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逆》Haruto

4、四

　　陶冶命中得天独厚，出身就是最大的底气，兼之家教良好，有权贵的习气却无纨绔的脾性，对人温和体贴，哪怕在家里与白姨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白姨说过他和李畅然一个稳重可靠一个乖巧老实，都是挺好的年轻人。
　　白姨年轻时是吃过苦的人，不会说太深刻的话，对小一辈最高的评价也就是这两个字。
　　李畅然窝在床上想，的确是这样，然而陶冶的可靠只是对心仪的人罢了。陶冶走的第二天他就睡到客房去，没让白姨收拾，自己草草铺完床就钻进去，再醒来已经是翌日入夜了。陶若在客厅里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电脑里的文件，手中的记号笔也没休息，看得李畅然恨不得帮他多长双手来。
　　见他下楼陶若也没做更多表情，只是打完电话后客气地转述了白姨的担忧，“口蘑八珍粥和鲜虾豆角、三才豆腐鱼都要热一下再吃”，并询问李畅然是否需要家庭医生，被婉拒后也没有再客套，略微点点头，起身整理一茶几的文件准备走人。
　　“那个……陶先生。”李畅然鼓起勇气叫住他。
　　“李先生叫我陶若就行。”
　　李畅然没太在意地点头：“陶冶他……什么时候回来，您知道吗？”
　　陶若那一刻看他的眼神让李畅然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那目光太无机质，没有任何波动与情感，然而让人觉得无端恐慌，他想，也许陶若觉得自己问这种问题是越界了。陶若很快就收回那一瞥，低声说：“您可以亲自打电话问一下先生。”
　　李畅然一愣。
　　陶若再向他点点头致意，走了。
　　徒留李畅然握着手机一个人在客厅踌躇不定，他在心里算了算时差，又想起以前陶若经常出差，每次都告诉他有点忙，会接不到电话，有什么急事就联系陶若。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有什么要紧的，所以总是十分自觉不去打扰——其实就算陶若在国内，李畅然也很少在他上班的时间联系，手机列表里更多的通话记录都是陶若的。
　　李畅然把手机扔到沙发里，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应该先把白姨留下的饭菜热了吃掉，那么好的手艺，还是前几天白姨念叨了好一阵的南港空运来的第一批鲜虾，浪费实在是可惜。李畅然琢磨着，然后再洗个澡，昨天忘了个人卫生清洁今天醒来浑身不对劲。
　　然后呢？
　　还要做点什么呢？
　　他抓了抓头发，从靠垫背后把手机挖出来，删删改改，最后编辑了条简讯过去：
　　“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逐渐被夜色淹没的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等到已经察觉不了周围空气的温度，手机屏幕也没有再次亮起来。李畅然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笑了，那一声像夏天过完时一个无足轻重的收尾，从那之后无声的雨和无叶的树将开始泛滥，人们忘记汗水和蝉鸣，直到下一次叹息之前。

　　怀疑一旦开始，以往不在意的线索会纷纷从潜藏的深处上浮水面。李畅然只觉得以前陶冶诸事体贴，每次他想为对方做点什么的时候总是找不到太多方法。对陶冶来说，得不到的东西太少，而周围的全职助手比李畅然更擅长解决那些琐碎的问题，李畅然似乎只需要老实地待在那里，把自己打理好一点，在陶冶需要发泄或者享受一下谈情说爱的时候能马上找到他。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李畅然想。
　　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陶冶那样精明，在人情世故中打滚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心里仍然有些出人头地事业有成的想法，他知道，却不在意，或者说觉得那些想法无足轻重，是因为根本不在乎。
　　现在想来，一开始他当陶冶是在追人，但对方从头到尾没有说“喜欢”两个字。是他被突如其来的示好和伪装的关心冲昏了头脑，随随便便把自己送了出去，就被旁人误会这件事，倒算不得陶冶一人的功劳。
　　但那个人就没有错吗？李畅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伤心还是愤懑，没等他理清情绪，陶冶就回来了。他在客厅没看见人，也没看见白姨，陶若还在公司加班收尾，想了解这几天李畅然的情况也不急于一时，所以直接上楼准备洗澡。
　　李畅然在隔壁听见动静，看一眼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的手机，等确定陶冶已经开始放水，才悄声下去厨房。偶尔白姨已经下班的时间会想吃点普通的宵夜，他厨艺算不上好，填饱肚子还是够的。冰箱里有鸡蛋、胡萝卜，还剩了点鲜笋，李畅然想了三秒，把蔬菜洗净切丁，鸡蛋打散，放点油煎成嫩嫩的蛋花，红的绿的胡萝卜和笋丁一撒，起锅，煮一碗面浇上臊子，小葱切花嫩姜切丝，一点盐、醋和辣椒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吃。
　　以前陶冶也笑过他很多次，分明算不得北方人，对面条倒是喜欢地不得了，随便一顿都能对付，李畅然觉得优渥如他，自然不了解这种便宜便捷的填饱肚子的方法有多重要，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说出来只显得矫情，所以也一笑置之。
　　他一根一根吃，每一口就想起这三年来的一点细节，心里却是茫然一片，像负荷过重的电子计算机输出一个错误界面，简陋荒芜。
　　等他吃完小小一碗，低头喝了口尚暖的面汤，发出小声的满足叹息，再抬头，陶冶在餐厅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没有我的吗？”他说。
　　但敏锐如陶冶，很快就发现了李畅然此刻脸上的茫然并不是发呆的缘故，或者说，并不只是。清澈透明的灯光经过水晶灯饰的折射落到那人的脸上，显出无往不利的年轻气息，是他明明应该拥有的、却很早以前就失去的。这种生嫩的稚气让人迷恋，陶冶想，谁不迷恋呢？人们都渴望自己拥有不了、追求不到的东西。然而此刻，除了这些生机勃勃的空茫以外，李畅然的脸上还有些别的情绪。
　　他做了一个决定，然后轻轻的把碗放回餐桌，站了起来。
　　李畅然深吸一口气，说：“你现在要先休息吗？”
　　陶冶笑了笑：“如果你有别的节目不需要我休息，那我现在精神很好。”
　　李畅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和自己这种不爱动弹的类型相比，陶冶十分注重身体健康，日常锻炼饮食调理一个不落，加上他早就习惯这种奔波的工作强度，不择床，在飞机上也能好好休息，所以现在的确算不算疲惫。他也知道陶冶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不过那不太重要。
　　“能和您……谈谈么？”李畅然鼓起勇气直视陶冶那双充满兴味的眼睛，努力不皱一下眉头，像是怕被陶冶拒绝，他又赶忙加了一句：“就现在几分钟，陶先生。”
　　陶冶眼中的笑意霎时冷了下去，结成雪，又马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