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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俱入棋局 这乱世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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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俱入棋局
“冯娘子这边请。”谢行止引着冯沁府衙后面的厢房,语气虽客气,但听得出有几分无奈气恼。
这小院是众多院子中最清幽精致的一处,本是江荣给妹妹江珺备下的,冯沁既然要作她的师傅,所幸便将她安排在了这院里的厢房了。一来不会被外人打扰,二来也方便就近授业。
冯沁却是一直没答话,待进了屋里、关了门,才猛地欺身上前:“嗬,仁举,既然认出来了,还叫的这般生疏作甚?快唤声阿姐来听听。”她压低声音,一只手搭在谢行止肩头,另一只手轻佻地挑起他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啧,清瘦了不少啊。”
谢行止撇过脸去避开她,没好气道:“你好端端地易容作甚?我险些没认出你来。老师怎么肯放你来洛城?”
“还只许你离家出走不成……非也,奴家找弟弟啊。”方才还一脸轻浮放肆的女子登时换上哀婉的表情,凄凄切切道,“奴家那没良心的弟弟,一声不吭说走便走,走也便罢了,连封报平安的信都不曾写。”
谢行止心中羞愧,声音愈发微弱:“是我不对。”
“仁举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罢。”冯沁意味深长打量他一眼,“都清减成这般模样了。之前的节度使们都不给你饭吃的?”
“师姐说笑。”谢行止尴尬地垂了眼睑,“是我才疏学浅,入不了人家的眼罢了。若不是到了洛城遇到如今这位,恐怕要饿死街头了。”
冯沁看他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我找了你整整半年都没找到你,十日前身上盘缠用尽,不得已在洛城找了个破院子住下。谁料你竟也在洛城?当时听说安武军里有个名叫谢行止的幕僚我还不相信,找街坊问了,才确定是你。”看到谢行止一脸诧异,她笑道:“无巧不成书罢,我住的那院子正巧就是你住过的。府衙我进不来,你出门又总是与同僚一起,我要找你说句话都不方便。身上没钱,又不好意思总吃虎子那家人的,就寻思着出来唱个曲儿呗,这不今日又在酒楼里碰到你了么。看来天意如此,让我在洛城逮到你了。”
“所以那恶霸欺负民女那出,是你演的?”
“聪明得紧。不然就凭我的身手,会打不过那几个痞子?”冯沁挑眉一笑,又细细打量一番谢行止,笑道,“多年未见,仁举除却清瘦些,竟也不曾有多大变化。”
谢行止心知按着冯沁的脾性,这般拐弯抹角必然没有好事,于是不与她再费口舌,直截了当问道:“师姐莫要再东扯西扯了。师姐离开幽京,恐怕不只是来寻我罢?”
冯沁神色微凛,收了嬉笑,正色道:“仁举,一年之内,天下大势必有变数,我且问你,你是愿意继续留在此处效力,还是愿随我离开?”
谢行止闻言,心头一沉,暗道事情果非那般简单。但冯沁问得太直白,他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回答,只呐呐问道:“有何变数?”
“杜元坤已然架空了陈琦,宣武军易主不过一年之间的事。我此番前来便是受老师命令,寻到你,然后一起前往宣武军助他一臂之力。”冯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肯放过他半分神色变化。
果不其然,谢行止先是一喜,继而蹙起了眉。
杜友文,字元坤,是与他同门故友。五年前离开幽州投奔了宣武军节度使陈琦,而后屡立战功平步青云,一直坐到了副使的位置。与他潜逃出契丹不同,杜友文出幽京入中原却是老师的意思——正当天下豪杰逐鹿中原时,身为一代智者的冯长乐自然也想分一杯羹,杜友文便是他插手天下事务、坐收渔利的那颗棋子。冯长乐对门下的弟子有个规定,那便是但凡入世,就再无回师门的可能。想来杜友文也明白,他一旦入了这场棋局便再无法脱身,要么出人头地名扬天下,要么默默无闻了此残生,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然而他毕竟是个有野心又有才华的人,不然也不会短短五年便取得那么大的权势。
谢行止自然听说过他的消息,但每一次,他都会下意识地回避。一来,每每想起同时冯长乐调教出来的学生,自己仍籍籍无名壮志难酬而那人春风得意,心里便堵得厉害;二来是因为,当年他一声不吭便撇下这个与他素来亲密的友人独自离开,心里到底是有愧的,是以不敢见他。
也不是没想过去投奔故人,但心里总憋着一口气,许是不甘,也或许是单纯地拉不下脸来,故而迟迟没有前往,转而在其他节度使手下任职,直到遇到了江荣,才算是得以一展抱负,不负老师教诲、十载寒窗。
如今既是老师希望他前往杜友文身边效力,那自然就没有甚么面子问题了。只是自己若就此离开,江荣的知遇之恩又该如何报答?
毕竟天下人皆知,宣武军与安武军向来势不两立,几呈水火之势。
若是留下,便是违背老师的命令,可若是离开,又愧对江荣。
冯沁看出了他的纠结,微微一叹:”我便知道会是这样。仁举是知恩必报之人,老师的命令定会让你左右为难。只恨我不能早一个月寻到你。若是你不曾遇到江荣,便也不会有这般烦恼了罢。”
一边是传道授业之恩,一边是倾心相待之情,谢行止实在是左右为难。此刻心里乱的厉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望向冯沁:“且容行止考虑几日,再做定夺。”
冯沁点头:“这倒也不急。你考虑个十天半个月也无妨。正好留我在此地修养一番。一路风餐露宿,师姐我也很辛苦。”
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冯沁眸光一闪,忽然取了帕子装作拭泪的模样,声音也变得楚楚可怜:“先生竟也是幽州人士,今后还望先生看在你我二人乃是同乡的份上帮妾身找找那教人不省心的弟弟。”
话音刚落,身穿盔甲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
谢行止被唬了一跳,缓过神来才发现此人是江荣最为倚重信赖的亲信,宣武军参军李应。
他生得剑眉星目,端的是英武不凡,此刻望向谢行止,爽朗地笑了:“某还奇怪先生怎么与冯娘子交谈那么久,原来竟是同乡!”
冯沁朝他福了福身子:“小女子见过这位将军。”
李应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刹那明显愣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回了一礼:“冯娘子多礼了,唤某李应便可。”说罢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冯沁一眼,而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一张俊脸却是红了个彻底,按着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谢行止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只道是李应急匆匆前来,许是有要紧之事,于是问道:“李参军,可是营中出了甚么事情?”
“无他,只是奉将军之令,带了个伶俐聪慧的丫头伺候娘子。另,将军听闻您迟迟未回房休息,担心误了明日启程,特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我晓得了,这便随你回去。”谢行止应了他一声,又看向冯沁,“谢某便先告辞了。冯娘子一路辛苦,好好歇息。”
看他平日呆头呆脑,竟也是个会演的。冯沁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温婉有礼地福了福身子。待这两人走得远了,她才疑惑地皱了眉头——却不知谢行止明日启程去何处?
她这边疑虑不安,李应也是一脸的欲言又止,走的磨磨蹭蹭的。
谢行止看他一向刚毅英武的面庞此刻微微泛红,很是尴尬犹豫的模样。
他不由得奇了,他还不曾听说这位江荣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为谁红过脸,于是忍不住打趣道:“李将军可是身子不爽,怎的烧成这般模样?”
李应瞪他一眼,想了想最终咬牙道:“谢先生与那冯娘子是同乡,那你可知……可知她年龄几何?可曾婚配过?”
谢行止虽猜出他对冯沁有意,但也没想到他说的这般直接,一时间愣住了,半晌才道:“某之前并不识得冯娘子。更无从得知冯娘子年纪了。”冯沁的身份不可外泄,他也只能这般搪塞过去。
所幸李应性格耿直憨厚又不曾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是以并未起疑,只是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是李某唐突了。先生听了便忘了罢。”
谢行止看着他硬朗的侧脸,心想倘若师姐没有冯氏弟子这一重身份,与这李应也算是般配。
只可惜……
这乱世里,他们不过是那变幻无常、波云诡谲的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被天命推着向前走罢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闭了眼睛,突然一阵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