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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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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畅然知道“囝囝”的存在纯属偶然。陶冶并不介意自己去他的书房,也不避讳什么,但是李畅然总有些没来由的矜持。两人的关系中他是年轻的那一方,没经验,不懂得成年人的脸皮只是一种装饰,而他在各种条件上都比不得陶冶,所以习惯顺从对方更多一些。
毕业那年余老爷子找他谈了很多次话,觉得以李畅然的灵气,就这么走了很是可惜,几番问他愿不愿意转博,老爷子想要退休了,凭着自己的面子让小弟子留校工作不成问题。李畅然回去提了这件事,陶冶一勺一勺把水鸭淮山汤安静喝完,才轻描淡写说了句:“你前几天不是要申请出国?我记得你学校都选好了。”
李畅然眯眼笑:“这不是看你最近工作老是往欧洲跑嘛,我不是干涉你工作,不过,你要是工作重心在往西移,我留校就不合适了。”
陶冶摇头:“只是那边合作的公司有些权利交接,所以最近忙了点。最近全球金融市场有些不好说,家里打算保守一点……你要是真打算出国了,别在意这边。”
两三句话打发了李畅然的傻想头,他的性格随和懒散,又有些粗心,并不适合呆在学校误人子弟,遑论出国去面对那些国际知名高校里的竞争,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合适,就算了。临近毕业时节,眼看同学们纷纷投简历拿offer,李畅然也暗自陆续寄了一些简历出去,都是他觉得适合自己的企业,不一定要业内顶尖,关键是风气活跃年轻,他也不像很多校友那样一入社会就要施展多大抱负,有个小小的助理岗位,多学点经验就挺好。
然而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会毕业即失业。
李畅然没年少轻狂到认为自己才华横溢让人争相去抢,但凭着手中过硬的文凭和获奖记录,这结果委实有点出乎意料。陶冶那时还安慰他,说这几年市场火热,毕业生本来就趋于饱和,再加上国内设计这一行的确不够成熟,良莠不齐,实在不行的话可以去他公司待着。那时他感动归感动,还是拒绝了。
陶冶一直没有向父母坦白他们俩的事,李畅然觉得这种情况下去陶冶公司上班,只会让老人觉得他没担当,严重点可能还会怀疑自己居心不良。他是真心要和陶冶过完这辈子的,这人成熟稳重,事业有成,是初入社会的毛头小子最容易欣赏羡慕的那种男人。他们这样的情况,要找一个合心合意的爱人多不容易,李畅然不想让别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拒绝归拒绝,陶冶公司里好些单子还是交给李畅然做了,只是外人一般见不到设计的名字,更别说面谈。一开始李畅然还觉得束手束脚,他那点经验,在老师的指点下还能成事,自己纯粹闷头造车就有些勉强,有次他上网查资料,误打误撞进入一个深网论坛,里面的人很热心地解决了疑问,看言辞还是颇有经验的业界前辈,李畅然就此入驻,一边学习一边在论坛里的分区接点不大的私活练手,一来二去终于渐入佳境。
李畅然为了自己甘心做幕后这件事,陶冶说不感动是假的。人都有野心,但不是所有人能为了另一个人暂时放弃自己的野心,何况是在自己青春正盛的时候。那年陶冶生日,白天在家里举行宴会,晚上他就从自己别墅接了等了一白天的李畅然去参加私人晚宴,把李畅然介绍给了他圈里的朋友。这伙人白天俱是衣冠楚楚的社会名流,晚灯一上凑做一团就变成了人模狗样的一堆沆瀣,个个心照不宣的笑意扫着“陶冶家的”,只是碍于正主,不敢放肆灌酒而已,但李畅然到最后还是有点头晕,扶着墙去洗手间缓了缓,听见尽头的小隔间里暧昧的声音,刚泼了凉水的脸又开始泛红。
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白下去了,不止如此,一颗心也跟“噗通”跳进了冰河,浮浮沉沉,飘到了几不见底的寒谭深渊。
那晚那对一边细细喘气一边调笑的野鸳鸯原话如何,李畅然是再记不清。他就记得两件事,一是大家都不懂陶冶为何要把李畅然带来又不让人玩儿,毕竟他也不过是陶冶消的一个消遣罢了,大少爷这辈子只会带一个人回家,那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囝囝;二是陶冶处朋友也那么不厚道,好歹是个小孩子,不多给点青春损失费就算了,之前还让所有人不给过李畅然的求职申请……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金屋藏娇吗?说完两人就笑起来。
李畅然恍然。原来今晚一整桌好奇的目光都只是可怜而已,他们都在看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自以为得到了承认,其实不过一个公开的有趣的小东西。可笑他还有些为止欣喜,以为这就是第一步了。
他悄悄走出洗手间,在楼下的走廊拐角给陶冶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喝的有点多,吐了,先回去休息,礼物在家里。
直到李畅然洗漱完,浑浑噩噩睡死在自己床上,也没有收到回信。
在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李畅然不记得聚会上那一张张亲切微笑的脸都是谁,他们的笑容温暖而扭曲,只有狭窄冰冷的洗手间里,空阔的、暧昧的笑声砸上四周的白色瓷砖,在淡金色花朵纹样里打个转,全部钻进了他的耳朵,任他上天入地都无所遁形。
那些声音说,你看看你。
你以为你是谁呢。
第二天李畅然中午才起来,白姨在厨房炖醒酒护肝的汤品,楼下客厅里是陶若正襟危坐,冷着脸说陶冶已经去了西班牙出差,李畅然点点头,随便喝了几口汤走到书房说要做个东西,白姨不打扰他,陶若带完话也自己去了公司。陶冶不在本地的时候,他这个特助就成了全权代理。
李畅然在书房里翻到很多东西,一边笑一边掉眼泪,他想陶冶真是不设防啊,码得整整齐齐几个箱子的收藏居然都没有带锁,就大大方方放在办公桌底下,像是笃定了没人会去探究,或者探究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陶冶没有写名字,每一个文件夹和盒子上面都写着“囝囝”,从很旧的沾着泥土的小孩子的玩意儿,到半新不旧的领带和卡住指针的手表,林林总总,的确是痴心十几二十年的积蓄。里面没有照片,李畅然明白了,那种东西应该在陶冶的电脑里,他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带着。
他有些绝望。李畅然到底年轻,又把爱情想得太过美好,不会用悲观的眼光去揣测别人,满心以为自己一生就和他的朝气一样无往不利,所以真相摊开后,奔溃起来也如千里之堤不可收拾。
当时他还安慰自己惶惑不安的内心,也许这只是误会,他听到的也不过是旁人的臆断,那些玩世不恭的小少爷看什么都是玩世不恭的;也许陶冶真的有那样一段长情,然而现在,能陪他走下去的只是李畅然而已。
他想,说什么也要等到陶冶回来,他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