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磨牙》茶小刀

21、回转

　　出门左转，下楼右转，再左转进门，应老师等在那里。
　　这个办公室是一个很大的格子间，每个老师拥有一张自己独立的办公桌，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试卷、练习册以及收上来的学生作业。有些年轻老师选择住宿，每晚在这个小小的格子间里不知道要忙到多晚。
　　林玉这次月考没有考好，阶段考试就是这样，不需要基础，一不学习成绩立马就下降了。当然，这是她自己在这样认为，老师并不如此想。应老师，也就是林玉的班主任面色和蔼地看着林玉，苦口婆心：“学习这事儿吧，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能说我之前学习很好了就可以随时歇一歇。那你不学别人在学啊，再说每天都有那么多新知识，一句话听不到都有可能是一个考点，高考就有可能丢一分。那一分差多少人呢，你想想……”
　　林玉低着头听老师的训话，时不时地应两声儿以示自己听进去了。这间办公室了零零散散地不断有学生进来，八成也是听老师训话来的，刚考完试老师们都比平时忙碌些。大家都以同样低头的姿态来应对。年少时总觉得老师教训自己是跟自己过不去，什么都听不进去，长大了就会明白，当时那些唠唠叨叨的老师其实还是在为学生考虑的。
　　看看时间快要上课了，应老师指指办公桌上的练习试卷，让林玉把自己班的拿走发下去。应该是顾及她小女生的面子吧，让同学们以为她是来帮老师忙的而不是被批评了。林玉内心默默感激。
　　林阳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穿着个红色马甲的林玉低着头用手指一张一张数试卷的样子。他觉得可爱。本想把作业本放到老师桌上就出去等她的，可又被老师叫住了。记下老师说的作业内容后抬头一看林玉早就离开了，于是林阳自己蔫儿蔫儿地走了。下楼时抬头看看楼梯，也没有她，走的可真快。
　　林玉其实是看到了林阳的。数着卷子一抬头就看到他走了进来，于是飞快地数完跑回教室。这种丢人的时候还是不要见着他了。
　　虽说只是月考，没什么可在意的，林玉心里还是不很好受。成绩就跟过山车似的飞快地上下起伏着，总让人提心吊胆。她还是喜欢不管什么事情都平稳些好。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有点成绩就容易得意忘形，懈怠了。
　　中午吃过饭她没有回宿舍午休，而是来到教学楼里，站在年级光荣榜前。光荣榜在理科班所在的楼层一侧，隔了两层楼，所以她没怎么来看过，每次都是远远地在楼上往下看看，连上面的名字都看不清楚。刚出成绩，上一次的榜单没来得及换，上面还有她的名字。仔细看，才知道除了成绩榜，自己原来还在连续上榜名单里。已经这么多次了啊，这是多少个月？
　　感觉旁边站了个人，扭头一看是秦家旭。
　　虽然在一个班里，但自己和他并不熟悉，只知道他和林阳相熟，而且学习一直挺好。用老师的话来说，他是一个知道上进的学生。他和唐御宇不一样，唐御宇是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他是一本正经，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林玉觉得这种人一般都很不好接触的，就不知道林阳为什么什么样子的人都可以交上朋友。
　　秦家旭是个聪明、脑子又好使的人，比别人看上去成熟，而且脸上就写着我能不被你讨厌的样子。他知道怎么跟人交流，和每个人都能够有聊得起来的话题，却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和他聊天很愉快，从这点看来，林玉有着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的通透，秦家旭就算能和所有人聊得来，也不是个容易接触的人。他在一开始认识林玉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林阳喜欢的女孩儿。但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对什么都不甚上心，一脸淡淡的样子的人，他竟不知该跟她有什么话聊。
　　这种人，让人摸不透，找不到她的兴趣所在。说实话，和她聊天，他在心里是不情愿的，可谁让林阳都求过来了呢。
　　“第一次见你来看成绩单，还以为你从来不在意这些呢。”
　　林玉眼睛继续盯着榜单，摇摇头：“哪个学生能一点不在意呢。只不过，我怕现在不多看两眼以后就再没机会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你怎么会这么悲观？”
　　“我从来也不是多积极乐观的人啊。”林玉仔细想想，“有段日子我还老想着要从楼上跳下去呢。”
　　“跳楼？”秦家旭没想到林玉竟会说这些，不知该答些什么。
　　林玉头微仰，装作爽朗的样子笑了两声：“哈哈，哪儿会真跳了，我还舍不得自己这条命呢，想想就算了。”
　　“就为个成绩而已，哪儿就真那么重要了。”他觉得她是在为了一次考试失败而失意。
　　“要只是为了个成绩兴许不至于这样吧，起码这是个我知道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那还为了什么？”
　　“我要是知道，那不就什么都好了。”
　　是啊，所有的事情要是能够清楚地知道你想要什么，怎么去做到，那不是简单许多？
　　秦家旭原本想着自己是去帮林阳的忙，可聊着聊着竟听了进去。他觉得林玉也说出了自己心里没能仔细去想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除了想要让别人满意，想要不被任何人厌弃。然后呢，他做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的？仿佛没有。安安生生地长大，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好学习，对长辈有礼貌，对同辈乐于帮助，时时被夸赞。
　　完全是别人喜欢的身边人的样子。可是，许多年后，那些喜欢他这个样子的人也许并不会再记得他吧。
　　林阳听到秦家旭的一番转述后并没有那么多的感慨。他就听到了“跳楼”两个字。惊了一惊后，跳墙出去泡了一夜网吧。宿舍同学说现在查得很严，你要小心。
　　林玉吃完饭回教室，路过的一楼大厅时看到许多人聚在通告栏前，好奇，挤进去看了一眼。只看到加粗加大的“处分”两个字，那张纸就被一个男生撕下来，揉在手心里拿走了。
　　周围一片轰动。那时候受着要乖乖听老师话教育的学生还会把一张贴在墙上的纸当做多神圣的东西，可有时候，那也就只是一张纸而已。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的驱使，林玉跟着那个男生一路走到了７班的门口，听他冲着教室里的人喊道：“林阳，看我多够意思，早早给你扯了，没让你太丢人！”
　　林玉走近，一眼看到靠在门口那张桌子桌沿儿上的林阳，问：“那是什么？”
　　林阳走到门口：“我们出来说。”
　　里面的男生打个指响：“刚走了一文科班的，这么快又来了个？”
　　林阳扭头：“你丫别瞎说！”
　　林玉跟着林阳一路走，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林阳说：“也没什么，不过是翻了个墙头，别人都那么翻，我倒霉呗抓到了而已。老师也就是想给大家个警告，借了我的名儿罢了。”
　　“为什么要翻？”
　　“就是，有些事吧，你做不成的时候就总想着要去做，但其实做了也就那样，不会再想了。”
　　“有什么关系？”
　　“咳，其实就是，别人翻墙头我要只是看着就会总想去翻，我自己也翻一次往后不就不想着了嘛，是吧。”慢慢说得顺溜了，继续，“就像好多人看看楼顶就想跳楼一样，其实他们要是能时不时去楼顶站站也就不会老有这种想法了。”
　　那是林玉第一次上到楼顶，包括家里的、学校的、商场的，所有地方，第一次。她左右看看，不知怎么就跟着林阳上到这个地方来了。
　　“所以，那不是应该跳跳看吗？只站一站有什么用？”往旁边走一走。
　　林阳赶忙站到她旁边：“别别，不是那样，网上就说只在高处站一站就好。”
　　“网上？”
　　“啊，之前闲着没事儿时刷网页看到的。”
　　“我以为，你们去网吧都是玩儿游戏的。”
　　“是啊，大部分时候都是的。”
　　林玉突然想到，以前赵盼盼还对她有一起玩耍的期待时这么劝她：“大家一起打游戏谈恋爱才应该是年轻人的生活，哪儿能天天学习！”
　　那会儿林玉想自己不是年轻人，而是小孩儿。可后来看见那些十六七岁就当了爸妈的人的新闻，她觉得自己当时还真是年轻人，而不是小孩子。可后知后觉如她，仍旧是以乖乖听话的小孩子标准来要求自己了。
　　“林阳，你一共谈过几个女朋友了？”林玉本来不想问的，可有时候有些问题总会这样不经过脑子就问了出来，仿佛它就一直徘徊在嘴边，稍稍不留神就会倾吐。
　　林阳答得轻松：“一个半吧。”他看看天空，兀自数着：“初一时一个，不过那会儿就是好奇而已，像所有男生一样喜欢被老师喜欢和夸奖的女生，在一起了就发现，哪儿有老师夸的那么好，就是爱学习了点儿，穿得漂亮了点。但娇娇气气的，很麻烦。”
　　“那你就是喜欢学习好的女生了。”
　　“也不是吧，我喜欢……”他想说，我喜欢你这样儿的，可想了想只说，“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儿的。那你呢？喜欢什么样儿的男生？”是像杨彬那样斯文温和，还是像秦家旭那样稳重理智？有没有可能，我这样的也可以？
　　“我不知道，但应该会喜欢阳光的，帅气的吧。”
　　“原来你也是看脸的，哈哈。”
　　对啊，看脸，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了！然后，养刁了我之后那么多年的眼光。林玉觉得自己就是被林阳这张脸给耽误了的。
　　林阳想想自己，嗯，应该可以满足。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二人久别重逢，林玉终于向林阳提出自己疑惑多年的问题：“你记不记得当初我问你有过几个女朋友，你说，一个半。我一直想要知道，怎么会有半个的？”
　　林阳嘴角翘起，抬眼看她，是比当年更加魅惑的样貌：“我一直以为你懂的，原来不懂的只是我自己。那半个，是你。”那个时候，总是对以后抱有太美好的幻景，以为都会一一实现，到以后连幻想都懒得有的时候才发现最美好的时候还是那个始终抱有幻想的年纪。我以为，你一定会是我的女朋友，而且不会等太久，最晚也就是高考，我不用再顾念你的学习。是啊，当时的林阳就一直这么笃信着，从不认为它不会实现。
　　他神情中带着悠远的憧憬，林玉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在那个楼顶的平台上，第一次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时光岁月，就这样轻易地把他们都抛弃了。
　　自此，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