血来潮了想起来看看，等了这么多天没见到自然就回去了，心里虽这么安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几个人第一次去酒吧，都显得很新奇，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久终于选定进哪一家，季落心里有事，表现得兴趣缺缺，经过上次和秦强的见面，她随时准备着一个人出来把她拦着。
　　的确，她料得还真没错，一个男人在她刚要踏进酒吧门口时在后面叫了她一声：“秦落小姐？”
　　季落心里一突，又感觉到终于来了，心反而踏实落到地上了。

　　她回过头，是一司机模样的男人，腰微微弯着，露出很得体的笑。

　　季落不知道该说什么，纠正她的名字？显得自己太过用力，眼前这人也不在乎，可要默认她就是这个名字，她心里又觉得是对季成刚的背叛。

　　林左走在季落前面，听到回过头，看着叫住季落的这个男人，又看看季落的表情，微皱着眉问：“怎么了？他是谁？”

　　那男人又一笑：“你们好，我是陈夫人的司机。”他朝街口指了指，隔得太远看不清车牌，“陈夫人就在车上，她想耽误你一点时间，找你谈谈。”

　　季落抿着嘴看着那辆车，心里出奇冷静的盘算着。

　　“陈夫人是谁？”林左问，“为什么要找季落？”

　　那司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说，“这个秦落小姐应该知道，秦强已经和你见过面了吧。”

　　林左见不得人打哑谜，又觉得这男人笑得实在看不顺眼，一路跟踪到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语气不善的说，“要真是季落的熟人，干嘛这么遮遮掩掩的，又不是见不得人。”

　　司机听了这小女孩的话，也不恼，还是笑着说，“这里到处都是酒吧，年轻人的场所，陈夫人不喜热闹，再说这里也不适合谈话，所以才邀请秦落小姐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走吧。”季落说。

　　“我陪你去。”林左拉着她的手臂，她直觉这件事很诡异，“我就在一边儿看着，不会听你们说什么。”

　　季落拍拍她的手，“不用了，你快进去吧，我不会走远，完了我来找你们。”说完掰开林左的手，那样一个场合，她终究是不愿朋友看到一个那样难堪的自己。

　　靠近车边时陈莉莉从车上下来，带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先推开车门，然后是一双低调奢华的手工皮靴，站起身，她的脸庞依然美丽，金钱给她这层美丽镀了一层富贵的边，她体态丰腴，这些年看尽人事，思想上完全不是当初和秦磊私奔时那样的单薄和贫瘠。她和季落四只眼睛相互打量着，感慨着当年那个一无所知的单纯的自己，结果完全没有秦磊站在季落面前那种心虚和愧疚。
　　这是季落有意识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生母，她发现自己脸上有陈莉莉的影子，相像却不相认的两人，这让她觉得很悲哀。

　　“上车吧。”陈莉莉叹了口气，好像要一口气把曾经的年少冲动吹散。

　　季落的眼角抽了抽，她紧了紧嘴开口，“虽然没有人教过我不要和陌生人去陌生的地方，但我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

　　陈莉莉抬起眼睛，她意料到了季落对她的反感和控诉，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尖刻。她是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可是她并不后悔，再来一次也会这样。而现在，她是想好好和季落相处的。

　　她笑了笑让步，“那你说去哪里？”

　　季落抬头看了看街口二楼的咖啡厅，“如果你不嫌粗陋，就这上面吧。”

　　陈莉莉叹了口气跟着季落上去了。

　　陈莉莉翻着单子问季落要什么，季落说白水好了。

　　“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你，我知道你养父母都移民了，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们可以经常走动一下。”陈莉莉斟酌着说，“毕竟我的确是欠了你的，你能体谅且原谅我最好，如果不能，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关心。”

　　这话说得进可攻退可守，季落也无从回击，只让她觉得好笑，如果真是想关心她也不会等到现在，季成刚夫妇移民都两年了。陈莉莉连道歉都这么轻飘飘的方式让她想发泄都无从下嘴，于是她冰冷的说，“既然你说了你来的目的，我也说一说我来见你的目的，第一，你不用觉得你欠了我什么，我没有怪过你，真的，相反，我得感谢你给了我生命。第二、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尤其是不要让我现在的家庭知道你找我这些事，你知道，那样会让我很难做。我爸妈都对我很好，我什么都不缺。第三、如果上面两条你都做不到，你执意觉得是你生下了我，我们之间必须有点纠缠，那我也想说，是你单方面的意思把我带到这个世上，虽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这毕竟是即成事实，我唯一的选择就是随时准备着把这条命还给你，逼我你就试试看。”

　　一阵惊骇爬上陈莉莉的脊背，调查资料都说季落是个温和、宽容、爱笑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存了这种阴暗决绝、鱼死网破的心思，在她还没有说明最终来意之前。她不觉得季落是在假装成熟的恐吓她，看她眼神她真做得出来。

　　陈莉莉咳嗽着清了清喉咙，“你想和我划清界限的意思我明白，但是真的有这必要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养父母出国呢，你现在还有个弟弟吧，他们再怎么对你好那也不是疼爱，顶多是对你好而已，不然他们怎么会真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内呢？”

　　季落皱着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挑拨？看来我上面说的话你没听明白，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陈莉莉见好就收，“我也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们毕竟是血亲，只想给你一点关爱，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希望你好。”

　　季落气急反而冷笑起来，“你既然希望我好就该首先尊重我，不要莫名其妙的跑出个男人来用命令的口气让我来见你，你摆出这幅施舍的高姿态告诉我你是我的血亲，你是不是还希望我感激涕零的跪在你脚下感谢你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想得起我？不要太高看自己了，你在抛弃我的同时我也抛弃了你，这很对等，你没有任何权利要求我做任何事，我今天之所以会来就是让你死了心，不管你来见我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这都和我无关，你知道吧，无关，我现在姓季，如果你非要破坏我的生活，那我也只能去破坏你的生活，我本来就一无所有，看谁玩得起。”

　　季落这幅斗鸡急红眼的姿态让陈莉莉震惊的同时终于感到了那么一点难受，仇恨可以化解，人和人最怕的关系就是无关，你怎么表演爱恨情仇对方也只是站在台下，观看而已，有时甚至看也没兴趣看。她哪里知道，季落拼命维护的她的平静生活，那就是她的全部，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陈莉莉微塌了肩，但她还想表现出一个成年人的从容，“话也不用说那么狠，我们并没有到那种地步，你情绪有点激动，先冷静一下，下次我会征求了你的意见再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