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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民请命 江荣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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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荣忙着与诸将商议布置,一连几日见不着人影,只是留了话,洛城积弊已久,命谢行止好生观察,再想想几个对策出来。
是以,谢行止这几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这些年洛城的人口、税赋、刑案,还有账本和官府的布告,林林总总堆满了桌案。更何况要与民休息,首先得弄清楚洛城的田地状况,是以他狠了狠心,下令清丈洛城土地。这向来是最费心费力又不讨好的活儿,甚少有人乐意去做。但谢行止明白,这些得罪人的事必须要做,否则扫除积弊便是妄想。
谢行止与诸位同僚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凡是避乱移入洛城的,一律计口给食,有能力耕种的,分给土地并面二分之一的税赋。派人踏勘田地,按照土地肥瘠的程度决定税额。凡调兵、征役或有其他赋敛,俱依税钱比例摊派。
粮草乃行军之根本,为了奖励生产,谢行止下令,两年内种桑树达3000株的,赏帛50匹;每丁垦田达80亩,赏钱五千,免去两年租税。
顶着压力,江荣同意了谢行止提出的废除在洛城已施行近百年的连坐制,规定除谋逆以外,不得屠戮亲族。升平三年十二月之前的夏秋两税残缺的一律不再追实清减不少。
之前洛城施行的是“营田务”制度,将官有的土地交给佃户耕种,这些佃户的户籍不属于州县,而是另设官吏管辖,也就是说,这些佃户被迫为官家耕种土地,实际上是官家的农奴。辛勤耕作却得不到好处反而被逼着交租交粮,民间早已是怨声载道,逃离故乡者不计其数。谢行止特地找了时间向江荣晓以利害,江荣听罢,沉吟许久,最终咬了咬牙答应废除这一制度,将佃户户籍划归州县管辖,屋舍、农具和耕牛均归佃户私有。
这些政令一出,举城哗然。百姓一时间喜忧参半。喜的是苍天垂怜,他们终于等到一位关心生民疾苦的节度使,却又担心江荣只是装装样子,时间一长便原形毕露,如前几任节度使一般鱼肉百姓。
相比之下,江荣的属下反应激烈的多也直接的多。几位军中老人直接找到了江荣住处,左一声哭诉“祖宗之法不可废”,右一声质问“日后官田谁来耕种”。他们自然不敢对江荣稍有微词,只能将矛头对准谢行止。毛头小子妖言惑众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话不要钱似的向外甩,大有群起而攻之之势。
谢行止任凭他们谩骂,依旧是敛着眉目看起来温文尔雅。待到那些元老们消停了,他才一字一句地反驳道:“韩非子曾云‘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今世殊事异,积弊甚久,又何长此以往只怕军中必紧守着祖宗之法?军队中的老弱病残者战场上误事,养着浪费粮食,可若是尽数裁汰出去,他们又寻不着出路只能冻饿而死,长此以往只怕军中人人自危,不敢在与敌军交战唯恐受伤了。是以某觉得,不若将官田交予他们耕种。一来大多数人虽伤病在身,但这些农活还是可以做的,二来这军中之人本就较他人老实忠诚些,更何况是将军给了他们这条生路,敢不感恩戴德尽心竭力?官田交予他们也更放心。三来,将士们知道自己有后路,战场上定会更加拼命,而将军得一个仁厚美名,岂不是一举数得?”
“仁举言之有理!诸位可还有甚么话说?”江荣抚掌大笑。
“谢先生说的甚有道理,然之前的节度使们岂会不知这些?也不见得他们一下子改动这么多。”老人们观江荣的神色便知此事事非做不可了。但毕竟是军中的元老功臣,总不肯被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后生弄得无言以对颜面尽失,是以还是忍不住说道。
江荣闻言,眯起眸子直直地望向他们:“他们不做,所以在洛城城里呆不长久。”
面沉如水,目光坚毅。只是那气势便由不得人不拜服。
老臣们面面相觑了许久,终于恭恭敬敬地行礼:“将军必成大器。老朽三生有幸,得遇此明主。”
江荣自然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见状连忙扶起几位老臣:“诸位快快请起!没有诸位便没有长贤的今日,诸位之恩,江长贤无以为报,惟愿有朝一日天下一统海晏河清,与诸位共享盛世太平!”说罢自己深深拜了下去。
几位老臣倒是吃了一惊,其中最德高望重的陈国华上前一步,托住江荣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这可使不得。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谢行止静立于一旁看着江荣对这些老部下又拉又打,再次感叹,这人果真是少年老成,惯于耍手段,几句话便把人人治的俯首帖耳。
不过,江荣这作主子的为了这改革都那么尽心,他做属下的自然不能拉后腿。
念及此,他朝着几位老臣一揖到地:“小子不才,做事难免不知轻重,然为民请命之心,天地可鉴。诸位俱是德高望重之人,仁举仰慕已久。仁举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前辈见教。”中眸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孺慕,他笑得温良恭谦。
陈国华仔细打量他一番:“小谢不过而立之年罢?能有这般见解委实难得。却是让我等惭愧了。”
“小子惠帝广德七年生人,今年二十有八。”谢行止愣了愣,敛眸垂首,有些惶恐的模样,“前辈过奖了,仁举不敢当。”
他这副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无疑极其讨好了几位自负功劳履历过人的老臣。看着年轻后生窘迫地红了一张脸,他们忍不住洋洋得意一番——这俊俏后生眼光犀利又如何,在他们面前还是要毕恭毕敬。
“广德七年……不正是燕侯顾温降敌,雁门关落入契丹手中那一年么。”另一位军中元老听到这个年号却是长叹一声,神色微黯,“那是个多事之秋呐。”
“章老弟,事情都过去久了,莫要再因往事扰了现下的喜乐!”陈国华脸色微变,但还是强打精神劝慰同僚。
广德七年确是多事之秋。先有青州洛城的蝗灾,饿死了数万百姓,后有江州徽州旻江决口方圆千里顿时变作一片汪洋,片瓦不留。
然而最令人恐慌激愤的,是燕侯顾温投敌。
顾温本是广德元年的状元。他那一篇《帝京赋》,端的是意境恢弘,辞藻清丽。当时人人追捧,一时间洛阳纸贵。顾状元不仅辞赋写得好,长得更是风流俊俏。那一双凤眼狭长而微微上挑,眼波流转的时候,便是个男人也忍不住红了脸。顾温最爱穿一身白衣,骑一匹遍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骏马。打马而过的时候,被碧玉簪子挽着的乌黑的头发披拂在肩头,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不知迷住过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眼。
皇帝本想将这年少风流的才子留在帝京,做一个翰林清贵,逍遥一生。却不料广德二年契丹犯边,雁门告急。顾温一介文人却上了一折《平边策》 ,条分缕析,将这些年来与契丹作战的情况分析的入木三分。令一众朝臣大跌眼镜。而更令人惊讶的,他不仅上书献策,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请守边。书生守边,闻所未闻,皇帝自然是不同意,同僚好友也纷纷劝他,放着锦绣文章地温柔富贵乡,非要跑去穷困动荡的雁门,这又是何苦呢。
顾温却是难得的固执,四处托人替自己请命,皇帝拧不过他,到底是准了。
翰林清贵摇身一变,成了雁门招讨使,披了甲胄在雁门关守边,一守就是数年。
章峥还记得那人离京是坚毅的眼神:“臣顾温为天子靖边,契丹不灭,誓不回还。”
章峥还记得,当年那人打了几次胜仗,天子龙颜大悦,封顾温作了燕侯,又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那珠宝的账目,还是他亲自核对的——带着对功臣的敬佩,一件一件清查,生怕错了漏了哪怕一件惹得功臣不快。
章峥甚至还记得,广德六年顾温又一次打败契丹时,他还想着,这厮说不灭契丹誓不回还或许不是客套话,看这架势,也许不出十年,顾温便可带着契丹王的首级班师了。
可是顾温到底没能回去——广德七年,契丹又一次犯边,兵临雁门关下,顾温守城三日,不待援军到来便献城请降。一夜之间,大梁朝失了西北最重要的屏障,自此契丹便极有可能长驱直入,饮马黄河,直逼帝京。
章峥本是雁门关守将之一,当日顾温下令开城门,他不听从,契丹军队进城后他犹自奋力抵抗,最终惹恼了契丹王,下令诛九族。所幸那狱卒是他昔日好友,偷偷地将他放了。而狱卒和章家大大小小数十口却都惨死刀下。
惠帝起先死活不相信顾温会投敌,直到看到那封招降西北另一个屏障,益桥关守将郭城的那封招降信。信上是帝京人人都艳慕、不知多少人求了墨宝偷偷临摹的飞白体。
顾温独创的飞白体。
惠帝被气得当场口吐鲜血,醒来后就仿佛变了个人,原本励精图治的中兴之君从此一蹶不振,变成了荒淫无度碌碌无为的庸主,康健的身子也变得病病殃殃,没几年就过世了。
自此,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梁王朝国势急转直下,自此以后的二十余年,更加动荡不安。
大梁深受其苦,据说那罪魁祸首顾温却成了契丹王的座上宾,先是作了契丹的宰相,后又受封燕王 ,一世享尽荣华富贵。
是以,二十多年来,国人每念及此,无不对顾温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除之而后快。
此时江荣与老臣们谈起这段往事,俱是激愤不已。
纵是江荣未曾经历过当年之事,每每看到章峥落寞哀伤的神情,听到契丹在中原耀武扬威,也是捶胸顿足,只恨不得亲手杀了那寡廉鲜耻的顾温。
他这边义愤填膺的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离他几步之遥的谢行止脸色却蓦地苍白起来,指甲掐进皮肉,细小的血珠滴落到地上。
倒是陈国华瞧见他神色不对,大吃一惊道:“小谢先生身子不舒服么?气色怎的那般差?”
江荣闻言回过神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握住他双手,不出所料是一片冰凉。他看到谢行止手上被掐出的血痕,心头巨震:“仁举这是?”
“无碍。只是想到一些……”谢行止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直起身子,“家父……也是在契丹进城那一晚过世的。”
章峥闻言,暗忖这孩子竟也是这般苦命。我好歹也是二十多岁才遭此大难,而谢行止当年怕是还不识字罢。幼年丧父,委实可怜。他这样想着,先前对这年轻后生的敌视忘得一干二净,心头怜爱之意顿起:“倒是我不对,提及小谢伤心事了。”说罢安抚似的拍打着谢行止的肩头,“日后我们几个老头子,定会如父亲般爱护你。”
乱世里遭难的人总是惹人怜惜,更何况是这么个才识过人的俊俏后辈。其他几个老将军虽是粗人,但也都是热心肠的。这于是当下纷纷表示转变了态度,拉着谢行止好生劝慰了一番。
谢行止眼眶微红:“仁举谢过老将军。”
他声音有些颤颤巍巍的,仿佛在承受着甚么巨大的苦痛。背挺得愈发笔直,就如同紧绷的弦。
江荣可以清楚地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他知道这是人悲伤痛苦到极致却哭不出来的反应。心底某处微微一动,将人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做,就能把暖意传给他似的:“仁举节哀。逝者已矣,就不要再为此伤神。今后一切,有某在。某愿与卿共富贵。”
许是谢行止心里难受的厉害,这一次没急着抽回手。
他垂了眼睑,默不作声,内心却是万千思绪飘过。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个人,以这般坚定不容拒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且与你共富贵。恍恍惚惚地,他开口道:“这世间谋士多如牛毛,将军何以看重在下至此?”
江荣闻言微微一笑:“谋士虽多,然谋略过人、刚毅果断且不惜己身为民请命如仁举者,便是少之又少了。”他第一次看到谢行止时,便认定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惊慌失措的人群中,唯有谢行止不带半点惊慌。当他说出绝不扰民、为民守城这番话时,众人皆感恩戴德热泪盈眶,唯独谢行止面带讥讽怀疑,神色冷静。
他要减轻民间疾苦,救民于水深火热,令下属想办法。幕僚呈给他的是无不是为政以德的泛泛之言,偶有提议,也是从古书中直接摘录下来,唯有谢行止上书,请借此地历年税收账簿、人口户籍、刑案卷宗、官府布告一观。
明知某些举措会得罪豪强大户和军中元老,但还是顶着压力为民请命,不阿谀谄媚,不纸上谈兵。刚毅果断,精明干练。这正是江荣求而不得多年之人。
这样的人怎可不倾心相待!
谢行止看着他满是倾慕和珍重的眼神,心头巨震:“属下……”
江荣像明白什么似的摆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仁举,莫要妄自菲薄。某自负眼光期准,更相信你确非池中物。”
谢行止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什么可能最终也没有说出来。既惊又喜之下,心神又是一阵恍惚。能被人赏识,他自然是欣喜的,但同时又几乎是本能的害怕。毕竟江荣不过弱冠之年,一切都没定数。现下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他自然是礼贤下士、仁慈爱民,却不知一旦功成名就还能否这般清明果断。君不见多少帝王在践祚之初,俱是宵衣旰食广开言路,而一旦得了甜头,在十丈软红尘里绊住了脚,变得昏庸无道。
便是英明如梁太祖,晚年不也为了长生不老的炼丹之术闹得鸡犬不宁么?
所以,眼前这位,真的是值得自己托付一生的人么?
他回答不上来。
辗转八年,心灰意冷。委实经受不住再一次的失望了。
他自心底长叹一声,微微阖了眼,掩去眸中满满的疲倦和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