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云际会 ...
-
谢行止原本想着,江荣那日许诺大军进城秋毫无犯,到底是有几分安抚人心的意思在里面的,却不料此人竟真的说到做到,到了洛城易主的第三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城里的店铺也重新开张。除去在攻城那日被损毁了房屋而无家可归、只能蜷缩在巷子各处的难民外,其他人也算勉强有一屋蔽身。
比如谢行止。
收好方才代人写信换来的几文铜钱,谢行止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一片,僵硬地如石头一般了。他忍不住站起身,哈了口气暖暖手。
这大冬天里写字最是折腾人。更何况本就是畏冷的体质,年年冬天都将手笼在袖子里,不是吃饭决计不肯拿出来的。昔年在老师门下学习,每年这时候他总要挨着好友坐与他看同一本书,只因为这样他便不用伸手翻书。
奈何世事变迁,如今他不受这个罪,便要吃不上饭了。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有些后悔因为一言不合便负气离开河西道了。说来也可笑,自己不过是一个抄传文书的小吏罢了,跟参军置气作甚呢。倘若当初没有那么草率,此刻他应该坐在温暖的大帐里抄文书或是趁不当值时溜去酒馆与同僚喝个小酒,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挨饿受冻的地步。
谢行止暗自悔恨,叹了口气。
雪片愈发密集了,天色也更加阴沉,颇有几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院外突然传来马的嘶鸣,随随即叩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在洛城并无甚故人,这个时候何人来访?
谢行止疑惑地开了门,风雪呼啸着扑面而来。有几片雪花被吃进了嘴里,冰凉的触感呛的他咳嗽不已,赶紧将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只是眯着眼做了个请入内的动作。
所幸那人十分敏捷,身形一闪便进了屋内,而后立刻将门关得严实。
谢行止这才正眼打量这敲门人,细看之下却是大吃一惊:“江……草民拜见将军。”说罢便俯身拜了下去。
江荣连忙扶起眼前这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某方巡营归来,天寒口渴的厉害,想讨口水喝,却是惊扰先生了。”
谢行止连忙倒了碗水递了过去:“将军请用。小人家贫,无法奉茶,将军勿怪。”
江荣一饮而尽,笑道:“我本也是粗人,甚么茶不茶,一碗白水足矣。”将谢行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突然问道:“先生可是读书人?”
“略通诗书罢了。”谢行止摇头苦笑,神情间颇有自嘲之意。
江荣仔细瞧着他的神情,心底已明白了七八分:“先生何必自谦?某那日见先生眼神冷静清明,便是阁下定是睿智之人了。”
谢行止知道他是说那晚的四目相接,暗忖这人也忒武断唐突,哪有只看见人家眼睛便觉得是读书人的?他这样想着,面上确实不露分毫,笑的谦逊客套:“将军过奖。草民一介落魄书生,混口饭吃罢了。”
江荣却是摇了摇头:“金麟岂是池中物,某看人一贯准的很。恕某唐突,先生若无其他去处,可愿随某到军中任职?”
原来是这样。谢行止心下了然。军中当个小吏总比在外独自谋生轻松得多,是以他拱手道:“某虽不才,但还认得几个字,起草布告、抄传文书之类的活计,在下还是可以胜任的。”
“如此便说定了。”江荣黑黢黢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先生请。”
“………呃?”谢行止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便被江荣握住了。
江荣拉着他走了几步,推开门,利落地翻身上马,而后又俯下身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猛地向上一带。谢行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与江荣共乘一骑了。
“将军这是……?”
“此地阴寒,先生文人体弱怎可久居?先生即已经答应某,自然需得随我去军中了。”说罢取了自己的大氅将怀中人裹得严实,“先生坐稳了!”
说罢抖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府衙奔去。
谢行止突然遭此变故,很是惊愕了一番,但他毕竟在外游历多年怪异之事不知见过多少,是以很快便定下心神来,暗忖这或许便是江荣异于常人之处了。
颠簸之下,谢行止下意识地将身子贴近江荣力图坐得安稳一下,江荣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似的,揽在他腰间的手愈发收紧了些。这样两人便靠的极近,近到谢行止都足以听见身后之人浑厚有力的心跳声。
江荣比谢行止稍高一些,稍一低头,正瞧见一片微小的雪花,沾到他挺俏的鼻尖上。
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妙的悸动。
骏马踏过饱经战火后的残破街道,身后暗沉沉的乌云却慢慢散开。
远处,久违的日光穿透重的云层,断壁残垣在那一瞬间也有了几分勃勃生机。
有一云游各地的卜者恰好经过此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算了一卦,而后笑呵呵地收拾了物什,转身进了一酒馆,叫过小二要了壶温酒。
伙计一瞧见,顿时气得横眉竖眼:“怎的又是你这妖人!上次的酒钱你还没还呢!”
卜者不以为意地摇头,笑的眯起了眼:“不碍事不碍事,且将好酒拿上来。这太平盛世都快来了,某欠你几个酒钱又何妨?”
伙计听见这番颠三倒四的话,忍不住“呸”他一声。
好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府衙。此地早已被收拾的如往日一般威严。除却被火灼出道道黑色痕迹的梁柱外,丝毫看不出这里几日前还曾遭受过战乱。
江荣先下了马,而后伸出一只手,将谢行止扶了下来。
下人们正忙碌着扫除积雪,江荣引着谢行止,尽量踩着扫干净的地方入了后院,将人带到了花厅。
谢行止甫一还没坐下,便有一老翁自厅外进来。他已是发须皆白,连眉梢都落了雪似的一片灰,然而一双眼睛却清明地很,上上下下打量谢行止一番,回头看向江荣:“这便是你与我提及的那年轻后生?依老夫看,此人除了长得尚能入眼,也没有多大的本事。怎劳得你屈尊纡贵眼巴巴去请了?”语气里颇有几分不屑之意。
他说谢行止长得只能勉强入眼,确实是刻意贬低了。谢行止何止是尚能入眼,说是面如冠玉也并无不妥。
若是年轻个十岁,那一双凤眼顾盼生姿不知能勾走多少小姑娘的芳心。
此时不过是年龄大些了,眸中少了一些年轻人的风流。然而多出的那几分世道艰难的沧桑,却又显得他人温文尔雅,恰如山间玉石,历经风雨而愈发温良。
江荣之前还不曾注意谢行止的样貌,此时经老翁提醒,忍不住仔细打量。暗叹一句,好一个长身玉立、端庄肃仪的读书人。
谢行止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忍不住一阵尴尬。那老翁说话虽是不客气,但也无可指责,毕竟他本就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连口热茶都吃不上的地步了。又想到老翁说说江荣“眼巴巴去请”,他却是吃了一惊——莫非江荣并非是去讨水喝,而不过是找个由头去找他不成?
他这边寻思着,老翁又发话了:“我且问一问你这后生,当今国祚因何沦亡?”
“道宗攻伐契丹而结怨于西北,明宗开挖运河而结怨于东南,英宗为夺位而将兵权拱手让与节度使,先帝兴修土木而内外财力交困。如今北方节度使勾结契丹作乱,南方节度使利用民怨起事,朝廷已无兵权调兵勤王,又因府库空虚无从招兵买马。这便是萧氏之所以衰亡了。”谢行止略一沉吟,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真是有些本事的。”老翁捋着胡须,眼里多了几分赞叹,“不过,勾结契丹这一点,你竟真敢说出来。”
谢行止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他眼前的这位安武军节度使,一开始不就是靠着与契丹结盟才没被宣庆军灭掉么。自己方才那话,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了。于是连忙补救道:“将军,属下无意冒犯……”
江荣哈哈大笑,摆手道:“老先生休要吓唬人家。我自是不介意的。当年契丹王确有助我一臂之力,想利用我打压北方诸镇。不过我岂会任他摆布?但如今我与他势均力敌,那老家伙怕是气得要跳脚了罢。”
谢行止正暗自松了一口气,那老翁却又问道:“那依小谢先生看,现下这世道,当如何救命于水火?”
“王道于行,以暴政止乱党。荡平诸藩,天下一统,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好!好一个以暴政止乱党!”老翁又惊又喜,拊掌道,“你一个读书人,想的竟不是仁义礼乐,比那些腐儒高明多了!”他对谢行止的称呼从”年轻人“变作”小谢先生“,倒是亲近多了。
谢行止抬眸望向窗外,苦笑:“学生二十离家,数年颠沛流离。所见的仁义俱是假仁假义。学生本将这视为一二人的道德卑劣,后来才明白,不是人心卑劣,而是时势不堪。当今置君犹易吏,变国如传舍,又岂是君子的立足之地?却是枭雄翻云覆雨的时候了。学生不才,惟愿佐一英主,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却不知你的佐王之道为何?”
“劲兵克之,权术御之,仁义安之,农商富之。学生观历代史书,所谓治国之道,不过如此十六字而已。”
老翁闻言,仲怔了许久方才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江荣肩膀道:“你小子!有眼光!这是捡了块宝啊!”
江荣听了谢行止这番见解也是自愧弗如,欣喜之余又有些好奇:“谢先生这般的见解,竟一直……一直被埋没至此!真是一大憾事!”
与两人的喜悦不同,谢行止对江荣了解不多,并不能立刻就确定眼前这位是值得自己效忠的英主,因而神色变化不大,只是拱手行礼道:“晚辈谢过老先生抬爱,谢过将军赏识。”
江荣抬手扶起了他:“我只知先生姓谢,却不知先生名字?”
“属下名行止,字仁举。先生二字不敢当,将军日后唤属下仁举便可。”
“某今年二十有五,不知……仁举年岁几何?”
谢行止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颔首道:“虚长将军三岁。”
江荣挑眉一笑:“仁举便是兄长了,日后还望多多指教于我。”他这样说着,心里却忍不住回想方才握着这人手的感觉——那手白皙修长、皮肤滑腻又颇有几分凉意,握在手里,当真如一块玉石了。
老翁何等精明的人物,自然看出了谢行止眼里的疏离。他含笑看着两人,心里却暗忖谢行止这人看着温顺谦和,实际上却是个不好对付的。自家那傻徒弟想要这么个七窍玲珑的人物真心诚意地为他效劳,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他正这般想着,耳边却传来侍女们欢快地笑声:“天晴了!”
此刻窗外,正是光芒万丈,映在白茫茫一片积雪上,熠熠生辉。
千古君臣,风云际会。
大宁王朝三百载繁华,起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