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琉璃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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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烨搬进了自己住处的大殿里，大殿角落里的被褥终于派上了用场。
慕烨孤单站在殿中央，瞅着挂毯上的人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大概一生都要待在这里了，不可能成为下一代祭司，不可能再学习新的术法，不可能继续跟随教主，没有人会来这偏僻的地方，在其他教徒眼里，圣子会一生伺候明主，直至死亡。
也是一种祭祀。
但这也是恩赐了，毕竟他直视了教主的眼睛又未被施行挖眼之刑。
慕烨想起了那一瞬的画面，教主很好看。他又因为自己能看见教主而开心起来。
殿里的日子其实与之前的生活没什么区别，也是每日的祷告，只不过祭司大人不会在他身边了，他会对另外一个孩子温言软语，等自己死了，那孩子就是新的圣子，然后是新的祭司。
蠢笨的仆人与他不同，可以出去给他带日用品，带一日三餐，往往一出去也是好一会儿。
也是，不会有人喜欢陪他一起变相囚禁的，能出去走一会儿，比在黑暗的屋子里陪一个阴郁的人好多了。
慕烨已经好多天没有说话了，即使过去他过的再怎么孤僻教主和祭司还是会和他交流，而在这里，除了那个仆人，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和他说话了。
那个仆人伺候的他也越发熟练，他已经挑不出一点刺了，慕烨也就没再接着挑刺而动揶大喊大叫，说起来，这些时日那人应该受够了自己的暴脾气了吧？
陆容眼看着昔日骄傲的人越来越沉默，过去在外面时，即使是少有的呵斥也是极有威严的，而此时，他从慕烨的越来越多的指责里只听出了胆怯和孤独。
他一日三餐总是尽自己所能的给慕烨带好吃的，可是慕烨还是肉眼可见地削瘦下去，本来衬极身材的黑衣如今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现在的教徒，谁能轻易认出眼前一幅虚弱的模样的人是他们的圣子？
“你……和我聊聊天吧。”
慕烨终于垮掉了自己的尊严，陆容可以看出他眼睛里一丝神气都没有了，居于上位的气质，令人胆颤的凌厉眼神，都化为虚无。
换在以往，高高在上的慕烨怎么可能主动和他这么个仆人搭话？
长期的囚禁磨损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剧烈直接地毁掉了他的精神。
那一瞬陆容似乎有点心疼。
“您想说什么？”陆容恭敬地回话。
“就说说你的过去吧……没成为教徒的过去。”慕烨似乎很疲惫了，有气无力地躺在床褥上。
“您想知道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吧……你说真的，我也会和你说真的。”慕烨轻声开口，并没有过多追究为什么一个小小仆人会说什么真的假的。
“我不想骗您，那我就说了。”
皇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识。
皇上最小的九公主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明珠，皇帝把她养的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及笄前世人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她及笄那年带着西域新上供的上品宝石做的冠，穿着锦绣坊三千绣娘纺织三天发衣裳，全京城大大小小的千金小姐深闺姑娘，没有人比她更美。
小姑娘却偏偏和陆将军家的幼子玩的开心，那时日，没有人质疑过九公主童思秋不会嫁给陆家惊才绝艳的陆容。
然而皇上不允许。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上和陆容在书房里谈了几个钟头，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陆容。
有人说他是去为自幼植下病根的九公主找药去了，有人说他是奉皇帝命令除去对皇朝有威胁的明教去了，有人说他是去南海找罕见珍宝做聘礼去了。
“而实际上，才貌双绝，冠盖满京华的陆大公子是在我这么个囚徒旁边做仆从来了。”慕烨嗤笑。
“怪不得你那么蠢啊，原来你是天生富贵命，哪里干得好粗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吗？”
“不问。”慕烨没有看陆容的眼睛，方才那里面对一个女子的痴情让他平生作呕。
“那么……我也告诉你真的。”
慕烨一开始不叫慕烨。
他和慕锦二人同族，祖代信奉明教，族里把根骨最好的两人同年送进教时，教主把他分到了暗卫营，慕锦被大祭司选中成了明教圣子。
圣子很光彩，而暗卫就是最见不得光的存在。
慕锦长他好几岁，有时候也会去看他，但他总是觉得这人假惺惺，本来在族里也没什么交集，这会儿交集更少了怎么倒来关心他了。
暗卫营很现实很冷酷，他们表面上的称呼带个“卫”字，事实上就是明教养的杀手。
他们不像其他教徒一样愚昧地信仰明主，进营第一天他们就被告诫明主是不存在的，他们只需要信仰教主就够了，不像其他教徒依赖虚无缥缈的术法，因为他们学的便是真正可靠的诡术蛊毒，不像上层教徒一样周游世界，偶有时候还会扮扮什么武林歪道，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这个本是与世隔绝的宗教。
没有人垂怜，家族里的长辈喜爱的眼神犹在眼前，眼前却只有鲜血淋漓的真实。
他养过一只白色狐狸，很柔软的毛，乖顺的性格，喜欢让他抚摸后脖颈，小小的可以趴在他手上，那么信赖他。
训练的日日夜夜，他精神几欲支撑不下去时他总是会想那只蓝色眼睛的小狐狸。
学成后赐名“烨”，然后动手杀了小狐狸，把它炖成汤，吃了，吃的很彻底，只留下几块小小的骨头。
学成前营里让养一只宠物，学成后自己亲自杀掉，这很公平。
他吃掉小狐狸时，面无表情，眉毛都没皱一下，周围有些同伴在吃的时候哭了。
他在一次任务完成后把骨头烧成了灰装在盒子里，撒到悬崖下面去了。
“我让你飞了。”烨的眼睛湿润起来，他这时才意识到，小狐狸真的走了，那么信任着他的小狐狸，那天，如往常一样过来叼他裤脚的小狐狸被他活生生杀了。
被压抑太久的感情一下子聚在胸腔让人难以承受。
承载了他最黑暗日子的小狐狸，走了。
烨，终于没有曾经了。
教主远行一次后，浑身是血地回教，那伤势根本活不下去，烨以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判断。
但是教主活下来了，然而圣子死了。
这时烨才回想起那个圣子，他昔日的同族兄弟，啊，死了么。好像是叫慕锦吧。
多年冷血，如今慕锦死了，他也就只剩下这样的感觉了。
慕锦下葬时教主很伤心，仿佛恨不得随之而去的悲痛，烨在一旁抬着棺材，不言不语。
慕锦死了，圣子之位空缺，烨没想到会轮到自己。
他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圣子的位子，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一天晚上教主叫他去住处时，他才知道。
那日教主就像疯了一样抱紧他，昔日的冷漠和凉薄似乎都是虚妄，这样的教主只是一个痛失所爱的可悲男人。
他被改名叫慕烨，教主在他把他压在桌案上在他耳边说的。
他在和慕烨激情的时候总是喊着慕锦的名字，然后在慕烨耳边说很多很多要对慕锦说的话，说很多很多他们过去的事情。
慕烨从来没有反抗过，一个是他过往的习惯便是教主就是他的命，还有一个是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错觉。
错觉教主的偶尔温柔是对他的，错觉他就是慕锦，错觉教主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错觉。
后来教主就忘了，忘了慕锦的温柔善良，也很少找他去了。
他有一次故意和一个小女孩说话也是带了赌气的意味，他想赌赌看，教主对他的感情。
教主惩罚他时他甚至有些惊喜，他想教主果然是想着他的。
但是被扔进了这里，一生囚禁。
教主要的不是多情的替身，而是无心的木偶，如果一个无意间练手做的木偶有了心，那就是失败品，要被扔到犄角旮旯去。
再也不能触碰工匠温暖的手指，即使你是有心的，你想和工匠表明，你有多爱赋予你生命的人，你想站起身，想叫他的名字，也会被彻底无视，心也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落灰中，彻底冷硬。
变成冷硬的石头。
而真正耗费工匠心血的木偶有了心，会被小心呵护，可以名正言顺地唤工匠的名字，被人换上最美丽的衣裳，变成真正的人，将拥有喜怒哀乐惧，成为工匠一生的骄傲。
这样的木偶，会有清澈透明的琉璃心。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琉璃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