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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意初动 兴,百姓 ...


  •   洛城初定,城中事务繁杂,原本出错也是在所难免。谁料谢行止能力委实出众,做事雷厉风行又处置得当,自受命以来,经他手的大小事务不下百,却是一次差错也没出过。饶是在幕府多年的旧臣也是惊讶不已,更何况是与他年龄相差不大的同僚。是以,渐渐地众人便隐约有唯谢行止马首是瞻的架势。
      谢行止忙着严惩不法,劝喻懈怠,有仗势欺人的豪强还要以硬碰硬地死磕下去,更兼有各地往来文书要看,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奈何近来同僚遇事也要问他,更是喘口气儿的机会都没有。偌大的担子压在肩上,不出几日他便清减了不少,掩在文士青衫下的身子显得格外瘦削,原先还有几分红润的脸色更是迅速苍白了下去。
      江荣和齐长乐看在眼里,一边赞叹这人处理政事是把好手,一边心疼他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有时甚至连午食都省了,只用些点心凑合过去。
      这一日江荣自军营操练归来,在府中闲游,穿过花厅来到后院,下意识地走到了谢行止住处。这洛城府衙历经修葺,到现在已是富丽堂皇,尤其是后院,当真是庭院深深、亭台林立。江荣身边也没甚么女眷,这偌大的庭院只有他与老师住着,委实空旷寂静了些,于是江荣索性将谢行止也安置在了这里——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方便随时向谢行止请教,至于那不可告人的念想,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谢行止操劳多日,今日难得的歇息,不用去衙署报道。
      江荣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进去同谢行止说几句话,正巧碰到侍女端了饭菜要送进去。他眼前一亮,快步走上前去拦住那侍女:“你且退下吧,我送进去便可。”
      侍女大吃一惊:“可是将军……”这是下人的活计啊,自古以来哪有主上为下属做这种事的道理!
      江荣脸一板:“你退下便是,废话甚么?本将军正巧有事与仁举商量。”
      侍女迟疑着将托盘递给了他,喏了一声离开了。
      江荣叩了叩门,里边并无回应,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入目的是堆满了文书卷宗的书案,还有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的青色身影。
      他被唬了一跳,连忙凑上去将人扶起来:仁举?”回答他的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嘀咕,还有因不悦而微微皱起的眉。
      原来只是睡着了而已。江荣松了一口气,继而忍不住低头打量起怀里的人。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子也瘦削,揽在怀里有些硌,但唇瓣却依旧红润,泛着诱人的水泽。浓密的睫毛交错掩盖住了那双狭长的凤眼,没了平日里沉稳坚毅的眼神,此刻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看起来格外温顺,挺俏的鼻尖上沾了些许墨迹,竟有几分娇憨可爱。他这样软塌塌地靠在人怀里,本就宽松的衣衫微微滑落,白皙修长的脖颈更是一览无遗。这番迷糊温顺的姿态,教人忍不住想要搂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加之方才那声轻哼,心思本就不那么光明磊落的江荣,此时更是有些坐不住了。
      江荣十六岁遭逢大难,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早已硬的跟铁一般,明白想天上不会掉馅饼,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就要去争,便是硬抢也要抢到手。无论是某块地盘,还是某个人。只要你拳头够硬,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些年来,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世俗礼法又奈他何。更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就是世人都明白的道理。是以,察觉到自己对谢行止有些别样心思的时候,江荣没觉得有多难堪。
      就如同此刻,自己倾慕不已的人就窝在他怀里,没了平日了端庄肃,多了几分难得的娇憨温顺,他怎会不动心。
      他心里这般想着,手上就忍不住有了动作,轻轻地抚上了水润的唇瓣。
      正如意料中的一般柔软湿润,引得人狠狠咬上去,尽情地切磋琢磨。
      心底邪火烧得更甚,他暗道一声孟浪,连忙将手收了回来,转而抓住这人的肩头将人扶了起来:“仁举?且醒醒,我扶你去榻上再睡。”
      奈何谢行止累了许久好不容易得闲,整个人如散了架一般,此刻睡了过去又岂是他唤两声便能清醒的。江荣无奈,只得将人半拖半抱地弄上榻去,又替他将靴子除了,伸手掖了掖被角才放心其实他自然有的是力气把人抱过去,但总念着自己虽不在乎,然仁举一介书生,想来却是十分介意的。往日里相处这人便是恪守礼节不肯越矩半步,此时他若是凑巧醒来看到这幅场景,怕是要羞愤恼怒了。这样想着,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方才他不曾醒来,否则就真不好解释了。
      他做完了这些,某一回头,目光却是被身后的屏风勾了过去。
      那屏风并无甚稀奇,只是临摹的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然而山水之上墨迹未干的题字,却着实让人惊艳一番。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曾不减,夜郎孱愁,薄命长辞知已别,问人生到北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那词沉郁顿挫,使人读之便觉胸襟难开的抱憾之悲扑面而来;最绝的还是那字,一笔行楷当真是苍凉浑厚至极,落笔处如铁屈金断,侧锋夺竹兰。
      字如其人,词抒心意。江荣想着,这话说的不错。谢行止这么多年来郁郁不得志,想来是心灰意冷至极,也难怪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肯吐露心意了。
      忍不住又想起前几日老师背着手,一字一顿得告诫他:“谢仁举可堪大用,但并非善类。仲德你若想收服他,怕是要费一番脑筋。”
      他听了这番话甚是不解:“仁举一直尽心尽力,老师何出此言?”
      齐长乐笑着摆手:“老夫看人想来极准。却不说其他,你且想想,谢仁举这般才华,八年来却一直沉沦下僚,你当他遇到的所有人都瞎了眼看不出他是奇才?想来是此人一心想着名垂青史,不愿跟错了主子,才刻意隐藏才华,待摸清了上位者的脾气能耐再决定走或留罢。”
      江荣愣了片刻,仔细一想老师说的也有道理,但转念一想,道:“可如今他尽心尽力不曾有所隐瞒,,不正说明他认可我么?”
      “未必。他年若有才能在你之上的……”
      “如此,那我更当惨淡经营,不敢有半点懈怠了。总不能教仁举弃了我令投他主。”江荣颇为自负地挑眉一笑,眼角眉梢尽是势在必得的意味。
      齐长乐听到这话,抚掌大笑:“无能之辈担忧功高震主之人,做些兔死狗烹之事。仲德想到的却是磨砺自身以服众。单看这一点,便绝非池中物了。”
      他这边沉思着,谢行止却是醒了。
      谢行止揉了揉眼慢吞吞地自床上爬起来,却不料甫一睁眼便看到江荣的背影,自是唬了一跳:“将军何时来的?属下失礼了。”说罢连忙起身行礼。
      江荣抬手止了他:“却是我扰了你清梦。仁举,今日你休息便是了,怎的又看起文书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很是有几分心疼与责怪。
      谢行止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是坐在桌案边的,现下却是在床上了,想必是江荣将他弄上去的罢。是以一时间颇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方才有侍女送吃食来,现下怕是凉了。“江荣瞥了一眼放在案上的饭菜,目光一转道,“正巧我也有些饿了,走罢,你我二人去庆丰酒楼小酌两杯。”
      谢行止也确实是饿了,于是也不再推辞,应了一声便跟了出去。
      庆丰酒楼不仅是洛城城文人雅士、达官显贵斗酒吟诗之地,也是往来商客、三教九流落脚之所,虽鱼龙混杂,但也最繁荣喧闹。
      一旁是公子衙内放浪形骸左拥右抱、江湖好汉谈笑风生,另一边是衣衫褴褛的乞人蜷缩作一团,捡拾些弃掷到地上的残羹剩饭慌慌张张地塞进嘴里。
      有衣衫单薄的歌女手里拿着手鼓流连辗转于酒楼各处,吟着风花雪月的哀婉曲儿,脸颊上擦着厚厚一层胭脂,笑起来是明艳动人的模样,然而冻得青白的唇和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子却泄露了她窘迫难堪的处境。
      姑娘好似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回过头来张望,正巧与谢行止四目相对。她看清谢行止容貌时怔了一下,而后福了福身子,衣袖半抬堪堪掩住半张明媚俏脸。
      谢行止连忙回以一笑,颔首示意,而后将目光转开了。
      谢行止想起落魄寒酸的过往,忍不住轻叹一声。常言道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太平盛世里纵有乞丐流民,但也不至于落魄艰难成这副模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哪。

      江荣将他脸色看的一清二楚,见状安抚道:“总有一日,某会教这些人都会过上好日子。”
      谢行止垂首:“将军心善。”
      江荣挑眉一笑:“莫要敷衍我。某只问你一句,你信是不信?”
      “属下……自然是信的。”谢行止抬眸望去,正对上江荣眼睛。黑黢黢的眸里满是野心勃勃与……异样的炽热,恰如开了刃的宝剑,寒芒四射,张扬而放肆。他心下一惊,微微撇过脸去,避开那让他有些心慌意乱的眼神,但耳尖却是微微泛着红了。
      江荣看着那抹微红,心里又是一阵躁动。
      今儿真是魔怔了。江荣暗自咒骂一声,心底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轻咳一声将目光挪向了别处,招呼伙计过来:“有甚好酒好肉,尽数送上来罢。”
      伙计应声下去,雅间里只剩下了江谢二人。谢行止自然不会主动搭话的,江荣犹自平息着心底的异样,也没有开口,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所幸吃食送的很快。
      雪天牛尾狸、紫驼峰、 五柳醋鱼、圣旨骨酥鱼、软羊焙腰子羹、澄沙团子、宜利少、献糍糕、羊羔酒……
      待一切布置妥当,伙计又送上来两个长身瓷瓶,放在两人面前。
      那瓷瓶颜色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很是考究的样子。江荣瞧这那不像是平日里用来盛酒的器皿,很是好奇地取过来嗅了嗅,夹杂着膻腥的甜腻登时让他一阵作呕。忙不迭将瓶子放了回去,皱眉看向伙计:“这腥物是甚?”
      “回禀官人,此物名唤牛乳,听说契丹人都喝这个,所以个个生得威武雄壮人高马大的。”伙计像是遇的多了,看着他的怒色倒也不慌张,笑着解释道,“此物虽闻着腥膻,饮起来却是香滑可口的。”
      “牛乳我倒是听闻过,只是不曾想到竟是如此……”江荣脸色稍霁,挥手让那伙计退下去,看向谢行止:“仁举可降得了此物?”
      谢行止取过瓷瓶,轻抿了一口,笑道:“将军不妨捏着鼻子尝尝,这牛乳还是别有番风味的。”
      江荣讶异地看着他:“想不到仁举一介书生竟也能消受蛮子那边的东西。”
      “属下……生于雁门关,后又流落至幽州。”谢行止神色淡漠看不出悲喜,但语气里仍是掩饰不住的苍凉,“半生的牛羊肉尚且咽得下去,何况是牛乳。”
      江荣楞了一下,心知自己又提到他的伤心事了,很是悔恨,但仍旧忍不住问道:“仁举这些年……想来是吃了不少苦。恕某冒昧,仁举家中可还有甚么人?”
      受苦。
      走在街上百姓们戳着脊梁骨指名道姓的谩骂、走投无路时厚着脸皮求助换来的却是鄙夷和白眼,更有恶声恶气的诅咒,甚至是冷不防的拳打脚踢……
      谢行止平生不怕甚么,唯独不敢回想狼狈不堪的过去。那十余年的生不如死成了心底最深处的那道伤疤,长不出新肉,只是血淋淋地横亘在那里,偶尔触及,扯得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就如同此刻。
      心神巨震之下,谢行止脸色登时苍白了起来,又担心被江荣瞧出端倪,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自对答道:“止有一妹,年方十五。”
      “诶?可是令尊不是……”
      “是家母改嫁后所出。虽非同姓,然亦属同胞。”
      这乱世中女子改嫁虽是常事,但到底是不光彩的。江荣看到谢行止脸色有些苍白,神情颇为尴尬,暗自叹气流年不利,今儿怎么净往枪口上撞了,于是连忙转移话题:“是某不对,又提及仁举的伤心事了,该罚该罚。不过我观仁举龙章凤姿,令妹定然也是美人了。”他担心这人又要伤心难过,心中慌乱之下难免有些手足无措,摸过那瓷瓶猛地喝了一大口,咽下去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脸色变了又变。
      “婉柔打小便是美人坯子。不过,属下这些年甚少回幽州,倒是许久不曾见她了。”谢行止微微眯了眯眸子,眼底总算有了笑意,说话也不似往日那般谦谨,反倒颇为骄傲的模样。
      看着江荣有些悔恨的神情,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这些年来,他结识的人多,能如江荣这般倾心相待的却是寥寥无几。投靠过的人多,肯如江荣这般重用他的极少。称霸一方的节度使遍地都是,而有勇有谋、体恤黎民的却是凤毛麟角了。
      更何况,能待他如珠如宝、这般爱惜珍重的。
      唯有江荣一人。
      谢行止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微微笑了起来。
      ——有这般英明却也体贴的主上,倘若自己仍瞻前顾后,那也太小家子气了罢。
      江荣暗忖,观谢行止这般神情,定是不介意妹妹的出身,兄妹间相处很好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听那人说:”将军还不动筷?属下可是有些饿了。”
      语气里难得的几分亲近的抱怨,落在江荣耳朵里却带了娇嗔的意味。
      江荣有些诧异,抬头看向他,只见这人突然挑眉含笑,还以为是他想开了,于是忍不住笑道:“好好好,仁举请罢。”
      两人兴致正好,门外却传来夹杂着女子哭喊的吵闹拉扯声。
      江荣皱了皱眉,推门一看,却是几个彪形大汉在拉扯一个姑娘。姑娘精致的妆容早已苦花,见到江荣看向他们这边,突然奋力甩开那几个人的束缚,冲到他脚边,扯住他的袍角:“大人,救救奴家罢!”
      江荣生平最是看不惯仗势欺人,更何况此刻她衣衫单薄瑟瑟发抖,于是伸手扶起姑娘,将她护在身后:“小娘子不妨起来说话。”
      女子拭了下眼泪,强自忍住抽噎:“回禀官人,奴家在这酒楼里唱曲儿,为的是混口饭吃。但也晓得礼义廉耻,记得男女大防,故而也算是洁身自好。这几位大爷何苦为难奴家一介弱女子?奴家便是饿死在街头,也断断不能任人轻薄!”,
      几个大汉登时勃然大怒:“我家衙内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莫要不识抬举!一个臭婊子,还给脸不要脸!”说罢又没好气地等着江荣,“识相点就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兄弟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江荣听罢已然明白了大半,料想又是强抢民女这一出了,看着那几个大汉又朝着这女子走过来,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二话不说抬脚踢了过去,只见其中大汉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斜飞了出去,撞到柱子上,一口血“哇”地喷了出来。
      他神色不变,看上去没大用力的模样,旁边的人却是目瞪口呆,剩下的几个大汉更是脸色惨白。见鬼一般哆哆嗦嗦好久,到底是不等江荣踹第二个便连滚带爬地溜远了。
      江荣看那几人走远了,回过头来对着女子作了一揖,道:“那贼人已走远,小娘子大可安心。“
      女子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官人仗义相助。只是那贼人的主子是个不好惹的,倘若明日再来,妾身可如何是好。”说罢却是向江荣跪了下去,“妾身虽非大家闺秀,却也通晓琴棋书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为官人牛马,便是伺候笔墨也好。”
      这女子这般说话已是有些唐突,但江荣也明白她以孤苦女子无依无靠,今日又得罪了人,日后难免受欺凌,是以也有了收留的意思。转念一想,过几日妹妹也该到洛城,是时候为她寻个师傅教授女红和书画了,于是连忙将人扶起来,道:“姑娘快快请起。若姑娘不嫌弃,可作舍妹师傅。”
      “谢官人收留。”女子闻言大喜。
      江荣将人领进雅间,看向谢行止:“仁举,前几日我还与你说,找不到人来教导那丫头,今日总算是寻到了。”
      谢行止方才将外间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江荣把人领来,却突然发现她正是之前与他对视的女子,不由得将人仔细打量一遍。先是赞叹一番:“姑娘当真是才貌双全。”而后话题一转,问道,“我听姑娘说话并非洛城口音,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地?”
      女子听得这话却也不惊讶,只是颔首道:“回禀官人,奴家冯姓,单名一个沁,世居幽州,家里遭了变故,弟弟不知所踪,奴家到洛城便是寻弟弟来的。”
      谢行止闻言脸色微变,诧异地朝她看去,冯沁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幽州?”江荣愣了愣,“却是与仁举同乡了。既然如此,这位冯娘子的起居便劳你多关照些了。关于他弟弟的消息,你且安排几个人帮着找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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