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如故》霍乱时期的橙皮

2、第二章 你小学毕业

　　她有点惊讶，她以为他没有来，随即收起原先那副可有可无的态度，开始加速，抿起的嘴角有点儿势在必得的味道。

　　她稳稳停在终点线时，另一位女生也到了，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阳覃看到上次那个地摊老板朝她们走了过来。

　　徐盛清了清喉咙：“两位美女好！我是‘追风少年’的社长徐盛，本社本学年只吸纳五名勇士，三名美人，”他右手指向停靠在路边休息的一堆男男女女，“男生额满，女生名额只剩一个，你们两难分伯仲，就才艺展示下，”顿了顿：“不要觉得我们非主流，是他们出的主意。”左手指向身旁嘻嘻哈哈的一群，周骁木着脸杵在里面，“这些是前辈，展示完，他们会公平公正投票，票多者留下。”

　　“开始吧。”

　　阳覃问另一位：“你先开始我先开始？”

　　“我先吧。”她说。

　　阳覃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女孩挺胸收腹，唱了首民歌，音色清亮悠远，绕转颇多技巧，有看声乐表演的感觉。一曲终了，掌声热烈的很，叫好声更是此起彼伏。

　　她大方受下，微笑退场，这下全场目光都集中在阳覃身上，大伙儿这才发现这漂亮姑娘和刚刚不太一样了，栗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个花苞，尖尖的小脸，t恤打结，细细楚腰比脸还白皙，气质忽然从乖巧渡为热烈。

　　众人都是眼前一亮，有男生在吹口哨。

　　阳覃跳了支爵士，根据《淘金记》改编，没有过多火辣的动作，手起身落舞风硬朗，很多拍都是直接将默片加快了节奏，跳了出来，高难度动作有的，处在看客的位置，会觉得心惊肉颤。

　　结果不言而喻了，比起歌曲，舞蹈总是更让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徐盛站出来，准备统票，却发现唱歌的女孩连着她的自行车，一块儿消失了。

　　周骁指指来路：“她走了。”

　　阳覃开跳没多久，她就跨上了自行车，他看见她的表情，并不是黯然离开，是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骑走了。

　　女孩莫名离场，大家反而还挺轻松，没人觉得阳覃的留下是胜之不武。

　　徐盛拍拍手掌：“现在大伙儿可以收东西各找各妈了，王元你和曾琪琪一块儿，你俩给还没到的人群发个短信，就说比赛结束了，瞪什么瞪，会给你报销的，周骁你核对下新成员的信息，然后回社里把表格做出来。”

　　周骁径直走到她面前，说：“衣服还不放下来，你想晒个面包圈啊？”

　　阳覃不动，她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一脚撑地，一脚横在前杠上，她有点累，有点脱水，有点脾气不好，“你怎么就是元老了？你不是新生吗？”

　　周骁嗤笑：“这有什么奇怪，我走后门的呗。”他翻开文件夹，“名字？”

　　“你不是知道吗？”

　　“你不是改了吗？”

　　“……”阳覃坐正了：“你怎么知道？”

　　周骁啧了一声，“你能查我，我不能查你啊？说啊，名字？”

　　“阳覃，阳光阳，西早覃。”

　　“你爸妈离婚啦？”

　　“你有意思吗？”

　　“……”周骁又去看表格：“电话？□□？系别？班级？”

　　“音乐舞蹈系，14401，电话□□我写给过你的。”

　　“难道我还背下来吗？快点儿报。”

　　阳覃咬牙切齿地报数字，她看不到，她的每一个数字报出前，周骁就已经写好了。

　　周骁合上文件夹，“你和我一块儿去社里做表格。瞪什么瞪，新社员就是拿来做苦力的。”

　　阳覃手一指：“又不只我一个新社员！”

　　“跟他们不熟。”周骁转了身又回头：“跟你也不熟。”

　　最后是徐盛开面包车带阳覃和周骁回社里，其他人坐学校去南校区的巴士。

　　阳覃骑那么久的车，又当着烈日跳舞，早已是一身粘腻，面包车上冷气来来回回吹，舒服得不得了，她搂着胳膊靠在座椅上，眯着眼休息。

　　徐盛从后视镜看了好几眼，气不打一处来，小声吼：“周骁，老子给你做司机，你就在后面看美女睡觉，难怪不肯坐副驾驶！”

　　周骁没理他，他侧着头，盯着阳覃的脸走神。

　　他说她女大十八变，其实仔细看并没怎么变，小的时候她就长这个样子。

　　第一眼对视中有惊愕，是因为与记忆中整体差别太大，毕竟一个女孩子，十八岁到二十八可能不会怎么变，但十二岁到十八岁绝对是沧桑巨变。

　　周骁也闭上眼，零零碎碎想起为什么会与阳覃相熟。

　　小学三年级，他上语文课看漫画，葛老师从讲台上悄悄走下来，他眼角余光看见，赶紧将书扔进课桌里，葛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男生，彼时还是他们的班主任，他气定神闲地站在他旁边：“拿出来！你当我瞎啊？”

　　然后，全班同学都傻眼了，坐在周骁后面的杨阳覃乖乖地交上了自己藏着的《哆啦a梦》。葛老师还挺高兴，往周骁凳子踢了一脚：“周骁，你的呢，一石二鸟，这个好。”

　　拿到周骁的《七龙珠》，葛老师满意地离开了。

　　杨阳覃终于搞清楚状况，一下课就和周骁打了一架，葛老师风闻，冷笑一声，将两人换成了同桌，相爱相杀。

　　又一天，周骁上课看《七龙珠》，杨阳覃打算下课去打小报告，本着好奇心，瞄了眼让同桌津津有味的黑白漫画，她以前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那美克星人，她喜欢彩色的《阿衰》，《哆啦a梦》和《蜡笔小新》。

　　可是这一瞄，竟然就瞄了一节课。下课后，周骁有点得意有点冷：“你看够没有？你昨天不是说那美克星人连野原新之助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吗？”

　　杨阳覃腆着脸：“好同桌，前面几页我没看着，你借我看看咯。”

　　这借借还还的结果是，杨阳覃一到周末，就跑去周骁家，躺在他床上看完了他家所有的漫画。

　　面包车平稳停下，徐盛小声叫醒阳覃，阳覃揉揉眼，要推醒周骁，徐盛口语告诉她：我来。

　　阳覃下了车后活动脖子，从开着的车门看见徐盛蹑手蹑脚靠近周骁耳朵，周骁忽然一声“啊！”把徐盛吓得跌回座椅，周骁都下车了，他还在惊魂未定：“你这个恶毒的男人！你根本没睡！你装了一路！就是为了吓我！”

　　“你知道就好。”周骁也不反驳，拿钥匙开门。

　　社长委委屈屈地锁好车，嘟嘟囔囔：“简直目无师长，下辈子再也不做你表哥了。我要做王的男人。”

　　阳覃：“……”

　　社员活动室很小，摆了两台电脑，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十来把椅子，墙上倒是贴了很多照片，灯光一开，很有感觉。

　　周骁把两台电脑都打开，将一堆表拍在阳覃面前，语气很差：“待会儿你就核对，数据有错的自己改，excel会用吧？”

　　阳覃莫名其妙，碍着徐盛不说什么，齐了齐表格，安静地走到位置靠后的电脑前坐下。

　　徐盛自己看出不对劲：“周骁，你对我们新人妹妹的态度有点怪啊？你跟人很熟吗，会不会好好说话？”

　　“同班四年，你说熟不熟？”

　　徐盛奇怪：“你打小在阳城就没挪过窝，人阳覃远城考来的，同的哪门子班？”

　　“小学，不行啊？”

　　徐盛惊讶地看着阳覃，阳覃点点头，“我爸妈以前在阳城打工。”

　　徐盛喜出望外：“那咱两是校友啊，我也是阳城一小毕业的！小学大学都在一块儿，殊途同归，咱俩有缘啊！”

　　周骁凉飕飕地插嘴：“她小学压根就没毕业。”

　　他椅子微微一转，盯着阳覃：“哎我就奇怪了，你小学毕业证都没有，你们那的初中也收啊？正不正规啊？”口气那叫一个尖酸刻薄。

　　阳覃终于知道周骁在别扭什么，她气极反笑：“周骁，不就是没跟你说一声吗？你有必要记仇这么久？”

　　“我小气你第一天知道？我记仇一辈子。”

　　说完自顾自敲键盘，咔咔咔咔动静很大。

　　阳覃翻个白眼撇撇嘴，把头埋进了表格里，掀动纸张的声音哗啦啦，很忙的样子。

　　徐盛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意味深长地笑笑，带上门出去了。

　　阳覃扫一眼电脑，扫一眼纸上的信息，核对了一会儿有点心烦意乱，她想，如果时间倒流那么几分钟，她要和周骁好好说说不告而别的事情。

　　六年前，现在想来也不是很远，她还差两个月小学毕业，已在远城站稳脚跟的爸爸却仿佛一刻都不能等，一天打来三个电话催她们辞工作退学。然后某一个太阳很好的午后，妈妈直接杀到学校，火速办理退学手续，她从知道要回乡这件事情到踏上回远城的火车，中间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

　　但那时候，她没有想很多，整天只会穷开心。坐火车是很新鲜的，四个月不用上学的诱惑力就更大了。时值五月，不在旺季，火车凉爽又空旷，她从车厢这头撒欢到那头，不知多嗨皮。

　　终于累了躺在妈妈怀中，她想起还欠周骁一本漫画没还，当下心中窃喜，想着回去了就可以将漫画占为己有。毕竟，阳城和远城的距离有一天一夜的火车那么长，周骁不可能追来的。想到这，阳覃忽然如梦初醒般觉悟，周骁不能来找她，她也再不能找周骁了，她再也见不到周骁了。十二岁的女孩愣了半天，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回到远城后，阳覃无数次的后悔：当初记住周骁家的电话就好了，当初记住周骁的□□号就好了，记住了，哪里会有失联的六年。记住了，原先差点拜把子的好朋友，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接近都要用社团打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