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花不解

19、第十九章

　　这红衣女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看起来倒是甚为可怜，不过玉衡可不会忘记方才她那狰狞的样子。只不过这只女鬼到目前为止确实还没沾染过人命，他也就不想太过赶尽杀绝。

　　想到这，玉衡便开了口：“神智清醒了吧？本公子问你，你死去也有些年头了，为何不去地府投胎？”

　　女鬼见玉衡没有继续动手，也骤然松了口气。她惨笑道：“投胎，我也想投胎，可是我被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怎么投胎？”

　　瘆人的惨笑在寂静的暗室中回荡，这能把普通人吓半死的阴森声音却无法让玉衡面上动容分毫，因为比起那晚翠山村中的男鬼，这只女鬼吓人的程度连让他寒毛竖起都做不到。

　　而且现在这没了怨气的女鬼就只是一缕普普通通的幽魂，比拔了牙的老虎的还不如，于是玉衡随意问了句“被困在这”，就自顾自地打量起四周来了。边上的这些摆设都是些很普通的古玩字画，稍微特别点儿的也就是架子上的一把白玉扇和一张七弦古琴。

　　但他仔细感应了一遍，也没发现特殊之处在哪儿，所以玉衡又转了回来，看向女鬼。他观察着女鬼的装扮，见她身上的红衣绣工精细，鸾凤和鸣，方才打斗时只觉得红灿灿一片，现在一观，这分明就是一件上好的嫁衣。

　　嫁衣呀……

　　死去的鬼魂外貌往往呈现出他们最喜爱或最憎恨的时刻。玉衡琢磨着，如果死去的原因与嫁衣有关，那么，若是他杀，便是在即将迈入幸福之时死去，所以怨念深重；若是自杀，那就是执念太深。

　　玉衡又看了她几眼，把这只女鬼看得害怕、看得缩起了身子，他才再度开了口：“你为何会在此地，又是怎么死的？”

　　女鬼听了玉衡的问话，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玉衡。过了许久，她才怅然地别开目光，慢慢出了声，声音幽怨而悲伤：“我本是晋安木家的大小姐。我们木家传承至今，世世代代都有人在朝中为官，也算是官宦世家。而我的父亲，正是当朝的辅国公。”说到这，这位自称木家大小姐的女鬼偷偷望了玉衡一眼，似乎在期望着什么。

　　玉衡冷冷地轻笑了一声，辅国公又怎么样，先不说他根本不知道这回龙镇是哪国管的，就算知道，那又如何，还指望他畏惧那些俗世权利？他厌恶地一剑刺下，剑身穿透女鬼的身体刺入地底，洛水剑虽没了符箓的加持，但本身的灵力也足以让女鬼本就透明的鬼身痛苦难当了。

　　玉衡很快就拔起了剑，没让这女鬼当场魂飞魄散。

　　“多话的人都活不久，鬼也一样，我的耐心不多。”玉衡淡淡说道。

　　而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鬼听了这话，只是低着头，没让玉衡看清她的表情。她抽着气低低地继续说着：“我们木家在朝中的声望越来越高，到我这一代的时候，父亲为了不让皇帝猜忌，就不让我的弟弟继续入朝为官，而是让他从商去了。”

　　玉衡眼神一冷，这女鬼听不懂人话吗？

　　想直接灭了女鬼的玉衡握紧了手中的剑，却听这女鬼似乎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了，她说：“那时候父亲让弟弟经商，他就选了自己最喜欢的古玩字画，凭着家族的世代积累开了家古玩铺子，做得很是不错。我和弟弟是双胞而生，虽然我比他矮一些，但是不熟悉的人也不会去分辨，于是我便经常借着他的名义到铺子里玩，就这样，我认识了东柳。”

　　东柳？玉衡听到这二字，立刻就想起了那副画上的落款。

　　他又看了这女鬼一眼，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倾诉欲。也许之前那一剑是他体会错了，可能只是这女鬼想从他这里寻找亲人的消息，念及此，他收起了自己的杀意，问道：“东柳，是否就是东柳居士？是不是画那副‘紫阁春深烟霭霭，东风花柳折枝枝’的那个人？”

　　女鬼叹了一声，道：“是，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常常相邀一起去出游赏景，他作画，我抚琴，好似神仙眷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我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一天一天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天，”伏在地上的女鬼哽咽着，“这世间总是那么不公平，有的人天生就是人上人，一道圣旨就可以让人生不如死！”

　　玉衡闻此言，蓦然心生一股戾气，原来又是那高高在上的、让人永远没有自由的皇家！

　　而此时女鬼透明的身体，竟也随着话语中恨意、随着她激动的心情，开始渐渐凝实了。见此，玉衡再度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剑，保持最佳的出剑状态。本来听这女鬼最初的说辞，还以为她是因为被困而怨气深重，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她自己。

　　“那个皇帝老儿自己生不出女儿，却要把我送出去和亲！哈哈哈哈……你说多可笑，父亲千辛万苦把我们推离朝堂，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哈哈哈哈……”女鬼惨声大笑，到最后十指抓着地面无声泪流。

　　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化成了阴气，四散开来。

　　玉衡见她流了泪、化出了阴气，致使身上的怨气不再加重，就稍稍缓了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女鬼哀怨地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眼泪，说：“我本想和东柳私奔的。可若我真走了，我的家人就要为我而死。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东柳今生的缘分已尽。可是……可是我那胞弟见我如此痛苦，竟在我出嫁的那日，悄悄给我下了迷药，代替我……上了马车！”

　　“等我醒来，就发现，我已经离晋安很远很远了……”

　　“孤身一人的我，就这样在回龙镇里住了下来，开始打听晋安那边的消息。可是晋安离回龙镇实在太远太远了，我除了打听到父亲无事之外，其他人的消息半点也无。直到三年后，我终于打听到了一个人的情况——东柳他成了安平郡王的乘龙快婿，官拜三品！哈哈哈……呵呵呵呵……原来我所珍惜的一切、弟弟用他自己换来的一切，都是笑话，一切都是笑话！我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弟弟，我那可怜的弟弟……我那可怜的弟弟……”

　　女鬼突然抬头，双目泛红，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我恨他！我恨他！我为了他抛弃了一切！可他呢，攀龙附凤，把我的感情当做玩笑，都是他，害了我，害了我的弟弟，我好恨我好恨呐！！！”

　　玉衡看着女鬼身上的怨气随着怒吼大增，迅速一剑刺在了她的心口，剑身泛起灵光，将女鬼钉在了地上。接着他取出一张镇魂符，贴在了女鬼的额间，并指按在符上，混元真气通过镇魂符转化成了清圣之气，由此源源不断地灌入女鬼体内。

　　黑色的怨气很快消散，玉衡勾指临空描画，镇魂符便化作道道青光，锁住了女鬼全身的阴气，而后，镇在了女鬼的体内。

　　玉衡收回真气，却是晕眩了一下。镇魂符只是镇定神魂的，他在无涯阁里看到过如何利用镇魂符镇压鬼魂，但是没想到连同怨气一起镇压时，竟会如此消耗真气。好在成功了，否则他只能用剑或者破煞符，再将这女鬼身上的怨气打灭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实在麻烦。

　　不过女鬼虽然受了镇魂符的镇压，魂体稳定下来，但怨气和阴气纠结，全部被锁在了体内，若不能及时处理，只会越积越多，迟早爆发。所以这种法子，也只是权宜之计。

　　玉衡定了定神，继续之前的话题，问道：“之后，你便自杀了？”

　　女鬼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没了怨气的侵染，她的身体虽然还有些透明，但是却不再惨白，甚至还恢复了生前的血色。

　　“多谢道长！”没了怨气的女鬼从地上站起了身，优雅地向玉衡欠身行了一礼。

　　女鬼看向四周的摆设，目光缱绻，幽幽出声：“那时的我，已生无可恋，就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嫁衣，了结了自己。”

　　她伸手摸向一个花瓶，有些透明的手指却穿透而过，碰不到摸不着。女鬼手指一颤，难过地轻叹了一声，转头面向了玉衡，道：“这些东西都是我胞弟当初给我的，他为我付出了一切，所以我想保护好这里。那个小偷想要偷走我的宝贝，我只是吓了吓他，他很快就跑了。但没想到，他还是偷走了这里的地契和房契，还让一户人家搬了进来。”

　　“我当时有些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是见到他们夫妻恩爱和睦。希望没有因此伤到那位夫人，对不起。”女鬼再度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