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花不解

34、第十章

　　玉衡吓了一跳，皆因一念回来得悄无声息，也因为他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没了防备之心。

　　一念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关上房门后，默不作声却饶有兴致地绕着那些衣裳和配饰转了一圈，最后翩然站在了玉衡身前，目光温和，却又带有一丝莫名的跃跃欲试。

　　玉衡早就被一念转着圈打量物什的行为臊到不敢动一根手指，此时又被一念盯着看，更是羞得面颊发烫、耳根发红，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一念轻笑一声，抬手从一堆衣裳中挑出了一套罩着银丝纱衣的云纹锦袍，说道：“穿这件。”

　　爆红着脸的玉衡已经完全不想去思考一念为什么完全不像个出家人这件事了，只低着头接过衣服，希望赶紧结束现在这种极度尴尬的情形。但偏偏，一念不想放过他，替他挑完了衣服，又慢悠悠地选起了香囊玉佩，还对着他的头发和手上的衣服比照了好几根簪子！

　　玉衡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到没脸见人了。

　　而一念却仿若未觉，再次递给他一根沁花玉簪：“就这只吧，配衣服好看。”

　　“……嗯。”玉衡微弱地应着声，手却十分迅速地接过了簪子，心想着，他终于要结束这种可怕的折磨了！却未曾料到这事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因为一念此时又幽幽开了口：“换吧。”说完就等着了。

　　玉衡霎时便瞪大了眼睛。

　　一念瞧着玉衡如此震惊的模样，思考了片刻后恍然大悟，而后退却一步转过了身，背对着玉衡说道：“好了，快换吧。”

　　玉衡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迟疑了好半晌，最后也没能鼓起勇气开口赶人，默默转到屏风后换了衣裳。

　　……

　　夜晚的归林城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之下显得热闹非常，也是玉衡从未见过的边境景象。在他仅有的印象中，边境之地一直是战火不断、生死由天的灰暗，何曾有过如此明亮闪耀、生机勃勃的色彩。

　　在如此美好的景致下，玉衡也抛开了之前的窘境，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身旁的一念。

　　而一念，似乎是曾了解过此地的历史，半点没犹豫地对他缓缓道来。原是因为忘忧林这道天然屏障，使得世俗的两个国度相隔甚远，反而能够一直互不相犯，且世代友好通商。最后，就出现了这座美丽富饶又远离战火的边境之城。

　　这里的百姓一定很幸福快乐，玉衡瞧着长街上满面笑容的男男女女，如此想到。他听着街上各种叫卖声，闻着不时扑鼻而来的食物香气，也起了兴致，掏出银子买了几份，打算与一念一同分食。

　　但一念对此似是不感兴趣，只尝了一块团糕，就全丢回给他了。玉衡尝了几种，觉得虽然没有栖霞宗内的灵食好吃，但也差强人意，就全包圆了。

　　一路走马观花地穿过熙闹的大街，忽而凉风拂面，玉衡顿觉一阵清爽，更有常人不易察觉的丝丝水汽弥漫空中。原来，这条长街通向的是杨柳依依的河畔。

　　青石铺就的河畔码头上行人渐少，但河面上，却是停着众多游船画舫，灯火璀璨、长纱旖旎，更有靡靡之音隐约飘荡而来。这种地方似乎是……玉衡狐疑地停住了脚步。

　　身旁的一念疑惑地侧过头，轻问了一声：“怎么了？”

　　清凉凉的晚风之中，玉衡抬眸看向广袖飞扬如仙似神的一念，扯出了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我们还是别往前面去了。”

　　一念刚想开口询问为什么，一艘精致画舫就先悠悠荡荡地靠了过来，站在船头的绿衫小姑娘还娇滴滴地邀请他们上船。见此，玉衡面色更加古怪了，想拉着一念赶紧离开。却不曾想，一念先把他拽住了，而后更是拖着他一起上了花船。

　　玉衡：……

　　上都上来了，还能怎样。

　　玉衡只好随着一念入了座。好在这画舫内装饰得很淡雅，焚着的苏合香也很清淡，伺候的两个丫鬟也很有分寸，想来应该是那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整艘画舫，除了丫鬟和弹琴的姑娘，也没有其他人了。玉衡略略打量了一番之后，就将目光落在了端坐于重纱之后的女子身上。这位抚琴的女子，虽然奏出的琴声清越美妙，但自他们进来后就未曾出过一言。这让玉衡不免有了疑惑，怎么客人来了就只让丫鬟们招呼，不怕客人因此而跑掉吗？

　　玉衡转而看向身侧的一念，却直直对上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他当下呼吸一滞，暗道一念大师怎么越来越古怪了。

　　见自己的友人迟迟不收回目光，感觉到有些面红耳赤的玉衡只好自己避开了视线，掩饰般地端起手边的酒杯，轻抿了一口。酒水清冽，仿若秋露，原本并不在意的玉衡顿时眼睛一亮，一口饮尽了杯中之物。

　　边上服侍的小丫鬟见状，立刻殷勤地上前倒酒，言道：“这是我家小姐亲手酿的，一般人可喝不到的呢！”

　　“是吗？”玉衡赞道：“那你家小姐可真是手艺非凡。”但赞赏之后，他也没有再多喝，本不是什么爱酒之人，一两杯足矣。

　　清凌凌的琴音一直未曾停歇，但听久了，似是有些缠绵悱恻之意。

　　玉衡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

　　树林之中，脑袋空空的人正在使劲回想之前的事，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茫然无措的玉衡紧了紧手中的玉扇，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无论此地是何处，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而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玉衡当下精神一震，立刻循着钟声疾奔而去。翻飞的衣袂带动身旁薄雾，一阵阵涟漪如波浪般荡漾开来。

　　在层层林荫之后的，是一座古朴沧桑的佛刹。

　　白云寺！玉衡脚下一顿，他怎么会在回龙镇？他之前不是……他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玉衡敲着脑袋皱着眉，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点头绪，只好放弃。

　　算了，既然来了，就先拜访一下一念大师和老禅师吧。

　　玉衡上前敲了敲门，结果等了许久也无人应声，只好推门进去了。然而一路行来，他心中觉得愈发古怪，因为这寺中竟没有一个僧人在！他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一念那个破旧的禅房门前，呆呆站了一会儿后，倒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线索。在一念门前湿漉漉的地面上，似是残留着一点点清浅的脚印。

　　在别无他法之下，玉衡只好循着这一点点时隐时现的脚印，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山顶。山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依依青草和一株长在崖边的巨大凤凰木。凤凰木的树身萦绕着轻柔素纱般的薄雾，枝头则满是火焰般的美丽花朵，崖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了一地花红。这不似凡尘的景色，让玉衡一时看楞了。

　　等走得近些，玉衡才发现，原来树下还站着一个飘然若仙的白色人影。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温和清冽的声音响起，玉衡愣愣地接了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负手而立的白衣僧人闻言，轻笑了一声。玉衡只觉这一笑，似乎让他的心都颤上一颤。月光朦胧，薄雾如纱，凤凰花木下的僧人愈发显得缥缈，似要飞仙而去。

　　“一念大师！”玉衡不由地上前几步，喊出了声。

　　“嗯？”一念微微偏头，侧目看向了玉衡，笑道：“你觉得今夜的星辰好看么？”

　　星辰？玉衡抬头望天，如瀑星河璀璨闪耀，仿佛伸手可及，他也确实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耀眼星光飘然落入手中，让晶莹如玉的根根手指都闪耀起奇异光芒来。

　　一念轻声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玉衡重新抬眸看向一念，而一念却依旧望着星空，仿佛从未问过这句话。玉衡想起方才的诗，道：“七夕？”

　　一念轻轻应了，问道：“那你有礼物要送我吗？”

　　？！！一念为什么会对七夕感兴趣！明明是他对这些个凡间节日比较感兴趣才对！玉衡感觉不对劲极了，便试探着问道：“若是我送你礼物，你会回礼吗？”

　　一念闻言，转过身上前几步，温柔似水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这十足十的温柔语气，让玉衡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之间过分靠近的距离，不假思索地说道：“就……弹个琴吧。”话音一落，玉衡心中就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也没特别喜欢听琴吧？

　　但没等他思索，一念就撩起白色僧衣，在满地花瓣中盘膝而坐，翻手挥袖，取出一把七弦琴。他将琴置于膝上，勾指一挑，一个美妙的琴音就飘了出来。

　　接着，悠扬的琴声便如同泉水一般，从一念手底下流淌而出，如丝如缕，绕梁不断。

　　玉衡听得陶醉，隐隐觉得这琴音似乎有些耳熟，但又找不到熟悉的源头，便暂且按下，轻声道：“你为我抚琴，我便为你舞剑。”说着玉衡便脚尖一点，翩然后撤，期间展扇一抛，将凤凰花扫落一片。

　　火红艳丽的花瓣被玉扇带来的劲气席卷，随之飞舞而去，玉衡的身影也追着玉扇，瞬间滑出三丈之远。他接住落下的玉扇，横扇一扬，洋洋洒洒的凤凰花瓣再度被劲气卷至半空，而后慢悠悠地落下，犹如一场缠缠绵绵的红雨。

　　没等花瓣落地，玉衡就应着琴声，以扇代剑，或挑、或刺、或点、或撩……行云流水般将花瓣一一重新带回空中。比起三尺长剑，一尺来长的玉扇更加温柔多变，开合之间，如穿花蝴蝶，优雅翩跹。

　　一曲终了，玉衡收扇而立，凤凰花瓣没了阻碍，终于自由地落了地。

　　玉衡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淡然一笑，而后，屈指一弹。这片凤凰花瓣就如一道利箭，射向了一念手中的七弦琴。霎时，一声极其刺耳的琴音响起，源源不绝。端坐的一念刚露出惊讶之色，就随着琴音化成一片雾气，消散了。

　　玉衡默然地盯着一念淡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我是摸不透一念大师的性子，但一个僧人抚琴，琴声中又怎会有缠绵之意呢？”

　　话音一落，周围薄雾一下子疯狂涌动，整座山峰都跟着颤抖了起来。而后，地裂山崩，一切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