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花不解

15、第十五章

　　玉衡推算的时间很准，等他再度来到富商夫人的房门前时，严富商的夫人恰好醒转了过来。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老爷，夫人她清醒了！”一直守在塌前的丫鬟目露惊喜，连连惊呼，将本来歇在另一端的严富商从睡梦中迅速拖了回来。

　　“醒了便好，贫道正好有些事想要询问夫人。”

　　清澈似冷泉的声音不缓不急地道来，让还有些愣然的富商一个激灵，他转眼一瞧，只见迎着日光的房门处款步而入一道清俊脱俗的人影，周身白茫茫一片湛然神光，看不清面容。还有些迷蒙的严富商顿时眼神发直，膝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中直呼：“上仙大人！”

　　玉衡当下脚步一顿，心中不解，怎的又跪了呢？

　　结果还不止严富商，房内的那个丫鬟还有他身后的小菊，见自家老爷都跪了，连忙也都跪了下来，学着自家老爷的称呼恭敬地称了声“上仙大人”。就连床上的那位夫人，似乎也想挣扎着下床了。

　　虽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但玉衡着实不喜跪礼，这总让他想起不好的过往，当下冷冷言道：“起来。”

　　这两字说得格外冷硬，全不似进门时的平静淡然，严富商和两个丫鬟只觉浑身一冷，不敢再耽搁，皆是讪讪地起了身。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这时，一道干涩无力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这位就是救了我的仙长吗？”

　　床榻上的病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富商见不得他夫人受一点儿苦，连对玉衡的敬畏也抛在了脑后，连忙跑过去按住自家夫人，不让她下来：“哎呀夫人你别乱动，你才刚醒呢！”

　　两个丫鬟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守在了门外。

　　玉衡上前两步，观察了下这位夫人的气色，确定她暂时无恙后，便转身避嫌，坐在了离两人最远的椅子上。

　　这是要详谈的意思。富商和富商夫人见此，在说了几句体己的悄悄话后，便按捺下了激动喜悦的心情。富商夫人宽慰地拍拍富商的手后，便面向玉衡说道：“婉柔多谢上仙大人的救命之恩。不知上仙大人想问何事？婉柔一定知无不言。”

　　玉衡摸着怀里的小狐狸，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问：“严夫人可还记得意识迷蒙之时的事？”

　　半倚在富商身上的女人原本就气色惨淡，闻言更是惨白了脸，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家相公的手臂。富商见状疼惜不已，小声着试探道：“仙长啊，我夫人她身体虚弱，可以等好一点了，再问吗？”

　　“不必，”富商夫人闭了闭眼，深深吐了一口气，脸色虽白，人却已镇定下来，“仙长也是为了我们，虽然婉柔知道的不多，但是一定会全部告诉仙长。”

　　“你能这样想就好，况且，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比闷在心里要好。”玉衡放缓了语气，“你不用害怕，你的夫君也在这里，他会一直陪着你。”

　　玉衡看到这位严夫人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轻松了不少，还含情脉脉地望了自家夫君一眼，才转过头来说：“那段时间里，婉柔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不是自个儿的，恍恍惚惚，脑子里一片混沌。一天里也只有片刻的清醒，而且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感觉很累很累。”

　　富商夫人顿了一顿，脸色绷紧了一些，两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似是想起了那段时日的痛楚。

　　“这些话婉柔都与澄空大师讲过，之后大师做了场法事，又烧了一幅画，我的病就渐渐好了。可是没过几日，大师走后的一天夜里，我突然又开始做梦，又或者那根本不是梦！那感觉很真切。然后我就突然醒了过来，推开了房门，然后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外面走去。周围很黑，只有昏暗的月光，我提了一盏灯笼，朦朦胧胧的，只看到乱舞的树枝，只听到飒飒的风声，安静又诡异。我想叫人，可是我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提着灯笼孤独地站在路上。我想回去，可是我转身却发现身后的路已消失，只有大片大片的芙蓉花，可是这春深居里根本没有那么多芙蓉花！”

　　严夫人紧紧闭着眼睛，越说情绪越不对，额间更是开始出现黑气，玉衡见此便蹙了眉。

　　这怨气竟如此反复难缠！看来得赶快找到源头，否则会祸及更多的人，现下只能暂时先镇压了。玉衡指尖一拈，取出一张镇魂符，在真气的催化之下，符纸化作一道金光，飞入了严夫人的眉心。纠缠的黑气一遇到这抹金光，就如冰雪遇火，转眼间就消散了，严夫人的神情也平静了下来。

　　玉衡收回了手，平静地言道：“严夫人切莫太过激动，一切都已过去。”

　　符箓和金光让还未见识过的富商夫人惊讶不已，心中也对端坐着的白衣仙长更加敬畏，她虚弱地展开一个浅谈的笑容：“多谢仙长，只是婉柔暂时还摆脱不了那种感觉，让仙长见笑了。”

　　玉衡见她已平复了心绪，便示意她继续下去。不过富商明显心疼了，又恳求道：“仙长，您看，您也劳累一天了，要不，明日再继续吧？”玉衡闻言，便淡淡回道：“痛苦压抑的事一次就够，你如果愿意让你的夫人总是回忆这种让人难受的事情，贫道是不介意的。”

　　“这……”富商犹豫，觉得这话说的也很对，便小声问自家夫人，“那夫人你还支撑的住吗？”

　　“可以的，婉柔支撑得住，说出来也好受些。”

　　富商夫人勉强提起精神，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我很害怕，没了后路就只有不停地向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满了芙蓉花！那些花阴沉沉的，明明吓人的很，我却不知怎么的，手根本不受控制地摘了一朵，戴在了头上。那时我害怕极了，转头就跑。跑着跑着，我就看到了前面的亭子里有光，我就连忙跑了过去，却看到……却看到我的夫君再和另外一个女人耳鬓厮磨！”

　　听到这，富商连忙想要表示自己的忠诚：“夫人，我怎会……”

　　“别打岔。”玉衡淡淡地言道。

　　仙长都开口了，富商只好讪讪地闭了嘴。富商夫人却是虚弱地朝着富商笑了：“婉柔自然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人，且听我讲。”

　　严夫人对着玉衡又是一个歉意的笑容，而后开口继续：“我那时一惊，却越看越熟悉，于是便悄悄走近了一些，发现那个女人居然穿着我的衣裳，心中很是愤怒。可她转过身之后，我剩下的就只有惊恐，因为，那个女人竟长得与我一模一样！”

　　说到这，已经很疲惫的严夫人缓了一口气，却还是再度开了口：“我很害怕，可还是冲上前去，想告知夫君他身边的人不是我。可却发现他们根本就看不见我，任凭我如何哭喊嘶叫，他们就是看不见我。我就如同孤魂野鬼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抢走我的夫君。我想逃开，可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站着，看着他们琴瑟相好……直到我醒来。”

　　富商两眼含泪，紧紧抱着夫人，声音都颤抖了：“夫人你受苦了！”

　　玉衡默然，见两人皆泣泪不止，只好暂且避开。

　　站在门外，玉衡听着里面的哭声，一时感慨。他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他是在管家的照顾下长大的。他也不清楚他父母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只听管家说很是恩爱，就不知，是不是也如这富商与他夫人这般如胶似漆。

　　玉衡在庭院的木犀树旁等了半晌，富商才从房间内出来。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泪痕，他当着玉衡的面，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道：“着实让仙长见笑了，内人与我皆是多愁善感，又碰上了这种事，唉……”

　　“内人说她讲出来之后，心里就舒坦多了，这还要多谢仙长！”

　　玉衡微微摇了头：“就算贫道不提，日子久了她也会慢慢告诉你，只是，贫道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仙长说的极是，内人她看上去已经安心好多。”严富商连忙恭维，却听玉衡又说道：“你也不要太过大意，令夫人会有这样的梦魇，除了有怨魂作祟，还有平日里的影响。她肯定担心过你会抛弃她，至于其中原因，还需你自己去寻。”

　　富商疑道：“这……我与夫人向来琴瑟相和，她怎会如此担心呢？”

　　“这问题就需要你自己去思索了。贫道再问你一事，你可知晓那副烧掉的画卷是何人所绘？”

　　“这个呀，那些画都是这座宅子里的，买下来的时候就在书房里。内人很喜欢，所以我还特意去打听过，不过无人知晓，他们也只知道这座宅子很久没人住了。”富商苦笑着，“唉！我就知道没人住的房子，这里边的东西还保存地那么好肯定有问题，可那时我贪小便宜，没当回事，再加上内人又喜欢，也没细想就买下了。”

　　玉衡又问：“那卖你宅子的人，他也不是原住户？”

　　“不是。虽然他口口声声称是，手中也有房契，还说自己要离开回龙镇去赶考，需要路费才变卖宅子，但鄙人行商这么些年，用眼睛看也看出来，这园子绝不是那穷书生的。”富商小声地说着。

　　玉衡点了点头，说道：“之前你说他已离开了回龙镇，那他原来的住所你知道么？贫道想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