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花不解

13、第十三章

　　玉衡初见到富商夫人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见到了他自己缠绵病榻时的模样——虚弱无力，苟延残喘，毫无生机。不过转瞬，他就恢复了过来，往事不可追矣。

　　他将怀中的掩月暂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坐在了床榻边。

　　玉衡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女人，只见她两眼无神，口中胡言乱语、语不成句，心中也不禁有了一丝同情。

　　这位夫人身上的怨气要比富商身上的重得多，心神也早就被怨气纠缠到无法清醒，再加上多日未曾进食，身体虚弱，若再不救治，只怕活不过三天，届时又要凭添一缕怨魂了。

　　玉衡心中一叹，手腕一转，一道朱砂黄符凭空出现在手中，他口中默诵咒语，将这黄符印在这夫人额间。只一接触，原本虚弱无力的人竟开始大力挣扎起来，双眼猛然睁大，两只手扭曲挥舞，浑身痉挛一般，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这这这……”富商顿时心疼不已，直叫道，“仙长！仙长！我夫人她身体虚弱禁不起折腾啊！”

　　说着他就流了泪，竟是给玉衡跪下了：“仙长饶命啊！”

　　玉衡真想翻个白眼，他又不是想杀人，只是用镇魂符压下怨气而已！对凡人的身体而言，这过程自然是痛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懒得解释，反正过会儿就好了。

　　仙长不开口，泪流满面的富商只好一直跪在床前，想碰他的夫人又不敢碰。不过过了一会儿，眼见着自己的夫人在黄符下慢慢不再挣扎、最后完全安静下来平和闭上眼，他激动心疼的心也终于安稳了，紧绷的身体也一下子软倒在地。

　　玉衡瞧也没瞧他一眼，夹着黄符的手翻指一点，就见黄符光华一闪，瞬间化为烟气，只有朱砂勾勒的符文凭空而立、愈发鲜艳，在光芒流动之间，缓慢隐入了夫人的体内。

　　玉衡收手敛袖，淡淡说道：“她暂时无碍了，你还不起来？”

　　面颊上还挂着泪痕的富商闻言，连忙点头起身：“对不住仙长，我也是一时情切，还请仙长多多包涵。”

　　“无妨。”玉衡并不介意，病人家属总是会着急一些的，他又仔细把了把夫人的脉，言道：“贫道也只是暂时压下了她身上的怨气，让她暂时免受折磨，若要真正去除病根，还需找到源头。”

　　“怨气？”富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也是有怨气？可我夫人她一向心善呀！”

　　这世上哪有什么事都有缘由呢？说不定就只是嫉妒或者看不顺眼，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不过这个“也”字嘛，玉衡心想，是谁也这样说过？还是附近有人得了相同的症状？玉衡不动声色地起了身，行了两步抱起桌上的掩月，平静地说道：“现在你夫人暂已无碍，不妨坐下来说说你夫人的事，也好让贫道有个判断。”

　　闻言，本还怔怔的富商立刻醒神，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仙长请坐。”富商感激又恭敬地给玉衡倒上一杯茶，自己却不敢同坐，而是站在一旁，开始讲述起事情的起始。

　　“是这样的，之前对仙长说过，在三个月前，内人她忽然着了魔似的想种花。但其实不止这一点，她还常常在半夜里起身跑到园子看花，不言不语的很是吓人！我起初以为她只是得了梦行症，便只请了普通的大夫。”

　　讲到这，富商无奈地叹了一声气，继续说道：“可谁知，病情竟丝毫不见起色，后来还愈发恐怖、更加严重了。我夫人她开始隔三差五半夜起来穿红衣、在镜前梳妆，第二天起来又完全不记得！发展到后来，就是茶饭不思，总是念着乱七八糟的诗，连我都快不认得了。我也请过几位道士僧人什么的，可都没什么效果。”

　　“不过幸好最后还是遇到了一位得道高僧，他也说我夫人是什么怨鬼缠身，于是做了一通法事。法事过后，我的夫人确实能安然入睡了。在大师客居在此的那几天，我夫人好得很快，又能安睡又能进食，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可谁想到，前些天大师才刚离开，这病情就突然反复，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夫人她变得完全不认得人了，整天念诗也不进食，强喂给她又吐出来。本想再找那位大师，但大师已经离开本镇找也找不到了。”

　　“原以为我夫人再无活命的机会，但苍天怜见，”富商感概道，“又让我遇见了仙长您啊！”

　　“仙长的再造之恩，严某无以为报，愿奉上千两白银做供奉，只求仙长能治好我夫人的病！”富商又跪在了玉衡的身前，诚心叩首。

　　“你起来吧，贫道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玉衡言罢，起身走到书桌边，研墨提笔，在白麻纸上书写药方：“贫道先开一道药方，调理你夫人的身体。你也不必忧心，等她醒来，就可以进一些流食了。”

　　玉衡写好方子递给富商，却见富商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

　　富商小心翼翼地说道：“仙长，其实不止我夫人，最近……最近我家里的仆人们一个个的也说遇到鬼了，就连我半夜也常常感觉……感觉……”

　　“无妨，沾染了怨气，人便容易心神衰弱，夜里就寝就会不安稳。”玉衡说罢，佯装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个白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又取出一张黄符，将这两样递给富商，解释说：“这是安神丸，你将药丸溶在水里，再将黄符烧了，倒入其中，每人喝一碗，怨气自会消散。”

　　“多谢仙长了！”富商高兴又小心地接过这两样物品，不过随即他又问：“仙长啊，这水有没有什么要求？还有这烧符的火……”

　　玉衡听得差点失笑，敛了自己险些外露的情绪，才悠悠说道：“寻常水，寻常火。”

　　“哦哦，好的！”富商激动中带了点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连连道谢。

　　“对了，”玉衡又取出几张符箓，“这符，其中一张你带在身上，其他的，都贴在你夫人的房中。”

　　“是，仙长还有其他吩咐吗？”

　　玉衡：“暂时没有，不过你可知晓这春深居原来的主人是谁，又为何要将之变卖？”

　　“这个啊，鄙人当初买这个园子的时候是牙行介绍的，只见过那秀才一面，听说是住在什么杨柳巷，其他的，我就不晓得了。仙长，是这宅子有问题吗？”富商担忧地问道。

　　“这个么，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啊！那该怎么办？”富商愁了脸，玉衡见此，便宽慰道：“放心，这几天夜间不要出来走动，白日里多晒晒太阳，就不会有事的。”

　　“唉，但愿如此。”富商感慨地叹了声气，又忽然间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万分歉意地对玉衡说道：“哎呀！仙长您看我，只顾着我家夫人，完全怠慢您了！来福！来福！赶紧准备上好的酒菜招待仙长！”

　　“不必如此，贫道餐风饮露惯了，这大鱼大肉的佳肴怕是不习惯，一壶清茶便足够。”

　　“唉，仙长这……”严富商见玉衡清清静静又不容拒绝的模样，只好应了声，“仙长是方外之人，自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既然不愿沾荤腥，那便让下人们准备些果品素点吧，还望仙长不要嫌弃。”

　　玉衡淡然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