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磨牙》茶小刀

9、继续

　　时间不停，我们就要继续生活，继续之前正在发生的被中断了或长或短的时间的任何事。它们和被中止前的状态或并列或转折或递进，总是有个关系。
　　假期终归是假期，总有结束的那么一天。
　　回校，仍是学校找车来接。在广场等车的时候，林阳跑来说：“林玉，还是回来时的车号，咱俩还是一辆车，５号！”
　　林玉说：“哦。”扭头看旁边的爸妈，“你家长没来送你吗？”
　　林阳站直了，脸色也正了正，看起来像是很乖很听话的样子，是家长们心里的好孩子：“叔叔阿姨好，我是林玉的同学，初中就在一个学校来着，没想到现在又都读了一所高中，所以回家时大家一起搭了个伴儿。”
　　林玉爸妈说：“好好，离家远了，你们在学校要互相照应着才是。”
　　“好的，放心吧。都是从咱们这儿过去的，有事儿自然帮衬。”看看林玉：“我们男孩儿这么大了，自己来就是了，哪儿还要家长送的。你东西多不？一会儿我帮你拎啊。”
　　看着满广场一带二的学生家长组合，谁说男孩子就不用家长送了？不过林玉显然不想在爸妈面前和他多说。
　　“不多，我自己可以的。我同学也坐学校的车回去，她在那边。”林玉指指孟媛。
　　“哦，那我先过去了，那边还有同学。你们有需要就说话。叔叔阿姨再见。”
　　林玉妈妈看着林阳走远，满是喜欢：“玉，你看看，都这么大年纪，怎么人家就看着比你懂事得多呢。以后见了人记得嘴甜点儿，喊喊人能费你多大点事儿。”
　　林玉诺诺。
　　还好孟媛接触到林玉刚才的目光以为是在找她，就过来了。
　　“林玉！这是你爸妈呀？”得到林玉肯定的眼神后，孟媛展现出极大的热情：“叔叔阿姨好！我是孟媛，和林玉是一个宿舍的。”
　　林玉看着妈妈的眼神，心想，得，谁都比她会说话。低头不语。
　　孟媛显然是没有什么察觉的，继续说着：“我待会儿得补票，你们车上有空位吧？你得陪我一起去！”
　　“有的有的，回来时还有个６号车上的挤上来了呢，没超载，肯定有座儿。”
　　“那就好，我爸妈还在那边儿，我先过去了，一会儿车来了再找你啊。叔叔阿姨再见！”
　　就这样，爸爸妈妈记住了一个长相清秀个子高高很是懂礼貌的男孩儿，还记住了一个吵吵闹闹很是活泼的女孩儿。
　　多年后仍会时时提起。可那时的男孩儿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女孩儿身上也多了岁月流逝后的沉淀。
　　林玉想，自己说要好好学习是没有错的。而喜欢一个男孩子是会影响自己学习的。所以要离那个可能是被她喜欢了的男孩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于是那天上车，她身边一直有一个吵闹的孟媛，下车后也只有一句对话，“你东西这么少？”
　　“是啊，你先回宿舍吧，我等同学。”
　　“好。”
　　林玉出门向来简便，一个黑色背包，有被子时再加上一个并没有很大的黑色提包。若单看行李，很容易就让人以为这是个男生的行李。
　　但孟媛就不一样了。孟媛一个背包，两个手提包，还有……一箱牛奶！
　　林玉眼看着她最后一个下车，一个一个的包拎出来，看傻了。
　　“帮我拿一下，傻站着干嘛呢？”
　　林玉回神儿，赶忙上前帮忙。
　　后来，林玉看了个电影，电影里一个女孩儿遇见另一个女孩儿时形容那个女孩儿：“有种与众不同的强大气场，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说‘遵旨’。”
　　林玉觉得当年的孟媛给自己的感觉就是这样。不管孟媛说什么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去照做，不管对错。渐成习惯。
　　只是孟媛的形象，从活泼到沉稳再到她后来哄宝宝入睡时的柔软温情，从来没有过什么强大的气场。

　　第二天上课，下午空了两节课，老师说以后每次回家回来后的第一天上课下午后两节都要进行大扫除，全校的。
　　这次是林玉班第一次参加大扫除，班主任亲自安排，劳动委员张策辅助，因为军训时的一首歌，林玉对他印象深刻。按座位一排是一组，每个组分一个打扫区域。林玉组被分到楼下打扫教学楼旁边的一片空地。
　　大家一起下去，每个人都领了一样工具，林玉拿了个大扫把，在家没干过这种活儿，像这样的大扫把也是第一次亲手拿，有些重，可能大家也都这么觉得吧，反正女生几乎都是拿了簸箕和小笤帚，为数不多的扫把被剩下了，可林玉也是被剩下的，只能挑同样被剩下的扫把，这可能就是同命人的意思吧，她自嘲着。
　　下楼分了任务开始干起来，满校园都是在做值日的学生，看上去还挺热闹的样子。林玉有些拿不动，两只手使劲儿挥动着也只能一下一下地扫，没个章法。
　　林阳也是分的这片区域，看着她用力挥动扫把却并没有达到打扫的效果时觉得好笑。有心帮她但又想再看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上去，跟她说：“我跟你换换吧，你拿着太重了。”
　　是真重，林玉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他，也没有客气：“你们班不打扫吗？”
　　“别人都干呢，用不到我。”
　　“那你也不能偷懒啊。”林玉拎了拎手里小扫把，得心应手：“你怎么拿了个这么破的？”毛儿都快掉没了，拿着是轻了些，但是估摸没法儿干活儿。
　　“不破的倒是有，你拿得动么。”
　　林玉觉得也是，反正自己拿哪个都干不了活儿，干脆不为难自己了。可还是有问题：“我是从我们班拿的，你是拿你们班的，一会儿我再跟你换过来。”
　　林阳说：“不用换。”
　　“为什么？”
　　“不用换，都是从仓库拿的，一会儿放回去就行，一样的。”张策作为劳动委员过来“巡查”，恰好听到他们说话，“下次你们女生都拿轻便些的，拿这么重的太累了，这次先凑合着，以后我再安排。”
　　林玉开心：“谢谢劳动委员！”雀跃的声音。林阳觉得自己好像太没地位了些：“怎么不跟我说谢谢？”林玉做鬼脸：“就不说。”好像这一下子忘掉了自己之前对自己的警示。
　　张策是个好领导，这次值日回去就安排了以后的值日内容，尽量留给女生些轻便的工具。之后就宣布，学校要举行秋季运动会了，体委现在正在开会，希望大家积极参与。从大家响应的积极性就可以看出，这个劳委是得人心的。一开始的时候林玉对这个劳委的外貌是有偏见的，黑黑的胖胖的，一点也不好看。可是后来发现这个人很是憨厚，对每个人都很好，对她也一样，要说怎么好，也没有，只是每次她和他说话时，他总是会认真听完，还会回答她每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吧，这让林玉觉得被尊重了，就觉得他很好了。这种好，大家可能都感受到了。
　　秋季运动会，顾名思义是在秋天的。
　　北方的秋天很短，一不留神就是冬天了。所以每年的运动会都会在十月上旬举行。
　　高中的运动会还没有大学那么严格规范，目的主要是让同学们在学习之余有那么一刻放松，有那么一两天做回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所以林玉所在的高中里，运动会全称为“秋季师生互动趣味运动会”。
　　老师们也是要适当放松一下的。
　　因为是趣味运动会，自然参加的人越多越好，学校给下达的任务是，每个学生至少报一个比赛项目。
　　全校沸腾。
　　热爱运动的男孩子们欢欣鼓舞，平时不怎么活动的女孩子们，如林玉，瞬间发愁了。
　　宿舍里王晨、孟媛都是爱玩儿，也能玩儿的。范琳琳是个看什么都不入眼的，在她看来小小运动会而已，随便报个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了，又不想着拿奖。
　　袁莉不爱和宿舍里的人一起，总是找同班或者外班里以前的同学，所以大家并不考虑她。
　　宿舍里还有一个叫陈星的，也是个腼腆不爱说话的女孩儿，在宿舍里经常找不到她的存在感。
　　林玉觉得自己和陈星是一样的人。
　　孟媛斜她一眼，说：“你们不一样。人家是真的隐身到看不见了，你一直大喇喇站那儿晃我眼。”
　　这样一来，大家决定，一带一，两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带上两个啥都不敢自己干的，范琳琳随意。
　　林玉自然是跟孟媛。
　　两人三脚，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还是看两个人的默契和配合度。孟媛说，我是不太愁报什么项目的，不过你估计就只剩下跟我的默契度还有点优势了。
　　于是，两人在这一项目下报了名。
　　孟媛又报了女子４×１００接力赛和踢毽子比赛。
　　林玉说我给你加油就好，于是只报了一个名，像范琳琳说的，是那么个意思罢了。

　　定点投篮是每个打篮球好的男生的必报项目。林阳也报了。
　　有一阵子没见面，在一个课间林阳又来找林玉。
　　他说：“你运动会报了什么？我给你加油去。”
　　“别去，我就是凑数的而已。”
　　“谁不是凑数的，咱这不都是玩儿的！”
　　“你报了什么？”
　　“好几个呢？定点投篮我肯定第一没跑的了，你要不要去看？”林阳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林玉不知那里面是什么，只是一看到心里就会乱糟糟的，胡乱点了点头，就躲开了。
　　林阳声音明显很高兴：“那你要来看啊，我是第二天下午，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时候了。”然后他又偷偷凑过来，得意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报的是什么，和你们班那个女生一起报的两人三脚是不？你可得好好练啊，我看那女生劲头儿挺足的，小心她把你给扯摔了。”
　　这会儿林玉才想起来，林阳好像是他们班的体委，各班体委总是认识的，他看到她们班的报名表也不奇怪。
　　可她仍是不想让他去看她比赛，她总觉得觉得任何的肢体展现都是一件挺丢人的事儿。
　　世事境迁，多年后登山划船，瑜伽健身样样都练的人也还是她。倒是曾经最爱玩儿的人们，整日忙忙碌碌不得闲，一板一眼地过着。
　　至于要不要去看定点投篮，林玉想了想，想看，也不想看，后来就干脆不想了，想多了没法儿学习了。

　　但想不想这一天都要到了。
　　孟媛说不能让林玉给她这个运动健将扯后腿，所以每天一有时间就叫上她一起练两人三脚，也不用绑绳子，两人的腿自觉并在一起喊个口号，倒也还走得整齐，速度挺快。于是孟媛很满意。
　　那会儿学校里还没有铺上塑胶跑道，操场也不过是一个够４００米一圈儿的土皮地，连上旁边建的比较好的篮球场和自由活动区，也还算是挺大一片儿地儿。
　　运动会这天，校长示意性地在操场边上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做了个开幕式讲话，便由老师们组成的评委团开始指挥着进行一项项的比赛了。
　　孟媛的踢毽子比赛是第一项，马上第二项就是两人三脚。
　　林玉陪着她先去了踢毽子比赛的场地。
　　这种从小就玩儿的游戏会的人多，报的人多，踢的好的人也多。孟媛遗憾以第四名无缘奖品。
　　“一会儿我们一定得拿个名次，不然报三个一个小本子也拿不上也太丢人了吧，你不能扯后腿听到没？”
　　林玉诺诺。
　　学校没准备很丰厚的奖品，一二三名都是一个薄薄的笔记本。但发的和自己买的总是不一样的，谁都想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多少钱的小本子拼尽全力，像是得了多大的荣耀。
　　她们跑到比赛场地时已经在抽号了，两人赶着抽了个第二组。
　　比赛一开始，孟媛就展现出了要拼命的架势，林玉被感染也跟着紧张起来。
　　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两人一路领先，顺利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毕竟都是跑的比较好的，两人并没有像第一轮一样甩其他人一大截，不过前三应该还是可以的，林玉想着，就要到时，一抬头就看到林阳看着她笑。恍神间，两人一个趔趄冲到了终点。
　　然后，她想果真好的不灵坏的灵。林阳说让她别被孟媛给扯到地上去，结果就真的扯到了，也摔倒了，但不是她而是孟媛。
　　孟媛说，林玉，比赛着呢你都能发呆，我真是服了！
　　孟媛说，你就不能晚一点走神儿，还脚都不抬了？
　　孟媛还说，明儿我还有接力赛呢，这脚要是动不了你得给我跑个第一去，拿不了第一别回宿舍！

　　林玉上前一看，嗯，没看出啥来，就红了点儿，应该不至于明天还好不了。便扶了孟媛到一边休息。
　　林阳也跟上来，说：“还好，你们还算得了个第三，反正奖品都是一样的，就当是第一就行。”
　　林玉心里却突然起火：“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看，怎么还来？”
　　林阳愣住。
　　孟媛左右看看，最后看着林玉说：“我这运动健将马失前蹄都没说啥呢，你喊什么。”
　　林阳说有比赛先走了。
　　林玉看着他离开，突然想哭。
　　她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就是管不住自己，会每天想见一个人，想和他说话，想知道他一切的动向，可又不能。不能啊，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甚至她连那个人对不对都不知道。她只能是躲着他，要自己不去想他。
　　她以为见不到就会忘记，却把时间看得太过强大了。
　　可是，那么小的年纪，为什么要顾虑这么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那样每个人的生命里会不会都少了许多遗憾？
　　说到遗憾，第二天林玉就有了个藏于心中很多年的遗憾。
　　第二天孟媛果真不能参加接力赛了，林玉替她跑，没能拿到第一名。接力赛和定点投篮在一个时间段，林玉跑完后离开，路过篮球场，那里几乎是被人围起来了，只看到一个个篮球飞向篮框，却看不见在篮球架下伸出手的少年是何模样。
　　后来，林玉一度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去看看呢，说句加油，或者只是笑一下？
　　往后再没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