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磨牙》茶小刀

22、以为

　　我们总以为当自己是大人了，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可这都只是我们以为。
　　兵荒马乱的青春走过，好多我们之前以为的事情都成不了真。
　　许多年后，林玉看到一则新闻调查，问一群高三的学生，高考对你而言是什么。林玉心里突然的念头只是，我讨厌高考。没来由的，就这么认为。
　　它改变了许多事情，放弃了许多人，也让所有的以为变成了不可能。
　　林玉以为高考后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以为高考结束所有的人都不会变，以为这些身边的人可以一直留得住，以为期盼了许久的事都可以成真，以为……自己可以勇敢无畏惧。

　　虽然一直盼着高考到来，可高考真的来了的时候又觉得怎么会这么快。从考场出来，林玉拿着考试袋，拖着已经麻木了的身体走到班级队伍里，看着班主任笑呵呵的脸，周围同学同样麻木的神情，随着大伙儿走上学校包来接送考生的大巴车，然后车开到学校门口的那条路时路上已经堵满了车，都是来接学生的家长开来的，满满地堵了一整条街。而在平时，这么偏僻的地方，并没有什么行人，更别说汽车了。
　　听到司机说了什么，大家就都下车了。林玉也跟着下来，应老师说大家排队走回去，因为车过不去了。
　　一进校门口，看到等在那里的家长，本来排得好好的队伍都散开了，林玉才想起来爸爸妈妈也说会来接自己，抬头寻找，果然就看到他们也挤在人群中。
　　十八九岁，不小了，可也没那么大，在父母的面前总还是孩子。看到爸爸妈妈在，林玉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有他们就可以万事大吉。于是甩开脑子，完全听从指挥。
　　林妈妈在宿舍收拾床铺衣服，林爸爸带上林玉一起去教室和食堂拿书本饭盆之类的，分头行动。林玉领着爸爸往教室走，本来这安排挺合理，没什么差错，可她就是总觉得落了什么，仔细想想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落了什么。
　　路上见到一个个同学，笑着说再见，仿佛只隔一个假期就还会回到这里，再次笑着打招呼，问着漫长的假期里做了什么，作业是否写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可这样的日子，确确实实不会有了啊。
　　学校的安排也挺合理的。才刚在宿舍楼道里见了来送学生的英语老师，就在教室里看到了跟每个收好东西要走的学生说再见的应老太太。看着应老师和蔼慈祥的笑容，林玉觉得其实她也是舍不得自己带出来的这一班学生的吧。
　　爸爸说，书太多，不想扔了的话我们就搬两趟吧，直接搬到校门口的车上去。
　　每层楼上都有来收书的人，几毛钱一斤，很多学生在卖书。林玉不想卖，她想把这里的东西都带走，什么也不想丢掉。可楼层很高，她说：“我看看有没有人能来帮忙吧。”
　　“大家都要搬呢，算了，就多跑两趟吧。”爸爸显然不想她去麻烦别人。
　　唐御宇还不回家，要在学校过一夜再走，正在教室里面晃荡，恰被林玉逮住：“是不是朋友？”
　　“是啊，您不把我甩开就是啊。”还在记恨林玉说高考结束就再不认识他的话。
　　“是就帮我把书搬下去。”
　　“成，没问题。”扛了一袋子书就下楼，林爸爸在他身后说谢谢，林玉说不用谢。唐御宇扭头：“你还真不客气。”
　　路上见到孟媛，说，“回去见。”
　　秦家旭说：“考完了。”“是啊，考完了。”
　　赵盼盼摆摆手说：“我先回家了，东西明天再来搬。”旁边段晓梅路过，说：“你正好帮我搬点儿回家。”冲林玉说道，“祝你一切顺利。”“谢谢，你也是。”说完看段晓梅笑着的脸，只说谢谢不就好了，干嘛多话。
　　见到范琳琳，她说：“来，抱一个。”杨彬在她身后，说：“林玉，以后见。”
　　林玉说，你们都把我搞得伤感了，怎么会有点想哭？
　　要上车的时候，有人喊她，扭头，是林阳。他没有走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摆摆手说：“回去再联系。”语气平淡，神情也不是多丰富。高考前，他给了她一个ＱＱ号，说里面只有他一个好友，以后可以用这个跟他联系，当然号已经给了她，加别人也可以。
　　她点头，上车。
　　汽车启动，林玉扭头往校门处看去，迎着夕阳，少年站在那里，依旧那般姿态。
　　只是，她没有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少年的模样。
　　她以为高考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高考结束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随心所欲。所有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立马去见谁。
　　可现在，她却是在每天钻研高考志愿填报。
　　考完回家第一天休息，第二天就拿着妈妈带回来的高考试题和答案对自己的成绩进行了估分。林玉想，自己妈妈果真神人，这时间安排的，松弛有度啊。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拿着志愿填报书，比照着自己估算出来的总分以及妈妈划出的学校和专业的范围，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进行匹配。
　　这高考结束后的生活怎么就跟老师说的，跟自己想象的那么不一样呢？

　　家里新买了台式电脑，但她不知道手里的ＱＱ账号和密码应该去哪里登陆，摸索无果，放弃。
　　成绩出来那天林玉一家人都在这台电脑上等成绩等到深夜两点。夏天的夜里还是冷飕飕的，林玉裹着毯子，和爸妈一人一个椅子坐着，爸爸不停刷着网页，可网络拥堵，始终进不去。
　　范琳琳打来电话说，“成绩出来了，没到一本，但走个二本可以了。”还说，“杨彬也差不多，所以打算报一样的志愿。”
　　林玉说，“还在等成绩，网页打不开。”还说，“恭喜你们。”
　　恰在这时林爸爸刷出了网页，输入考号。
　　比一本高一点，但没高太多。扭头对电话里的范琳琳说，“可能我也能和你们报一样的了。”
　　范琳琳支支吾吾挂了电话。
　　林妈妈说：“玉，你傻不傻。每个学校在一个省里的名额就那么几个，你比人家分数高，报了一样的还不是你把人家先给挤下去了。”
　　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还没有遇见想象中的对手就先被自己认识的人给挤下去，确实不怎么好。
　　林玉想想，人之常情么。填报志愿时便没多询问范琳琳的报考意向，自顾自填了自己的。
　　倒是孟媛和她分数相近，不过孟媛想报的专业都是林玉没有考虑的，两人把几个院校志愿填了个差不多一样。当然，是在双方家长的监督下填报的，没那些中文、哲学等家长觉得很离谱的。
　　孟媛问林玉知不知道林阳报的哪里。林玉说不知道。
　　“他没给你联系方式吗？”
　　“给了啊，就是没问过。”
　　“怎么不问？”
　　怎么不问？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她觉得林阳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觉得林阳就算喜欢她也没有她喜欢他多，还是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他最喜欢或者唯一喜欢的人？偏偏这些她在意了也计较了。而所有这些她以为的，就只因为她在一个星期天下午请假出校门买书时看到他骑自行车载着又一个陌生面孔的女孩儿在外面的街上经过，而那一天偏偏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让她痛恨那时的阳光灿烂，照在他们身上无比和谐美好？
　　偏偏那天傍晚回去后，外面天没黑透，整个教学楼里却灯光柔和，林阳就站在他惯常靠倚的栏杆那里。曾经她常常在课间去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故意走过那处的楼梯，就为了看一眼他的这般姿态。林阳一见到她立时走上前来，给她一张纸条，得意洋洋地说道：“把我之前的ＱＱ给你吧，这个号很多人都想跟我要的。我把别的好友都删了，里面只剩一个，就是我现在用着的号。我现在用的电话号会换，等以后你新办手机号之前我们可以用ＱＱ联系。”
　　摇头让自己不要想了，这个原因她说不出来。可能潜意识里她就觉得这件在自己这里重要无比，一直挥之不去的一个画面，在别人的眼里不值一提。
　　可是又忍不住让自己不去介意。
　　通知书下来后，她和孟媛两人虽不在同一个学校，却也在同一座城市。开学，两人背着被褥衣服由两边家长一起带着前往那个后来一直待了很多年的城市。

　　林阳一直在用ＱＱ给林玉留言。不见回复时一度悔得肠子都青了，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账号密码给写错了，也责备自己为什么不留一个她家里的电话，虽然不是她的，但好歹能联系上不是。
　　他也去她家楼下等过。但他不知道林玉一家在她填完志愿当天就搬走了。在林玉正在为自己的小屋进行装扮的时候，林阳一家家敲开她从前邻居家爷爷奶奶的门，问知不知道她家搬去了哪里。可惜了，那是个老区，老住户没几家还都上了年纪，对这个城市里新盖起的小区不怎么熟悉，新住户都是租户，互不相识，摇摇头就关门。
　　有人说，宇宙那么大，地球那么小，我们都在这地球上，总有一天会遇到的。
　　可是，地球那么小，这座城市却那么大，那么多人，就算我们都在这个城市里，一年两年三年，却从来没有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