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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于无声处 李应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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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荣虽是一介武夫,待人豪迈爽朗,但做起事来却是格外心细的。
就如同此次前往张擎驻地借粮,江荣和诸幕僚很是花了番功夫提前筹划。谢行止临行前随他在军中巡视了一番,见军中大小事务布置地极为稳妥,借粮的计划也安排得滴水不漏,不由得暗自赞叹江荣当真是有勇有谋。
此刻已经走在了前往江州的官道上,举目望去,着黑甲的安武军人数虽不多,但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故而军容齐整,纪律严明,就如同一条黑龙蜿蜒盘旋,当此时节,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卷起赤红色的旗帜猎猎作响,恰如龙吟阵阵。见者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仁举,当心染了风寒。”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手里揪着的帘子也被人夺了过去,武人特有的浑厚嗓音伴着男人温暖的气息一起从背后传来,谢行止被唬了一跳,激起了一阵颤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江荣把帘子放下,又转过身取了个软枕递了过去,“这官道年久失修,一路很是颠簸,多垫个软枕到底舒服些。”
谢行止听了这话,窘红了一张脸,声音也弱了几分,讷讷道:“属下……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没有那般娇弱。”他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经将软枕接了过去,然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倚在马车内壁上闭目养神。
江荣一脸“某懂得”的笑意,又摸出一个包袱打开来,轻手轻脚地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身前的小案上:“赶了大半日的路,仁举饿了罢?”
龙须糕甜腻的香气传来,谢行止闭着的眸子稍微撑开一条缝儿,然后蓦地睁大了:“将军?”
江荣眼里的笑意更甚:“那日宴饮,瞧见各色点心里只有那盘龙须糕被你吃了大半,其余一碰没碰,便料得你爱吃这个了。”
所以此次出行都不忘吩咐厨子做些带着?谢行止诧异地瞪大眼睛,鼻头突然一阵酸涩,仿佛有甚么就要不受控制地留下来了。
于是他连忙坐直了身子,深深地垂了眼睑:“属下……惶恐。”
“这有何惶恐的?”江荣不甚赞同的摇了摇头,皱眉道,“仁举年长于我,我自当以兄事之。更何况,我将仁举视为挚友。此等小事,难道不是为弟为友应该做的?”
谢行止漂泊多年,见的人多了,有些道理自然比别人看的明白。
无论是山盟海誓还是高官厚禄,那些张口就来的东西太过华而不实,比起甚么“当与卿共富贵”、“视卿如肱骨不可一日缺”,一盘并不起眼的龙须糕可能包含着更多的情谊。
正如同此刻。
想到这里,谢行止终究隐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江荣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他看着谢行止眼眶通红,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的模样,一时间慌了神,一边手忙脚乱地取了绢帕替这人拭泪,一边温言劝慰道:“仁举你……莫要再哭了。”
谢行止胡乱地点头应承着,但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壮志难酬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哪里那么轻易就能发泄完。是以仍是小声抽泣,清瘦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从江荣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如同受了伤的小兽,很是可怜的蜷作一团。
“仁举……”江荣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疼,一时没忍住便靠了过去,长臂一伸将人拦在怀里,靠近他耳边柔声道,“仁举这些年郁郁不得志却仍不忘初心,愿为黎庶登高一呼。某是在是佩服得紧。某替洛城百姓谢过谢先生……”
就在这时,听得骏马长嘶一声,然后马车猛地停住了。
江荣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压倒谢行止身上,谢行止哪里承受得住,身子也向左侧倒去,两人齐齐歪倒在小榻上,那姿势看着暧昧至极。
眼前是这人带着泪意的清俊侧脸,鼻尖还萦绕着衣袖上的熏香,江荣一时间愣在那里忘记起来。
“将军,前面有——”帘子被人猛地撩起来,原本急促响亮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应捏着帘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也忘记放下,只是维持着举着帘子的姿势,尴尬地立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马车内的情形。
将军此刻整个人压在谢先生身上,嘴唇正落在人家耳边,看上去像是想去亲先生却被避开的模样;谢先生被人按着,此刻正是满脸泪痕,眼眶通红,神色隐忍委屈,身子都在颤抖着。
这分明就是……
李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自家将军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但回想起方才自己听到的那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他又不得不愈发肯定自己的推断,然后便被这一推断狠狠地打击到了。就仿佛被人一巴掌抽过来,面上心里都是火辣辣的疼。
他吞了口吐沫,半晌咬牙道:“将军你……”气愤之下也顾不得尊卑,指着江荣的手都在哆嗦。
江荣回过神来,看到李应一脸义愤填膺就明白这个正直豪爽的部下怕是想到别处去了,于是连忙直起身子正襟危坐,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道:“怀忠有何要事?”
李应并不作答,只是上上下下打量江荣,一脸欲言又止。
江荣被那目光盯得瘆的慌,连忙摆手道:“怀忠你可莫要多想,某绝非孟浪之人……”
边上谢行止听得这话,总算是反应过来当前的情状,忍不住扑哧一笑,继而有些难为情地掩面道:“怀忠怕是误会了。”
李应细观两人举止,觉得江荣一脸坦荡浩然正气,谢行止那笑意也不像是逼出来的的,于是松了口气,摸着鼻子道:“属下还以为……咳,还以为将军与张将军混得久了,也染上他那……的性子呢。”毕竟此行是去江州找张擎借粮的,有求于人还是莫要说人坏话了。念及此,李应略去了那几个没甚么善意的词,但面上的鄙弃还是掩不住的。
江荣闻言微微一愣,暗笑张子正也真是可怜,名声竟已不堪到旁人耻于提及的地步。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怜爱了好友一番,他正色道:“怀忠多心了。你慌慌张张前来,可有要事?”
“回禀将军,这天色渐晚,此地又是荒郊野岭前行多有不便,不若就地驻扎,歇上一晚再赶路罢?”
江荣闻言,将身子探出马车外看了眼天色,又瞥见部将脸上都有疲倦之态,于是颔首道:“也好,便下令就此驻扎罢。”
李应领命而去。
江荣又回到马车里,抚了抚依旧保持着以袖掩面姿势的谢行止的肩头,安慰道:“好了仁举……你也不必难为情,怀忠不是外人,他也断断不会说出去的。”
“……”谢行止纠结许久,最终自暴自弃状地放下了袖子,苦恼地按着额角。
“你坐了一天不累得慌么,还不下来随我四处走走。”江荣强硬地抓住他一只手,半拉半拖地将人拽下马车。
寒风呼啸扑面而来,谢行止冻得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跟在江荣后面,四处走动,放松筋骨。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奏折,一开始,两人都十分识趣地不再提那场误会,尽管心里是反反复复地翻腾着。
江荣是没从方才那绮丽暧昧的一幕中缓过神来,想那人白皙修长的脖颈、狭长上挑像是含情脉脉的凤眼,还有自己的气息落在他耳边时,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如此种种,怎不令人心神激荡!他一边赞叹,一边惋惜恼怒——多好的亲近的机会,全被李应那厮给毁了!念及此,他在心里为那煞风景的爱将恶狠狠地记了一笔。
谢行止却是又羞又窘,哭笑不得。毕竟作为七尺男儿,流泪便已是羞惭之事,更何况还被人瞧见,甚至被人误解为自己是受了轻薄。
他正这样想着,那边江荣却又不甘沉默开始没话找话,带有几分试探的意味:“方才怀忠险些误会……你安心,他没别的意思。那时是某有些孟浪了。”他这话说的奇怪,既说有误会,又说没别的意思,还说是自己孟浪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行止却明白这人想说什么,挑眉淡然一笑:“属下又不是黄花闺女,哪里会计较那么多。将军与怀忠兄俱是正直良善、心思坦荡之人,行止很是钦佩。”
江荣心里稍安,又试探道:“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不能免俗。见到如仁举这般清俊的人物,便忍不住想要亲近。”这话里有调笑旨意,却是有些轻浮唐突了。
谢行止闻言却也不恼,只是扑哧一笑,道:“属下惶恐。将军才龙当得起章凤姿。”
“那仁举必定是芝兰玉树了。”江荣见他神色中并无厌恶,忍不住得寸进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直视着谢行止,“却不知何时某才可一亲芳泽?”
谢行止很是无奈地看着似乎和这个话题杠上了的江荣,揉了揉额角:“万万不可,夫人可饶不了属下。”
江荣闻言哈哈一笑,“我又不曾婚配,哪里来的夫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洛城府衙内不见女眷了。谢行止喟然长叹:“原来将军竟与属下一样,没讨到老婆。”他这话便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了,毕竟像江荣这般的人物,自然是不缺投怀送抱的女子的,只怕是江荣眼界太高,看不上人家罢了。
“我与仁举,同是天涯沦落人哪。我毕竟是刀剑上舔血、指不定哪天头上这几两就被拿去了的武夫,怎么能祸害人家姑娘。这天下未定,何以家为?”得知谢行止也不曾婚配,江荣自然十分高兴,若非极力克制着,只怕是要喜形于色引人误会了。
谢行止听得这话,呆立半晌,拱手道:“古来达官显贵、豪杰霸主,无不以多蓄美女为乐,无不是三妻四妾,且引以为豪。唯有将军担忧连累女子,体恤乱世妇人多不易,委实高义,属下佩服不已。”
江荣没料到谢行止这般反应,仲怔了片刻,摆手笑道:“仁举却是太高看我了……不过征战之人不愿有约束牵挂罢了。”
看清了谢行止眼底的敬佩仰慕,他忍不住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唇角却是翘了起来,显然很是得意愉悦。
谢行止看着眼前这人坦荡赤诚神情,又回想起他六军阵前豪气冲天的神采,心底某处微微悸动,恰如被一阵春风挟裹,猝不及防也不知前往何处,但那久违的悸动充盈着、勾引着身体的每一处,让他无力招架也无意反抗。
仿佛窥知他心底所想似的,江荣嘴角含笑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电光火石。
那般明朗而温暖的笑,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靠近之意……
谢行止怔怔地看着他,迷迷糊糊地想。
恍惚间,谁人温热的指尖划过自己冰凉的耳垂,激起一阵酥麻。耳边是低沉温柔的轻叹。
“仁举在想些什么?教那雪花落了你满头……”
谢行止被那突如其来的亲昵与温情唬的一阵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江荣瞧见他一脸茫然仲怔的神色,与平日刚毅沉稳判若两人,他忍不住挑眉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身后的雪堆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微一沉吟,扬袖将手里的东西朝着那里甩了出去。
谢行止见他出手极快,衣袖翻飞之间那边已没了动静,十分疑惑的看向江荣。
江荣颇为自负地扬了扬唇角:“今晚你我二人可以吃上热乎新鲜的烤山鸡了。”
这人背后有不曾有第三只眼,怎的知道是山鸡,万一是条蛇呢?谢行止狐疑地瞥他一眼,而后朝方才有动静的地方走了过去,却不料,入目的正是一只肥嘟嘟的已然断了气的山鸡,脖子上插着一只飞镖,正是方才江荣甩出去的东西。
“怎么样?某不曾说错罢?”江荣得意地笑了笑,俯身揪着山鸡翅膀将它拎了起来。对着远处的李应招呼了一声。待李应气喘吁吁跑过来了,他将那山鸡扔到李应怀里,笑的不怀好意,“怀忠,你且将这东西弄干净烤上。”
李应接住那山鸡,一脸迟疑:“可是……将军,属下并不会……”
“某还就不信了,你杀人都会,就不会宰一只鸡?快去快去,某饿了,想吃肉。”江荣仿佛全然看不到爱将脸上的纠结为难,只一昧吩咐道。
谢行止看了江荣一眼,这人黝黑的眸子里此刻分明满是笑意,顿时明白过来,他这是故意为难李应,报那一吓之仇了。
李应也明白过来这是将军故意整自己了,不由得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属下遵命!属下这便用那牛刀宰鸡去也!”
待李应气哼哼走远了,谢行止才强忍住笑意道:“将军这是何必?平白落个小肚鸡肠的名声。”
江荣自然明白谢行止这是那他打趣了,于是顺着他插科打诨道,“某粗人一个可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小肚鸡肠却是何意?某只喜欢吃鸡腿肉,并不喜吃鸡肚鸡肠。”
谢行止看着他刻意扮出来的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一时间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正如泉间飞珠溅玉、山下清风过耳,眼角眉梢都微微挑起,落在江荣眼里,竟好似带了带了满月清辉一般,一时间一不开眼睛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仁举在笑甚么?”
“将军少年从军,征战多年,属下曾以为您应是不苟言笑之人,如今看来,却是错了。”
江荣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不苟言笑也好威严肃穆也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如此,他人也如此。出了军营府衙,都是红尘里一介俗人罢了。”
谢行止听他说做给外人看,心道,莫非他竟已把他看作自己人了?
“这天气冷得很,仁举你身子骨不好,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了。”江荣搓了搓手,十分自然地扯过谢行止的手给他暖着。不出他所料,这人双手早已一片冰凉。
武将的指节粗大有力,手掌宽厚而温暖,因着常年握刀,掌上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被紧紧握着的时候有些疼,但莫名心安。
这不是江荣第一次握他的手。但这一次,许是天太冷,也许是因为动了些异样的心思,他无意再将手抽回来。
江荣看谢行止没有急着抽手,也乐得继续握着,唇角得意地翘了起来。引着谢行止向生了火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皱眉道:“又不是身娇体弱的小娘子,手怎的这般凉。”
他嘴上这般毫不留情面的嘲讽,心里却想着谢行止身子骨不好不能着凉,而这积雪太厚难免浸湿鞋靴,于是先将地上的积雪踩得严实,示意谢行止走他踩过的地方。
谢行止看着他一脸鄙弃却又小心翼翼引路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那暖意却是由手心传到心底,浸润着心脾,四肢百骸都舒展起来。
等两人磨磨蹭蹭走到火堆旁,李应早已经将那只鸡收拾好,架到火堆上烤了。
他没好气地嘀咕着将军好狭窄的心胸,一抬头却瞧见江荣含笑望着他,有些戏谑,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如同看兄弟般的爱护与亲近。
李应被那笑容晃了下眼,脑海中闪过将军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羞愧起来。将军不过与他开个玩笑,自己却念念叨叨满腹怨气,这才是小肚鸡肠。于是红了脸道:“将军来的正是时候,这山鸡烤的流油了,最好下口。”说罢将那串着山鸡的树枝取下来递了过去。
江荣看他先是一脸郁卒后又红了脸神色躲躲闪闪,不由得有些纳闷。扯下一只鸡腿扔给他,没好气地问,“你小子刚才在胡思乱想甚么?”
“想将军。”李应也不推辞,赶紧将那鸡腿接了过来,顾不得烫,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嗬,你倒是真有志气。”江荣嗤笑一声,将李应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故作一脸嫌弃的模样,说道,“你若是个姑娘或者长得好看点,某或许还能多瞧你几眼。奈何你长成这副模样……”
李应闻言,一口鸡肉没能咽下,憋得险些背过气去,咳了半天才恶狠狠地呸道:“将军你想的也太多了。属下眼光再差,也不会沦落到跟您凑合。”
江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忍心继续戏弄他了,转过身来将另一只鸡腿扯下来递给谢行止:“仔细烫。”
“将军方才便喊饿想吃肉,这鸡腿还是您来吧。”谢行止虽然也有些饿了,但目光一转,瞧见了一旁闻言挤眉弄眼的李应,不由得脸色微红,找了个借口搪塞道,“属下爱吃翅膀。”
“翅膀能有多少肉,还不够塞牙缝的。”江荣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冷哼一声,瞪了一眼李应。
李应的表情瞬间凝固,三口两口解决了手里的东西,随便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溜了。
谢行止着实是饿了,闻言也不再推辞,便将东西接了过来,顾不得形象,大快朵颐。
江荣望着谢行止,只觉得他此刻的模样就如同捧着事物啃的小兽,着实可爱的紧。于是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