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阴剑》宫一凡

4、“三刀”吴云 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天门门主之女伍英儿身染怪病，入青萍宗求医，与青萍宗宗主得意弟子段炎凉日久生情。儿女之情原本平常，可伍英儿与银针门白嵩岳幼时便有婚约。天门门主、青萍宗宗主极力反对，两人却私奔隐居于山林，毁天门与青萍宗百年清誉。

　　伍英儿怪疾难愈，药方中有几味药材极为罕有。段炎凉便依仗自身精湛医术，高价为人诊病，换取药资。医富不医穷，其余全然不顾，行径令正道不齿。后因误诊与人结仇，被了结了性命。

　　想到此处，杜青鹤拾起木棍拨弄了几下灶台中快要燃尽的木柴，随手又拾起几块投进去。察觉身旁的柳风已经许久没有说话，将头转了过去。

　　柳风苍白的脸在火焰的温暖下略微红润，水汽缭绕让一切显得不那么真实，只有那黯然的、冷冷的思考中的表情才让杜青鹤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现实中的柳风。一如那似火如血的红梅树中，静默的如渊如冰的柳风。

　　那时的杜青鹤与火邪余孽景程逸一战失利，身负重伤被送入青萍宗医治。无聊时便常四处走动。一次走到一条荒芜山道上，突觉得花香淡淡，沁人心脾，似是从高处传来的。杜青鹤抬头望，只看见山崖高绝，并未看见什么花木，好奇之下，运轻功踏上陡壁，花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香源——一处梅园。

　　杜青鹤自小长在北方，江湖游历之时也见过梅花，这种红艳似火的梅花还是头一次看见，风吹过，梅枝轻摇，花雨飘落，如入幻境。恍惚中看见一人在小亭中凭栏而坐，洁白的衣服、苍白的脸，目光黯然、无喜无怒，还有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静默在火红的梅花林中显得格外的突兀，就上是一团炽烈火焰中一块寒冷的冰。那种冷意伴着料峭的寒风让杜青鹤打了数个冷颤。

　　亭中人见了杜青鹤，先是一愣，见对方抱拳行礼，微笑，笑中带着暖意。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拿出一个小小的酒杯，倒满。杜青鹤突然记起一件事，也不见外，笑着进入亭中喝起酒来，酒居然是他最爱的汾酒。

　　那天，两人什么也没谈，像是相交多年的朋友，喝酒赏花，直到黄昏分别时才互通名姓。

　　之后杜青鹤也曾多次入梅园，却始终不见柳风行踪。直到第二年的同一天再次见到人，才了解他出现的大概时间。

　　杜青鹤在多年前见过柳风一次。如果没有那一面之缘，杜青鹤不会在梅园中与之共饮，更不会与他相交。

　　“许久不言，柳兄弟在想些什么？”

　　苏芜在想应对之策，闻言，随手一指灶上铁锅道：“自己的伤心往事，他人的饭后谈资。”

　　“伤心往事？”杜青鹤疑惑。

　　“段前辈的事江湖至今还在流传啊。”

　　“是啊。”杜青鹤若有所思。

　　“如果杜兄是当年的段前辈，会怎样选择？”苏芜问道，看到杜青鹤方才神情，她对少侠的答案突然有种恶质的期待。

　　“……江湖道义为重。”

　　“果然是江湖正道，无趣的答案。”苏芜心道。

　　“柳兄弟又会怎样做？”

　　“也许我什么也不做。”想到梁白和黛眉，苏芜道，“如果情让两人痛苦，一人在动心后不让对方知晓，结局是不是好些。”

　　话刚说完，一阵剧痛从体内四散开来，苏芜冷汗直流，微微红润的脸又苍白起来。苏芜心道不妙，身上的毒发作了。

　　“柳兄弟你怎样了？”

　　“许是……受了风……头痛。”苏芜权衡片刻，拿出药丹服下，“很早就有的毛病，吃过药就好了。”

　　杜青鹤右手蹭蹭布衫覆上那人紧握的双手，果然是冰凉的。

　　苏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下意识想要抽手，几番思考，最终没有躲开。看着杜青鹤收手起身，片刻后递过一件披风，苏芜心中突来一阵暖意。

　　“柳兄弟若不嫌弃，就披上吧。山上寒气太重。”

　　苏芜依言披上披风，脸上微微有些火热。

　　“段公子进入时，柳兄弟是不是有话要说？”杜青鹤的疑问化解了苏芜的尴尬。

　　“杜兄有没有想过，凶手是怎样将百余人聚集到一处的。我想了许久，不得答案。”凶手武功再高绝，也不能同时杀掉所有的人。没有一人逃出大殿，说明青萍宗众人可能同时聚集于一处，想要逃离时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杜青鹤紧紧盯着灶台中的火焰，一遍遍拨弄燃烧着的木柴，最终摇头，道：“我再想想。”

　　“那杜兄信不信这位段公子的说辞。”

　　“只一面，将信将疑吧。”

　　苏芜笑道：“杜兄让柳清照看他……我一直以为杜兄是敦厚的人啊。”

　　“敦厚并不是无智。”

　　“为何梅园一面，杜兄竟将我当做好人。”

　　“柳兄弟说错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梅园，而是在许多年前。我记得你正在分钱给乞儿。那时，我便知道柳兄弟是心怀慈悲之人。”

　　“我却记不得了。”苏芜淡淡地说。

　　从杀第一人开始，所得赏钱一半分给乞儿，这是苏芜长久的习惯。用杀人之钱救人，算是一种慈悲吗？

　　青萍宗外一声马鸣，杜青鹤、苏芜立刻走出厨房。

　　一名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疾步走进来，那人方脸宽额，浓眉灰发，身材极为魁梧，肩上扛一把皮鞘九环刀。细看却是一脸疲态，衣服松松垮垮，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看清来人，杜青鹤几步迎上去，抱拳道：“吴前辈。”

　　苏芜猜到此人应是“三刀”吴云。因江湖无人能接下他极力的三刀，便有了“三刀”吴云的称号。

　　男人顾不得寒暄，抓住杜青鹤肩膀，用沙哑的嗓音问道：“青鹤，陆老哥怎样了？”

　　“陆前辈仙去了。”

　　一把将人推开，吴云疾步走到大殿门口，看到殿内横七竖八的死人，叹声“唉！”一拳挥向殿门，将一寸厚的门板硬生生砸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缓步入大殿，走到依旧跪着的段性温身旁，拍了拍早已泪流满面的人儿肩膀，道：“小子，想哭就哭吧。”

　　“吴叔，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啊！”

　　看着殿内两人，柳清流下泪来，苏芜眼中也有些酸涩，走到杜青鹤身旁，道：“杜兄，我先到殿外走走。”

　　见杜青鹤点头，苏芜转身离开。青萍宗门外，一匹黑马正卧在地上，眼中无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苏芜知它疲惫，轻拍马头，忽觉背后有一双眼正盯着自己。

　　苏芜下意识回头，看见远处一棵高树树干上正立着一位持剑的黑衣蒙面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似是没料到苏芜会这么快发现自己，摸了摸下巴依旧站在那里与苏芜对视。

　　这距离却很难制住这人，苏芜仔细打量这人身形后，喊道：“树上的仁兄，既已到此，何不下来谈话。”

　　那人像是笑了。苏芜见他分神，将长袍一撩，身形一动，疾风般来到树下，右脚轻踏地面稳稳落在高高的树干上。

　　“如此藏头遮面是没脸见人吗？”说着，苏芜抬手便是一掌，直击那人面门，欲逼此人亮出武器。

　　那人并不拔剑，只用剑鞘轻松应招，笑道：“反应很快，轻功不赖。你手无寸铁，就想逼我出剑？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大本领。”

　　杜青鹤、吴云、柳清、段性温四人刚走到院中，杜青鹤听见声响抬头，只见远处高树树干上苏芜正与一位黑衣人缠斗。苏芜只用拳脚，拳法虽然精湛，但不属顶尖，被对方一一化解。

　　眼见形式不利，正要起身相助，只听一声长哨，黑衣人转身即走。

　　身旁吴云道：“青鹤，你刚才可看出什么来了？”

　　“晚辈愚钝，只看出两人皆互相试探，黑衣人剑法高超。”

　　“柳清你呢？”

　　“师兄说的不对吗？”

　　吴云叹道：“姓柳的那小子是使剑的，你们没看出来？”

　　见杜青鹤、柳清两人摇头，吴云道：“大概是你们历练不够，他拳法中带着剑意。武功不错，青鹤有机会该和他过过招。”

　　苏芜坐在树干上，看着杜青鹤从远处跑来，又落于自己身侧站立，道：“他的剑法，不像凶手。”

　　“嗯，他的剑势很重。”

　　“我觉得你该看看那边。”

　　杜青鹤闻言，顺着苏芜手指方向，青萍宗内情形一览无余。

　　“这里……”

　　“是个偷看的好地方。”苏芜接话道。

　　“此人会与青萍宗之事有关吗？”

　　“不知道。只是觉得越来越复杂了。”

　　苏芜看了看在坐在院中石桌旁的吴云和段性温，发现吴云正抬头看这边，转头问道：“那位前辈可是‘三刀’吴云？”

　　“正是。”说着，杜青鹤也坐在了树干上。

　　苏芜点头，瞥一眼近在咫尺的杜青鹤，总觉什么事情变了，心中不自在，转头看向青萍宗，道：“以前总是耳闻，如今终能目睹一代名侠风采。不过……”

　　“柳兄弟请讲。”

　　“段公子、青萍宗、吴前辈之间有何关系？”

　　“当年段前辈被杀之前，便将段公子送到青萍宗，只因此事关乎段公子性命，且段公子不在青萍宗内居住，少有人知。吴前辈与陆宗主交情匪浅，所以知情。”

　　“如此说来，段公子的身份是真。杜兄可曾问过吴前辈怎么得知青萍宗出事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