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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言六:谁舞梨花落满天
打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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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把书包放在客厅沙发上,找了竹之麟的房间,小猫的房间,两个人,都不在。
望着手里的150元,想笑,却又却笑不出来,走进房间把钱放在枕头下,拿着睡裙准备先洗澡。
暖暖的水顺着笼头落在脸上,身上,脑海里,想起下午宋叶司帮我洗手的画面,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被水流冲着的手,上面宋叶司的手暖暖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被这流下来的热水掩盖了,但是,那个画面,却重复地在脑子里旋转,我摇摇头,拿来洗发水洗头发,等我都洗干净关了水笼头的时候,听到了客厅响起的音乐,这是游戏音乐,一定是小猫回来了,她总是那么喜欢玩游戏。
我穿上睡裙,拿着毛巾擦头发,推开洗手间的门,小猫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
我坐在她的对面,呆呆望着小猫,“竹之麟呢?”
小猫扔头也不抬,“说你这两天不在家,今天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于是去菜市场了。”
竹之麟真是太好了。
我想到了凌诺一,于是想了想,拉住小猫玩游戏的手指,与她对望:“小猫,你认识凌诺一吗?”
小猫当时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合上电脑,一脸地郑重其事:“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低下头松拉着脑袋,“凌诺一说闻着我的狐狸味道……”余下的,不用我解释,聪慧如小猫,也一定能大概猜出。
小猫凝视着我说:“这事……唉……”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望着黄昏后最后一抹霞光,“这是我们的劫,真的,在劫难逃。”
“小猫。”我更加地不懂了,刚想要近一步问,开门声响起来,竹之麟推开门,手里提着环保购物袋。
竹之麟在门口玄关那换了拖鞋,然后看到正在看他的我和小猫,一脸谦和的微笑:“一定饿了吧,我马上去做饭。”
小猫朝她甜甜的笑。“嗯,辛苦你了哦。”
竹之麟呵呵地走向厨房。
我望向小猫,小猫的笑消失,一脸凝重地说:“晚上以后在说吧。”
我点头,起身:“那我去厨房帮忙。”
小猫不回答,深深松口气,慢慢地躺在沙发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是我从没看到过的怅然若失。
厨房里,竹之麟正在认真地削着哈蜜瓜皮。
我望着他的侧面,那样认真的竹之麟,带着的眼镜,显出他的文质彬彬,合身的白色衬杉,虽然学生味十足。他很多时候不戴眼镜,因为小猫不喜欢戴着眼镜的竹之麟,他的近视度不高,却说在公司里,戴着眼镜比较受人尊敬。不过,现在因为小猫很少戴,哪怕他不戴眼镜,还是能看出他的稳重心性。
他侧过脸,扶了扶眼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问“怎么了小狸?”
我摇头,笑得灿烂:“有哈蜜瓜可以吃吗?好棒。”
竹之麟浅笑,从里面拿出切好的一些,用牙签给我扎住,然后递给我,“先尝尝,看甜不甜。”
我点头,小心地接过:“谢谢。”咬了一口,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我重重地点头:“真甜,好好吃。”
竹之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啊,最不会挑这些水果了。”
真好很好吃,我似乎忘记我是来帮忙做饭的,一边吃一边看他认真地削皮。
“对了,我今天第一次打工,挣到了150元。”
竹之麟停下动作,抬起头,欣喜地笑着着:“是吗?好厉害。会很辛苦吗?”
我想着我的惨淡经历,突然不知道是要摇头还是点头,最后,只能平淡的说:“做护工,今天是一个小男孩玩,他对我很好哦,还削了苹果给我吃。”
竹之麟点头:“那就好,小狸很有男生缘的。”
“为什么?”我一脸地疑惑。
“因为小狸很甜美可爱啊。”竹之麟一边说一边削瓜皮。
这是夸奖吧?!我很开心地重新拿个牙签扎了一块瓜,然后递给竹之麟:“你说的真好,姐夫,给你吃。”
竹之麟柔柔地笑了,很给面子地伸开嘴吃了个瓜,吃完说:“嗯,今天的瓜真的很好吃,你快拿出一盘先和小猫吃,我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冰箱里。”
“哦,好。”我端起盘子,往客厅走,转身,看向竹之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认真地把瓜削好皮切成块,然后放在盘里,最后用保鲜膜把盘子裹了起来。我回过头,走向客厅。
天气终于开始热了,就连晚上,都有些燥闷,下的雨好像被热空气给蒸发干净。夜晚的天气,树叶的阴影点点,弯弯的月牙,在天空里,好像只像个摆设,没有路灯的地面,黑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凌诺一又发了个信息,催我们离开。
我拿给小猫看,小猫盯着信息看了半天,像是被吸了魂魄一般,我拿手摇了摇她的胳膊,她拉回思绪,打了个哈欠,懒懒的说:“天气越来越热,我都变懒了。”
她拉着我,从阳台那里眺望,竹之麟回房间做课题,我俩就自由多了,她拉着我的手,飞了起来,直到楼顶,才停下。
楼顶的风有些凉,吹得疲倦的身体,有了些许的清醒。
斑驳的树影随着风摇曳生姿,楼顶显得空旷起来,小猫呆呆地望着远风,伸开双手,微闭着眼,感受风吹过她的发丝,妖娆地,像师傅画里的那个女子,一身红衣,漫延出倾城的悲伤。
小猫说:“小狸,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和师傅,直到埋葬。”她眼睛微张,望着远方,双眼迷离,她说:“你知道师傅的名字吗?”
我呆呆傻傻的,站在小猫身后,自己的白裙显得有些飘渺,风微微地吹着,把小猫的悲伤,吹在我的发里,我竟然诱到了一股忧郁的香气。
虽然小猫的声音很轻,甚至像风一样低声喃喃,但是,我仍然听到了,听到了,她说的那些,本来应该埋葬,我也不会知道的故事。
凤仪……两个字,带着妩媚的凉风,幽幽地,传过来。
小猫坐在楼顶,裙摆在半空,摇摇起舞,她转后头,朝我凄婉一笑:“小狸,我不是猫,是凰……”
脚底很轻,我差点倒下去,抿了抿唇,望着小猫扭过头,手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片梧桐叶。
……
清风染染,月光妖娆。眼波流转,指间发凉。
人世繁华,已过万年。
我叫恍若,确切的说,是一只凰。
在我们凤凰被封为神的时候,人间,就再也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了。
而且,我们凤凰很稀有,哪怕,凤、凰结合,也并不一定能产子。所以,哪怕成了神族,我们依然是个家族稀少的神类。
我们家族,如有一只凤出生,那天那时那秒,必定有只凰出生。这样同时出生的凤凰,便像命运一般,成为夫妻。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告诉我,她已知道我的夫君,名唤……凤仪。
凤仪,凤仪……
母亲来回地踱步,声声喊着凤仪两个字,她眼神温柔,带着欢喜。
我是母亲的第十个孩子,前面九个,产出蛋,却都在经过五百年后,未能孵化成形,所以,我的到来,让她像是看到了希望,她已有二万多年的生命,对于她来说,生命将近尾声,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世,不枉费她活了一遭。
父亲也很开心,请了整个家族的人庆贺了一个满月。
那时的我,虽然在蛋里存活了500年,却仍对更广阔的天地感到好奇。我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出家门,好好游历一番。
母亲说,我要在过500年,第一次涅盘后,才能真正展翅飞翔。
和父亲及家族商议后,我的名字,便定好了:恍若。
但母亲,更关心我的夫君:凤仪。
她会四处打听凤仪一家身在哪里?她会拿着万年梧桐叶用法术来看他的近况,会偷偷如小女儿一般喜庆地告诉我:他很美,他的全身,金色的羽毛最多,像金光闪闪的太阳一般闪耀。
我以非常敬仰的心态去思念他。
父亲是青色的朱雀,所以他和母亲的婚姻,总是不能顺利产下麟儿,我混合了母亲和父亲的基因,身子像母亲,尾巴则给父亲很像,长长的青绿色尾巴,跟孔雀的尾巴有些相似。
母亲形容的夫君相貌,让我有些微的自卑,那样高贵的金黄色光芒,闪得我眼睛生疼。
母亲说:恍若,没关系,每次重生,我们恍若一定会更漂亮的。
我期待,用满是期待的目光,希望再过五百年后能第一次,正式地和他相识。
这五百年,我用尽了相思,用尽了崇拜,用尽了仰慕。终于可以下凡找一棵梧桐树来完成我人生第一次重生。
母亲带着我,飞了很久,才来到深不见底的森林,俯身为我寻找一棵好的梧桐树,顾不得休息,带我在人世寻找了十天,才栖在一棵梧桐树上,她教我衔枝,饮露,为我找食新鲜嫩竹,然后美丽高傲地站在梧桐树枝上,满眼爱意地等待我浴火的那一刻。
我期待,又害怕,我怕疼,我走过去,依在母亲身边,娘亲,会很疼吗?
母亲说:那是我们的使命,恍若,娘亲很开心,能教会你这些,有一天,你像娘亲这样的时候,便会知道,那种感觉,是幸福感,而不是疼痛。
我很不懂,直到觉得身体发烫,嗓音干涸,母亲推我进入她堆积的梧桐枝里,身体,碰到了梧桐枝,便冒出了火。
我还感觉不到什么是幸福感,但是娘亲的声音悠悠传来:恍若,如果身体到了极限,你必定要积梧桐枝而涅盘。不然,我们就只能早早地死亡。娘亲这一世,不能亲眼看到你成亲,虽有遗憾,但是,你的父皇会代替娘亲看你的以后人生。娘亲念及此,便甚觉安慰。娘亲的劫数到了,不要挂念娘亲,娘亲这一世,就为了等待你的来临,能陪你五百年,娘亲此生无憾。娘亲还想看到恍若身披嫁衣的样子,一定美的像火红的凤凰花吧……
声音悠悠扬扬的,带着娘亲的所有美好,渐渐消失。
我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等我飞出火海的时候,却看到含笑的娘亲,站在梧桐枝上,像烟云一样,慢慢地消散,我甚至来不及去拥抱最后一次她,她便消失了。
我在空中盘旋,却没有泪,滞留在母亲消散的那棵梧桐树上,来回地盘旋,我一直飞一直飞,直到……
父亲带着一个华贵而闪耀的凤飞来,我看到了父亲望着我的疼惜。他幻化人形,把我抱在怀里,声音微抖:“恍若,你这样,是你娘亲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我的眼前,看到了娘亲微笑的样子,娘亲把玩梧桐叶时把凤仪的样子反射出镜面时看我一脸仰慕时,偷偷嘲笑我思春。我还凶娘亲,这是娘亲勾引人家,让人家去看他的样子的好吧。
我还看到娘亲郑重地帮我梳着毛发时,语重心肠地说:恍若,我们凤凰一类,是最重情义的,如果,你的凤仪有天不喜欢你时,你这一世,便再也找不到爱人了。如若那时,你若想死,只要在涅盘前不去集那梧桐枝,便能重新投胎。
然后,我又听到娘亲一脸淘气地笑:哈,逗你的,你是我满满的爱,恍若,你一定会幸福的,凤仪不会不要你的,对不对。因为我的恍若是他此生命定的妻氏。
我还看到娘亲帮我采集露水,告诉我,我们凤性之高洁,只采集露水饮用,所以,恍若要像我们高洁的性情一样,不要有妒嫉的心性,懂吗?
我还看到娘亲把眼睛捂起来,带我玩耍时,她步入老年,却有颗不泯的童心。
我更看到刚才娘亲因我第一次涅盘怕疼,在我耳边一直说话。
现在,依在父亲怀里,我才第一次悲伤难掩,嘤嘤地哭起来。
父亲拍拍我的背,指了指刚才全身金色此时却穿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
“恍若,这是凤仪。”
五百年了,在母亲声音里被提及无数次的凤仪,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变成人类的模样,头发如墨,长至腰间,一身白衣,风吹起来,道骨仙风。那双勾人的眼,微眯着,在给我打招呼,那眼球,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把人的魂魄勾走。似笑非笑的唇边,隐隐出现的淡漠,让我一见倾心。
他如娘亲所指的那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矅秋菊,华茂春松。
他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恍若,我是凤仪。”
我垂下眼眸,自己,浴火重生了,自己的样子更美了,绿色的尾巴更亮了,可,他此时变成少年,我还是一只凰。
父亲解释:“雌修行多慢,恍若你再过一千年,变能幻化人形了。再过一千五百年年,凤仪便能娶你了。”
我还要再等一千五百年,他才能娶我……
父亲又说:“恍若,我们回家吧。凤仪会一同去,陪你一些日子。”
我心里对失去娘亲的悲伤,因有了凤仪,终于,减缓了一些疼痛。
凤仪朝我一个微笑,眨一眨眼,他便变回了他原来的样子,那样的金光闪闪,小小年纪,便初展凤角,那样夺目的凤仪,是我命定的夫君。
父亲变成朱雀,飞到半空,和凤仪回头望我,我扭头,又看了这棵梧桐树,它是娘亲圆寂时的最后场景,我要记住,我展翅,把娘亲最后消失的梧桐枝衔在嘴里,展开翅膀,跟着父亲,凤仪一起离开。
父亲向家族隆重地介绍了凤仪,娘亲的消失,大家不约而同地不予提起,但是,那日,大家都用翅膀拍了拍我的头,以示安慰。
娘亲走了,她送来了凤仪。
凤仪的家,离我们朱雀家族挺远的,他说,要飞上一天一夜才到。
凤仪说,等过些时间,就陪你见我的父母亲。
那时的凤仪,淡漠、安静,云淡风清般。
时光荏苒,因为凤仪安静的陪伴,我渐渐从娘亲离开的悲伤中走出来。
他会安静地变成人类的模样,看我每天旋转着绕着它飞翔,他伸开手,我便能乖巧地落在他的手上,虽然我还不能变成人类的样子,但看着他倾国的侧脸,我总希望能像娘亲那样,有迷人的五冠,站在凤仪的侧面,能够,不给他丢脸。
也许我真的还太小,不太懂得表达自己的情感,我总以为,命定的,在我们凤凰家族里,有种缘分,只能一配一。
我用翅膀拍打他的衣裳,让他跟着我,看着草丛里一朵野花盛开的样子,我一动不动地望着紧闭的花瓣,在一刻钟的时间里,一瓣瓣地盛开,然后开心地飞着围绕着花转起圈。抬眼,总能看到凤仪眼里的微笑,浅浅的,似晨起的露珠,带着点点的晶莹。
他在我家,开心的日子总是很快,转瞬四百年,他从未离开过我。终于,他变成凤的样子,低头用他的头轻轻抚摸我的侧脸,说着:恍若,我该回家了。
我低头,从未有过的失落。
抬头,却笑了:我可以去凤仪家里做客吗?
他金色的羽毛恍得我眼前模糊,但我仍旧能固执地看到他如墨的瞳孔里一抹不异于察觉的寂寞。
望着远方,他伸手左翅,拍了拍我的头:你去问问你的父皇吧。如果他同意,我就带你去。
我欣喜若狂。
拍打着翅膀,在凤仪的头上旋转着飞了两圈,便朝父亲的宫殿飞去。
我们凤凰一类,共五大家族,赤色的朱雀、青色的青鸾、黄色的鹓鶵(yuan chu)、白色的鸿鹄和紫色的鸑鷟(yue zhuo)。
父亲便是赤色的朱雀。
他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之一,也是朱雀宫殿里新一代的王,不,他不在是新王,他已老了,自从娘亲消散,他就更像人类步入老年的老人。
父亲在午睡,也许,因为娘亲的缘故,我终于看到父皇年老的迹象,那些羽毛,跟凤仪充满生机的鲜艳光芒相比,他的,黯淡了许多,我缓缓下降,收回翅膀,支开了宫里的侍从,很轻声地抬脚朝他走去。
也许我终是年轻气盛,我已经压低了最轻的声音,父亲还是醒了。
轻声唤了声:澜儿(娘亲的名)
我向父亲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很轻声的一声唤,便把娘亲的记忆,随风而来。
父亲睁开眼睛,抬眼,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我,闪出光芒:“恍若,舍得来看父皇了。”
自从有了凤仪的陪伴,没有了娘亲的谆谆劝导,我野了很多,甚至善自免了每天晨起给父亲请安的礼仪。
“父皇……”我低下头,一脸地歉疚。
父皇变成人类的样子,长长的胡须,黑发里多出的银白,恍疼了我的眼睛。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哪怕年老,依旧威严,尊贵。他低头俯身抚摸着我的头,轻声唤:看到恍若和凤仪那么开心地在一起玩,父皇,终是为你感到开心。
我依偎在父亲的怀里,那么温暖,我能嗅到娘亲残留在父亲身上的味道,娘亲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定在想着我们。
父亲慈爱的声音响起:“恍若,父皇知道你的心思。可,你还小,你甚至不能变幻成人。父皇……”
其实,我已想得很明白。
我抬头,望着父皇,第一次觉得,我是如此爱他,爱娘亲。
“父皇,我不去了,等恍若修练成人,再去看凤仪,好不好?”
父亲点头,望着我的眼睛,点点的星光。
“父皇跟你一起去送凤仪,可以吗?”
我点点头。
父亲脚下升起一朵祥云,托起我和父亲,这样我就不用拍打翅膀了。
我问:“父皇,等我幻化人形,会不会很美?会像娘亲那样美吗?”
父亲笑了,他摸着胡须,眼前定是出现了娘亲的样子,那眼神,充满了爱意,声音都变得低柔起来:“当然,你娘亲和我,用心爱你,你现在,就已出落不凡,你的夫君凤仪又是如此地夺目,你作为他命定的妻,定然是仪表华美,倾城倾国。”
父亲是尊贵的神灵,他的话,我相信,一定不会骗我。
我满满的期待:“父皇,凤仪这次走了,我一定潜心修行,要快点成人形,然后快点嫁给他。让你和娘亲为我开心。”
天空柔柔的风,夹杂着我满满的幸福。
我终以为,幸福,对于神灵来说,是一件多么可唾手可得的易事。
远远地望见凤仪目光遥远,白衣翩翩,黑发妖绕,那是我的夫君。今生今世,像父皇宠爱娘亲一样的神。
他站在我的别院,那里种着娘亲最喜爱的昙花,满满一院,现在不是昙花盛开的季节,于是,满园的绿色,只有少量的草丛里的野花像空中的点点星光,点缀着绿色。
我展开翅膀,绕着凤仪旋转起来,我说:凤仪,我不能跟你回去了,我要好好修行,等我成人形,可以和你成亲时,再去看你。
父亲站在云朵上,望着我和凤仪,静静地笑。
凤仪伸出手,我落在凤仪的手上,凤仪目光灼灼:“恍若,要好好照顾你的父皇。千年以后,我定来看你。不会让你先去看我的。
我被他的眼神亦或是他的话,激起圈圈涟漪,害羞地不敢去望他,只是低头轻应。
父亲朗朗一笑,手中就已多了一把紫檀木色的古琴,他微微一拔琴音,音色空灵清澈,只微微一拔,就如此动听,像凤的叫声,带着动听的音质。
我一脸地微怔,望着父亲,有些疑惑。
但目光沉静的凤仪,一见此琴,眼中便闪出阳光一样的明媚,虽然,一闪而过。
父亲低垂望着此琴说:“这是澜儿本要送你的见面礼,她深知你一出生便有百鸟奏乐,那音动听温婉,从此你便喜爱琴弦,这话有余音绕梁,几日不绝,‘绕梁’便是这琴的名字。此琴送你,再适合不过。”
凤仪微微下蹲,“儿臣怕辜负此琴。”
父亲轻笑:“这是我们为若父母的一片心意。也是一个礼物。不必如此大礼,凤仪快起。”
凤仪并未起身:“儿臣谢过。”扭头,对着微微发怔的我说:“恍若,凤仪来得匆忙,也并未准备什么礼物。”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只木簪,簪头是一朵盛开的昙花,那是娘亲最爱的花种。昙花下银丝步摇吊坠的是两颗透明的水晶石。
凤仪解释:“这根木簪是恍若你当时从梧桐树上衔下的枝,是你娘亲最后停留的枝条,我为你制成了簪,听你说你母亲甚爱昙花,这朵昙花是我用法术将它变成晶体状,永不会枯竭,这步摇下的两颗水晶石,是我母后在月老爷爷那里求来的姻缘石,送给你。”
这心意,是他亲自制作的。
如他此时夺目的瞳孔,带着璨璨的星光。
父亲笑了:“你这礼物,可比我的珍贵多了。”
凤仪起身:“在恍若未成人形前,这簪劳烦父皇代为珍藏。”他乘着一朵云,缓缓落在父亲身边,父亲用手接过,望着那根梧桐木,满目相思。抬眼,把琴递于凤仪:“凤仪,好孩子。”
凤仪接过琴,父亲便拿手抚了抚凤仪的头。
我的心,点点煎熬,一方面不希望他走,怕他走后,自己会思念他,一方面,希望他快走,我要快去修练成人形,然后,出现在他的面前,希望能让他惊艳。
又怕,万一我很丑,站在他身边,配不上他怎么办?
我的思想矛盾,这边,他和父亲辞别后,转头看了看我,变成凤形,那金色的羽毛,依旧恍的我眼疼,我呆呆望着,第一次,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望他,这次,换他在我身边旋转飞了几圈,朝父亲微微点头示意,便飞向没有边迹的天空,像闪闪发光的金子,最后,变成一束星光,消失不见。
我怔怔望着,不知父亲喊了我几声,我才把目光收回,望着父亲手中的簪,开心地绕着父亲飞。
父亲朗朗地笑,声音如钟:“恍若,你可要好好修练,早日成人,为父代替你娘亲为你梳第一次头,把这簪,亲自为你带上。”
我开心,重重地点头。
天上的岁月,就如那绵延的山峰一般,每天如一,就那如沉静的海水一般,深不见底,也亦如那满天的繁星一般,静止不移。
于是,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望着花,抚着草……希望自己快点快成人形。
父亲给我找的贴身玩伴青颜,她是青鸾家族的,是一个特别陪慧的灵,她会告诉我如何吸引凤仪的注意,说等我变成人形了,教完我各种礼仪,她就可以走了。
她是在凤仪走后,父亲去青鸾家族里帮我请来的。
父亲说,青鸾家族里出来的女孩子,都异常地聪慧灵敏。
父亲带她来到我面前时,她穿着青色的衣裙,黑色头发里,别了一朵五色花。
我问青颜,凤仪喜欢琴,那我喜欢什么乐器,才能配得上他呢?
青颜笑我,她很俏皮,像以前娘亲在世的我,顽皮,爱野,有时,还很淘气。
她说,容我想想。
几天后,就拿来一支玉笛,一手摇着玉笛,眼睛微微上挑:“他弹琴,你吹笛。”
我颦眉:“我什么时候才能吹笛。”
青颜蹲下来,抚了抚我的羽毛,“当然要等你成人形以后,现在,你只能唱歌。”
娘亲的嗓音奇好,唱起歌来,百鸟伴舞,所以,我也有幸得她遗传,但是,我的叫声里,总是莫名地充满了迷茫,不似母亲那般坚定。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我,哪怕见了凤仪,我仍然无法欣喜地面对未来。
青颜说:“恍若,这根玉笛送你吧,这是我在观音大师的紫竹林提取的竹子,非常有灵性的。”
但是我望着它,却并不喜欢,我觉得,我应该自己找。
谢绝了青颜的好意,我拍打着翅膀,终于,有了一个目标。
我还有五百年才能幻化人形,所以,我有五百年的时间,来寻找我心中的竹子。
世间万物,只要有了追求,时间总会过得很快,我飞翔在人世,总能看到望见我的鸟儿停下来为我唱歌……
凤凰是百鸟之王,自从成了神,便在人世消失。我们被禁止出现在人类的世界。于是,我总是一座山一座海地寻找。
每一座山,我便俯身降落,一片叶,一束竹地寻找,我要寻找与凤仪相配的那根竹子,它必须是野生的,虽然野生,却一定要充满灵性,充满灵性的同时,必须要有年龄,年龄越久,代表它的灵性越饱满。
我不要紫竹林的竹子,充满了佛性,毫无生气,因为,它四大皆空,这种竹子,握在手里,一定不会有感情的。没有感情的竹子,一定吹不出好听的音乐。
我那样信仰着,不辞辛苦地寻找了五百年,仍没有找到我心目中的竹子。
而我,大限将至……
我力气微弱,真的没生命再继续寻找竹子,于是,我开始寻找梧桐,然后,生命里的第三次涅盘。
第一次涅盘,有娘亲陪我,我忘记浴火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第二次,有青颜陪着我,她变成青色的青鸾,在我浴火的上空为我唱歌跳舞,我望着她的舞蹈,竟然忘记了疼痛。这一次,我要自己,再一次浴火重生。
这一次,我就可以变成人形。
我很想唤来青颜,可是我又怕自己容貌会不如它。
我等了一千五百年,我想配得上凤仪。我很用心的用喙衔来梧桐枝,很用心地祈祷,希望娘亲,父皇保佑我。
身体很疼,全身火辣辣地发热,甚至我能感觉到全身被灼烧的声音。我希望,我能变成娘亲那样的女子,纤细眉型,媚惑众生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儿,小巧的樱花色嘴唇,吹起玉笛来,能让凤仪满心欢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觉得翅膀微张,奋力飞出火海,觉得全身像新长出的生命般,娇嫩而充满能量。在空中,旋转着,直到望见了一条河,我飞到河的上空,清澈的水里,孔雀头,五彩的羽毛,绿色的长长的尾巴,翩翩起舞,有鸟飞过,纷纷落在河两边的枝头,为我唱歌示意。
我很开心,围绕着河不住地飞舞。然后,我想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变成人形。让鸟儿离开,我不想太引它们注意,在空中旋转着,然后慢慢地落在河边……
我最先看到的是自己没穿衣服,五彩的翅膀变成洁白的胳膊,我欣喜若狂,扭头看河里自己的相貌,明媚皓齿。细致幽黑的长发披于背上,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大大的眼睛,虽不像凤仪那般似深不见底的深潭,但也闪着晶莹的星光,小小的红唇与白皙的皮肤相衬,格外妩媚。
娘亲,我变成人形了……
但,水上,似乎多了一个人形……
我刹那嗅到危险的信息,转头,伸手,就是对他煽出火花。
他躲开了。
我怒……
却因身上未有衣遮羞而羞辱不已。
他一脸书生样,一身绿衣,在我不知所措那会,慌忙赔礼:“仙女悉怒……小妖闻声仙乐,便因好奇心前来……”他说完,变幻出一件绿衣,微闭着眼,跪着,递交给我:“仙女先穿上衣,再来谴责小妖不迟。”
我还不懂得运用神术,无奈,只得穿了他送的绿衣,然后,趁他不备,便伸手又放出火来,他这次没躲开,烧得满目挣扎。
我不忍,熄了火,他一脸英气变得异常古怪,被烧得身上的绿衣多处烂掉。“就算是神女,就能随便杀我一潜心修行向佛的妖吗?”
“你是什么妖?”
他看了我的身体,这等罪名,便可毁了他百年修行。
“清竹一根。”
竹?
我眼前一亮。
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虽是妖,身上却无妖的脏气,反而如他所讲,似一股清风,带着半点灵气,这不正是我寻找五百年的竹子吗。
“好,你既修行,一定想要为仙,是否需要本神祝你一臂之力?”
他抬头,目光清冷,带着半点清高:“小妖自视干干净净,不劳仙女神力。”
我低垂下头,一脸不屑:“你错了。本神今日定要了你这妖竹。”
“你?”他微怒。
“你叫什么?”我蹙眉,他越是怒,我越是要。
他依旧跪着,因生气而紧闭双唇。
“清溪并夕阳,丛竹伴晚风。你以后便唤清丛吧。”我不理他,淡淡地笑,凤仪余音绕梁,恍若就来清丛玉笛伴奏。
“你虽神女,但小妖却不觉你神力在我之上。”清丛起身,似要与我拼上一拼。
我扭头看他,笑得嫣然:“就算今日我败了,明日,我定会唤上父皇与青颜,你也必败。”看着他变色的表情,我安慰他:“清丛,如今你只是小小一妖,要知这三界众生要膜拜的,还是这青天之上的神仙。不说你要在修行千年能不能入了神册,跟着我,也算你几世修来的福气。”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事,怎可如你一小仙来作主,小妖不服。”他转身,就要离去。
我轻笑,笑的悦耳,他一愣,停下来,转头望我。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妖,清丛,我告诉你,今天,你若不服,便只有浴火焚身的下场。而且今日你妖眼沾污我清白,也一样死,我不可能给你机会逃生。”
清丛刚才已感受到了那火灼身的滋味。眼神悲寒。
“你还是自己变成玉笛吧。我会好好待你的。”我背过身,不再看他,他那眼神,让我心凉。
“今日受辱,乃小妖法术不精,如若有机会,小妖定会离开。”清丛说完,汇聚凝神,变成一支笛,飞在我眼前停下来。
我伸手接住,“清丛,我不会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只要你有机会,离开,反而我会欣慰。”
那竹上的戾气因我的这一句话,消散了。透出悲凉的灵气,我抚了抚,拿在唇边,试了试音色,竟然音质动听。
遥望天边,夕阳渐落。
凤仪,你该来见我了吧?
……
等我回到家,父亲已经在我居住的别院里来回地踱步,满怀不安地踌躇着。青颜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我张开翅膀,围绕着父亲飞着。
父亲见是我,一脸欣喜,刚才的阴晴不定终是消散了,伸开手,我飞奔过去,在投进他怀抱里的那一刹那,我变成人形,一身红色衣裙。
在回来的路上,我已去了织女姐姐那里,请她帮我代织了一件衣裙。
她问我喜好什么颜色。
娘就还想看到恍若披嫁衣的样子,一定像火红的凤凰花吧……
望着夕阳,娘亲的话幽幽地传过来,还有凤仪,白衣飘飘的空灵,我说:“红吧。……”
娘亲一定喜欢恍若身穿红色,那恍若从为人形第一天开始,天天穿红,希望娘亲能看到,不止是穿嫁衣的恍若还是平常的恍若,在娘亲的眼里,一定都美的像火红的凤凰花……
清丛那样清新的绿不适合站在凤仪的身边,那样陪衬的颜色,不适合在凤仪的身边站着。
织女姐姐很快便织好了红裙。
她说:这样妖绕的红色,最适合做嫁衣了。
她还说:为了怕红色太过单调,姐姐为你织了一件白色的披帛,会为你画龙点精。
她帮我穿上那件红色衣裙,又亲自把白色披帛给我挂上,轻笑着:真美。
别了织女姐姐,我才回的家。
父亲看到我变成人形,欣喜地拉着我左看右看,然后泪流满面,一脸欣慰地说:“我终是盼来了你长大成人。不辜负你娘亲对你的一片疼爱。”
我转着圈,看到青颜眼里的惊艳,笑着说:“父皇要为我开心,别哭,像个小孩子一样。”
父亲却笑了,从衣袖里拿出凤仪离开时送我的梧桐簪。
“来,父皇为你梳头,别上这簪。”
我坐在院里的一个石凳上,看父亲从青颜那里接过玉梳,然后说:“我要为恍若梳个你娘亲早就为你想好的凌虚鬓好不好?”
我点头。
想起娘亲头上别的昙花,我便伸手去摸梧桐簪上的花,这是凤仪做的,也是娘亲生前最后停留的梧桐枝。
父亲在青颜的指导下,把一部分头发给盘起来,剩下的全披下来,还在耳边留了两撮头发,然后,拿起我手中的簪花,为我别在头发上。
青颜认真地说:“恍若,很美,快谢谢你父皇。”
我抬头,望向父皇,父皇手,拿出一只凤凰的发饰,为我戴上,然后说:“这样,凤仪来了,一定会喜欢恍若。”
我浅笑,朝父亲甜甜的笑。
父亲和娘亲那样疼爱我。
一定知道,我等这天,等了有一千多年了。
“父皇这就去找月老商议,为你和凤仪挑个日子,然后大婚可好?”
青颜拉着我的手:“恍若,你终于要嫁了。舍得吗?”
我低垂着头,摇头,“舍不得父皇。”
我转头,已看不到父皇的身影。
我终是以为,我舍不得的,是父皇……
可我等了凤仪一百年,他失约了,他没见我。
二百年
三百年
四百年
父亲说,凤仪年纪轻轻,却天资异秉,被佛祖派去听佛法去了。
再然后,父亲因使命而被天庭派去。
就连青颜,都回家了。
我觉得寂寞难耐,学会了一些笛的曲子,却因无人欣赏而更加寂寞。
于是,我去找凤仪,我问了他的下落。
我还没找到他,他便回来找了我。
第一句话,就说:恍若,你在找我?
那句话,心凉了半生,却只能更凉。
他更加沉稳,倾城倾国。
那一袭白衣,手抱一把古琴,眼神淡漠冰冷。
却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像是我的凤仪,又像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凤仪拉着我的手,踩着一朵云,下了凡尘。
那个山林是我从未踏过的地方。那处的梨花,开得别样妩媚。那里的空气,妖绕出我不懂的情感,那日的凤仪,带着歉疚与欣喜。
指着在梨花满天的树下,正在跳舞的姑娘说:“恍若,你觉得她好跳得好看吗?”
青颜在晚上的时候,会同我说些姑娘家会说的悄悄话,有的时候是七仙女与董勇的爱情故事,有的时候是牛郎织女的凄惨结局。
我终是明白了为什么织女姐姐总是一个人寂寞地在银河的另一边不停的织那各色美丽的衣服与详云,她只为了七月七与牛郎见上一面。
我一出生就听娘亲说,我们凤凰,这一辈子,只会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夫君。
而且,一生下来就注定了。
我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凤仪的妻。
而现在,凤仪指着另一个女子,甚至来不及评价我的姿色,就已满目痴情地望着梨花树下跳舞的女子,痴痴淡笑。
手中的笛子掉落,天地旋转……
我,恍若,好像成了凤凰家族里,第一个,不能和命定人结合的凰……
冷,全身发冷,我痴等了凤仪千年,凤仪却把这些相思之豆栽在了另一个女子心上。
凤仪听到声音,低下头,看到笛子,捡起,赞叹:“好一只灵巧的笛,恍若,你会吹吗?”
我浅笑,点头。
这是我为了配上你的绕梁,寻了五百年,学了一百年的成绩,你要知道?
但,嘴里发苦,我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凤仪轻唤:“月梨。”
声音优美,音质好听。
唤月梨的女子一身白衣,淡雅眉目。看到我,眼中浅笑:“你真美,凤仪,她是谁?”
凤仪,你该如何向她介绍我?
我呆望着凤仪,紧抿着唇。
“她是恍若,恍若,这是月梨。”凤仪清浅微笑,那一脸的平和从容,竟然让我无法适从。
在月梨对我拉手称姐姐的时候,凤仪就说:“恍若会吹笛,月梨你在去跳舞,我抚琴,恍若吹笛,来为你伴奏可好?”
月梨欣喜,“恍若姐姐,你愿意吗?”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凤仪接上:“当然,恍若乐意之至。”他转眼望我,眼神里充满期待。
我点头,天知道,我那时的头,有多重,我那个点头,有多累。
凤仪把先把琴放在满是梨花瓣的地上,然后把笛递给我,望着我的眼神微凉:“恍若,你好像不开心?”
我抬起欲接笛的手微微发愣,静止地望着他,眼睛发疼。
“凤仪,恍若你们在干嘛?”月梨的声音纤细地传过来。我拿住笛子,竟然笑起来:“看到你,我很开心。”
总以为,会吹笛才能和他琴瑟合鸣,原来,他需要的是跳舞……
凤仪的眼神沉默了,他转过身,走向琴,然后坐在地上,把琴放在合起的双腿上,轻声拨了声弦,望向我,然后低头开始弹起来。
那声音像雨落的声音,在幽谷里传出来,我听了听,便愕然地看到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在父亲的怀里,他说“恍若,我是凤仪。”
月梨已然旋转着起舞,那白色的衣裙,粉色的飘带,发间别着的梨花,像一朵盛开的梨花,在浅风中,婉约摇曳……
我沉重地抬起手,把笛放在唇边,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吹出第一个音,然后,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丢弃地感觉出现,我终于体会到,一种难言的苦,是如何地触目惊心。
跟着凤仪的调,本应幽雅的曲,慢慢脱离了它的轨道,我的眼前,被一树梨花恍得发白,仿佛天地间,找不到回家的路……迷茫……害怕,惊恐……
我该如何向父亲说:如果您的有生之年,看不到恍若的婚礼该怎么办?
他这一生,只有我这一个孩儿。
盼了娘亲一生,只有一个恍若,今,恍若再也嫁不出去了……父皇,您会怎样?
他那样热切的同月老商量,以为恍若嫁了一个很好的凤,却,被他抛弃了……
我悲伤难耐,吹着我从未听过的曲调,渐渐的,眼前模糊起来……
直到——
“恍若,恍若……”
凤仪切切的唤声,像是把迷了路的我带了回来。
我放下笛,望着凤仪,他把我从一条路带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你怎么了,吹出那么悲伤的调子?”月梨一脸地单纯,望着我的眼神,净是如此清澈。
明明,她夺走了我的凤仪,可是,我却无法讨厌起她来,甚至羡慕她……
“我,多日未见家人,有些难过。”低下头,我撒了今生第一个谎。
凤仪表情冰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勉强微笑:“凤仪,你送月梨回家吧,我先走了。”转头,我迈了今生最快的一步,不等凤仪答话,便飞快地逃进树林。
头上斜插的簪,两块姻缘石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停下来,抚了抚因跑而落了的发,望向四周,一片荒芜,我该怎么回去见父皇。
也许,是因为青颜跟我说了太多的传说,也许,我会错意了,那月梨只是凤仪的朋友,他一定比我懂事,他更加明白我们凤凰家族的高洁秉性,他不会丢弃我的……
泪,轻落,明明说服了自己,眼泪却不听话。
擦了擦脸上的泪,我拿出笛子,细细看它:精致,翠绿,晶莹……
自从它跟了我,每日沾染我身上的仙气,竟然越发的像神物了。
像天空抛起,轻唤:清丛。
笛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变幻人形,很久不见,他越发得灵气逼人,那竹的清风飒爽英姿,在他端正的五冠前,显得别样生辉。
我挥挥手:“你走吧。”
清丛一脸不解:“你确定?”
我点头,“我可能大限将至,也无能力,让你同我一起死。”
清丛靠近来,抓住我的一只胳膊:“你乱说什么,对于神来说,你可只是小孩子。”
我挣脱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已生无可恋。活与死,对我来说,都一样。”
“因为刚才那个月梨的姑娘吗?”清丛咬一咬牙:“如果死,也是她。”
我转过头看他一脸阴郁,嗔怪:“你在乱讲什么?不好好修行,怎么可起杀意。”
“我都没说要离开你,你怎么可以放弃你自己?”
清丛的声音透着悲伤,像极了耍赖的孩子。
“你不是一直不想要被我禁锢的吗?”我扭过头,一脸决绝:“你走吧,我学笛就是为了凤仪,如今,他根本不需要,我也没必要留下你。”
“我、不走。”
有一片叶缓缓落下,我的眼前,一片绝望漫延,不远处似有潺潺而流的河水,发出悦耳的声音,我的世界里,那么单纯。
从一出生,就只有凤仪……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等清丛回话,变成凰,朝天空飞去,这茫茫的天空,突然如此之大,我明明有家,却又觉得如此不知所措。
娘就还想看到恍若披嫁衣的样子,一定像火红的凤凰花吧……
我在空中飞得漫无目的,直到看到一棵梧桐树,才收了翅膀,站在梧桐枝头,看有些路过的鸟停在附近的树上为我唱歌。
我变了人形,蹲在树枝上,双手抱着腿,把脸放在膝盖上,想着凤仪。
如果没了凤仪……恍若,宁愿死……
一连七天,黑白交递的日子,清丛安静地给我采集露水,亲自去挖嫩竹送到我的眼前,我望着我,别过脸,拒绝饮食,拒绝饮水,斜倚在梧桐枝干,把玩着梧桐叶,双目迷离。
终于,清丛把凤仪带过来,我黯淡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我多想朝他微笑,但是,我是不善于说谎的凰。
“恍若。”凤仪端着用梧桐叶做成的怀子,递给我:“喝点露水吧,你脸色很难看。”
我已无心活着,定面目如死灰。
“恍若,我就陪她五十年,好不好?等她走了,我就回去娶你。”凤仪解释着:“你放心,我不会和她成亲的,我就是陪着她,好不好?”
远处的清丛身子僵硬,终是隐了身不见了。
我把目光望向远方,第一次在凤仪面前,忍住了不去看他的脸。
那张脸,媚惑了恍若两千年,从生出到现在,从未停止过。
“恍若……”凤仪的声音沉了沉:“我就是喜欢看月梨跳舞,她舞起来的时候,我的心满满的。恍若你懂吗?”
我懂,所以,我放你走。
“你去找她吧。”我用尽着全身力气,去让自己声音平和,扭过头,接过凤仪手里的露水,我饮下,真甜。
凤仪端来的水,我舍不得打翻。
“恍若,你真的同意我的意见吗?”凤仪眼神闪闪的。“恍若那你回家吧,等我五十年好不好?”
我低下眼,在一千九百多年前,你说:恍若,要好好照顾你的父皇。千年以后,我定来看你。不会让你先去看我的。
我忍了你四百多年的失约,终是去找你,找的却是你对她的笑。
而,在我成人形时,便是你娶我的日期,你却给我说,再等五十年……
我望着凤仪,拿出手,朝他摆手:“凤仪,再见。”
凤仪以为我答应了,开心地展开翅膀,金色的羽毛依旧恍得我眼睛生疼,而这一次,我竟然连眼睛也未眨,我想要记住他,哪怕死……
清丛降在半空,“只等人世的五十年,很快的,短短几天而已。”
我第一次抬头认真地望向清丛,“你走吧。”
清丛眼神委屈:“你就这么喜欢跟我说这三个字?”
“为什么不走?”
“我要跟着你。”清丛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转过头,望他,声音游篱:“如若……我死呢?”
清丛眼神阴冷:“那我也去死。”
我笑了,低下头把玩梧桐叶,当他在开玩笑。
清丛也不在说话,等我在抬头,他又隐身不见,但我知道,他就在我周围。因为我感觉到那股竹子的清新味道。
余下几天,我开始走路,像人一样,穿在林里,手里把玩着一片梧桐叶,斜插着簪上的姻缘石因我的走动,总发出清脆的声音,不知道这声音是不是充满了灵性,我的四周总是没有任何山精妖怪,孤魂野鬼打扰。
白天、黑夜,我都在走,似乎要耗费身上仅有的体力。
不知过了几天,清晨,我听到了猫的叫声,声音夹杂着痛苦,一只母猫带着一只有九条尾巴的小猫在草丛里一边艰难的走一边凄惨地叫。
我走过去,那只小猫警惕地竖起全身的毛发瞪着我。
那只母猫却躺下来,痛苦地看着我。
它要死了,它吃了有毒的老鼠,我从它眼里,看到了死前的灰暗……
心里,一阵隐忍的怜惜。
它得病了,很痛苦,她甚至想要我帮她,直接杀了它。小猫却束着九条尾巴,护在母亲的身边,嘴巴里发出呜呜的低声。
它要死了。你的母亲……
我望着它,与它心灵交流。
小猫眼神悲痛,转头望着母猫,九条尾巴都垂了下去。母猫静静与我对望:帮我照顾它……
泪,落下来: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顾。
母猫伸出前爪,朝我伸来。眼神充满祈求。
我摇头:我也是将死之人。
可是它没听到,它的瞳孔瞬间放大,毫无生气地望着我。
小猫悲痛地叫着,声音凄厉,我伸出手,去摸母猫的头,小猫转过头毛发束起来,紧张地望着我,我与它对望,落着泪……
它似乎懂了,走到我的手前,轻柔地用头蹭着我的手背,安慰我。
埋葬了母猫,小猫便跟着我。
我说:你唤九尾吧。
其实,我也快死了,还带个累赘,但是我自信地以为,就算我死了,还有清丛照顾九尾。
娘亲教过我,它说,凤凰之所以是百鸟之王,除了美丽的姿态,更因为它皎洁神圣的品性。
所以,我不愿意阻拦凤仪的幸福。
哪怕我去死,也不会当他的拌脚石。
风微微地吹,吹着我白色披帛,吹着我脚下的裙摆,吹着我黑如夜的发丝,吹着两块姻缘石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抬头,把梧桐簪拿下来,泪落满天……
抚摸着两块姻缘石,想起凤仪含笑的样子,印象里他从没有大笑过,温润如美玉,纤和如月光,淡漠如星尘。
终是我不够优秀,配不上他。
狠狠地撕扯,姻缘石被我扯开,连带着那只永远如刚盛开的昙花,一起裂开,姻缘石滚落在地上,我望着,明明在笑,眼角却有泪落下来,因为,我听到了泪落在地上的声音……
看着残破的梧桐枝,我终是舍不得弄。微微笑,却有水滴落在梧桐簪上,我把它插在头上,像父亲第一次帮我戴在头上。
手抚了抚父亲送我的凤凰钗。
我不要丢他的脸,我不要他整个家族看我的笑话。
父皇……
你不要怪恍若。
算了算日期,离我涅盘的日期,正是凤仪许我的五十天后。
我心如死灰,已不想再给他一次失约的机会了。
继续向前走,九尾饿的时候总是围着我喵喵的叫,这时候清丛为了防止它的叫声惹我心烦,就会主动地喂九尾食物,于是几天下来,九尾反而更喜欢亲近清丛,可是清丛一隐身,九尾就悲伤的喵喵,但它扔跟着我走,它懂,只要跟着我,清丛就一定会出现的。
水迢迢,林淼淼。我累了,清丛送来的露水、嫩竹,未沾片滴。清丛几乎绝望,但他不劝,不语,仍是冷冷地隐身跟在我身边,又过了几天,我步履维艰,清丛便变成拐杖站在我的对面,我扭过头,不接受他的好意。
九尾也看出了我的死色,因为这目光和母猫临死前的眼神一样。它有些害怕,不停地叫,希望引起我的注意,但是,我固执地向前游移,终于找到一棵梧桐树,它粗壮、茂盛,却很年轻。
可是我再也没有当初和母亲那样的心境:非千年梧桐不栖。
清丛。
我轻声唤。
清丛隐身出来,眼神淡漠,但我依旧从他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
我第一次朝他伸手,他微愕,仍然会意地用手扶着我。
九尾很开心地用九条尾巴抚着清丛的绿衫,在他的脚边来回地磨蹭。清丛低头望它:九尾,别闹。
九尾安静了,抬眼望着清丛,满目星光。
清丛把眼睛移开,扭头望向我,我很累,已寸步难移,只是固执地望着那离我们一百米的梧桐树。
清丛明白,于是抿了抿唇:公主得罪了。
他说完,便俯身抱起我,一只手扶着我的背一只手托着我的双腿,九尾几乎跳着跟着他的脚步,他把我放在梧桐树下,斜倚着梧桐树身,便一个飞跃,跳上梧桐树,开始折枝。
他跟了我六百年,终是明白了我的心意。
我是一只凰,此生要嫁的,只能是凤,他懂,于是,他亦无要求,他所做的,如我对凤仪一般,终是,变成了……心甘情愿。
哪怕,明知前无路,也不愿回头。
我不想他这样傻,等他把香木集在我面前,我又说:清丛,你走吧……看了眼九尾望着清丛崇拜的眼眸,我蹙眉:带着九尾。
清丛抿着唇,不理我,低头对九尾摆了摆手,九尾几乎是一步三跳讨好地走过去,他望着九尾,眼神含笑:小九,你走吧。
九尾是一只通灵的猫。
而它的性命已有两百年了。所以,如果它想,它一定也能变成妩媚含情的少女吧。
所以,九尾听懂他的话,闪亮的眼睛暗了下来,一脸可怜地望了望我,又望向清丛,重重地摇头。
我看着九尾和清丛,泪……模糊了他们在我眼前的样子,抬头,擦了擦眼,清丛已把九尾抱在怀里,同我对望:我们不会离开你。
我已经每天偷偷地自断一条筋脉,于是,现在的我,已经气若游丝:清丛,你不能不管九尾。
清丛再坚强的伪装,看到这样的我,终是妥协了:我更不能丢下你。
他傲骨清风,翩翩少年,一身正气,当初第一次见他时那般干净淡漠的五冠,如今变得异常地阴郁,泪滑在他好看的脸上,让我终是释然:清丛,对不起。
我变成凰,跳进香木,火,淹没我的四周。
这样的死最彻底,我不会给凤仪找到我的机会。
清丛吻了一下九尾,放下它,泪缓缓地落:恍若,这辈子清丛配不上你,希望下辈子你不再是凰……
哪怕我在火里,哪怕我变成了凰的样子,我的眼睛,仍是不注地落泪,我第一次心疼起清丛,他那么干净的样子,因为我,进入了万劫不复的轮回。
我拍打着翅膀,不希望他为我放弃百年的修行。
清竹却变成竹子,跳进焚烧我的火海,我身上的所有灵力都几近消失殆尽,所以我没有能力赶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为我而走……
上一次是母亲,这一次,是他。
这两个今生最爱我的神和妖,在我面前,先我离去,可想过我的感受……万虫钻心……我疼得不能自己……
清丛——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声音穿过山林,百鸟飞来,低低泣着在我的上空旋转……
九尾喵喵地凄惨叫着……
清丛婉若明月的脸慢慢地消失,空气里,火光里,我听到他的声音:别怕……我在,我在这里……
嗯,不怕,清丛,恍若不怕,恍若马上就能见到你和母亲了。恍若会很乖,恍若不怕痛……
九尾依旧凄凄地叫着。全身的毛发竖起来。瞳孔瞪得很大。
凤仪落下来,变成人形,眼神悲痛,他用神术去浇灭那火,火消散,我却闭上了眼。
我多想笑……但是,此刻,我只想闭上眼。
魂魄,从将灭的火光里现出来,一只凰的样子,一如第一次看到凤仪,眼波流转,望着倾国倾城的凤仪,我眼微微含笑。
……恍若,我是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