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璃语

6、五

　　靡风已经被关在圣殿里一月有余了，他的反噬之伤早已痊愈，力量不仅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反而更胜从前，他的心态又开始变得膨胀起来。
　　一个月之内没有人来找过他，他每天对着高高的神位和那神秘的月轨，感觉真的无聊之极，曾经他试图凑近月轨，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很排斥他，饶是他胆大之至，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时间一长，他慢慢察觉到，妖夜其实根本不想处置他，无人打扰，他自己倒也乐得清闲，只是在千年的时光里，他好像从没像现在这样可以安静下来想起一些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想起了自己偷溜到凡界的日子，对于这个在天空长大的王子来说，凡界处处旖旎风光，完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光怪陆离。
　　他真想再感受一下那个世界，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会遇到许多不一样的人，魅浮城里千年如一日的生活，他觉得太乏味了。
　　靡风是一个不肯甘心的人，小的时候大司祭跟他说，等到魅灵树的族人们全部复活的时候，他们就有力量拿回曾经失去的东西，只是这个过程很漫长，漫长到他有些不耐心了。
　　幼时的天空湛蓝如洗，那时候靡风很纯粹，他喜欢倚在高处看漫天的云卷云舒，听风在这个世界里自由呼吸。可他总是见不到自己的父王，他听说父王一生最爱母后，可是母后却因为执意要生下他最后力竭而死，他觉得父王是有些讨厌自己的吧，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有些悲伤。悲伤的时候大嫂栀草总会来安慰他，告诉他要做个自信、勇敢的孩子，勇敢的面对一切，年幼的靡风很相信大嫂的话，他觉得大嫂就像母亲一样，给与他母亲般的关怀。
　　印象中，大嫂真的是个美丽又温柔的女子，她总是能在背后为大哥打点好生活上的一切，难怪大哥这么爱她。靡风喜欢年少的时候大嫂温暖的手抚摸他的头发，喜欢大哥看大嫂的眼神，那里面满是怜爱和宠溺。
　　印象中，二哥妖夜似乎总是偷偷的往外面跑，回来之后会给他带很多新奇的玩意儿，有自己会走的木头马，有一息间能飞很远的竹蜻蜓，他原来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好玩的东西，他很开心。
　　妖夜总是搂着靡风的肩膀，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告诉他外面有怎样稀奇古怪的人，告诉他等他长大了，他就带他一起去那个世界，靡风很相信他的二哥，因为妖夜说他们是兄弟，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所以他要靡风好好的长大，长成一个勇敢的男子汉。
　　少时的靡风会跟身边的人重重的点下头，他答应那些人会长成一个勇敢的男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并且以后还要让那些爱他的人更幸福。
　　可是他发现，他认为的幸福其实很短暂，就像魅浮城的夜空里划过的流星，那璀璨里有希望，让人神往，可是最后总会猝不及防的消失在天边，让人有种莫名的难过。
　　后来靡风才知道，原来大嫂的身体一直不好，并且越来越重，族里最珍贵的药材和最好的医术都无能为力，那段时间里大哥总是愁眉紧锁，他能感觉到，大哥很害怕，害怕失去大嫂，但是年少的靡风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大司祭跟他说，大嫂的病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需要很大的代价，在魅浮城里，只有神器月轨有希望，但是只有王的力量能打开它。
　　那一次二哥妖夜失踪的时间特别长，父王为此大发雷霆，之后听族里的人说二哥在凡界闯了大祸，还开了杀戒。
　　当时的靡风虽然还不更事，但也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有多严重，他很为妖夜担心。当他再看见妖夜的时候，是大哥擎苍扶着他的肩膀，靡风几乎不能相信眼前的人是以前那个总是有着最爽朗笑声的二哥，妖夜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背后，双眼布满了血丝，好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他的样子很憔悴，身上没有生气。看见靡风，妖夜抿了抿干裂的双唇，勉力挤出一丝苦笑，他告诉靡风，一定要做个勇敢的人，不然连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都守不住，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听到这句话，靡风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尽管当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妖夜话里的意思，但他知道，二哥一定非常难过。
　　后来族里的人都在传，说二王子妖夜爱上了一个凡界女子，但是那女子没得善终。
　　妖夜被关了很长时间，那时候魅浮城里很乱，神界的人经常出现在离天宫，他偷偷地往宫里面看去，可是听不见那些神跟父王在说什么，只看到父王时而愤怒时而恭谨。那段时间，父王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不少，听擎苍说，那些神界的人要带走妖夜，后来父王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
　　妖夜最后还是被解了禁闭，但是从那儿以后靡风再也没有看见过二哥笑，只是时常看见妖夜站在城里最高的地方，负手望着天空聚散的流云，他不知道妖夜在看什么，但风起的时候他会看见妖夜的长发纷乱，衣袂飞扬，他知道，他的二哥现在一定很难过。
　　对于这座巨大的城，靡风感觉这里寂静的更像是一处巨大的坟场，时间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意义，族里的每个人好像每天在朝阳初生的同时也在迎接死亡，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不再流浪。
　　生而悲哀，是因为所谓的生不过是在等待死而已。
　　有段时间靡风觉得自己好像是魅浮城里最孤单的人，大嫂已经病的不能下床了，大哥日夜守在她的身边，大嫂熟睡的时候，他看见大哥在偷偷的抹眼泪，坚强到可以撑起一切的大王子，原来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靡风知道大哥一定很害怕。
　　闲的时候靡风会用自己的能力幻出一个一个梦境来捉弄那些下人和侍从，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澄澈的一双眼睛总是可以洞察那些灵力低微者心底的一些小秘密，有些很有意思，被他捉弄的人最后都很狼狈，他也总是乐此不疲。
　　经过那次的事情之后，妖夜变得很孤僻，不跟任何人说话，族人们也很少见到他。靡风那时候很怀念妖夜从前的笑容，他总是不自觉地被那笑容感染，他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二哥爱到可以不顾一切。
　　没有了那些新奇的玩意儿，靡风觉得生活更无聊了，这个时候他总是想起妖夜跟他描绘过的那个世界，那里有比魅浮城更宽广的土地，更宏伟的楼宇，那里有能一直蜿蜒到天边的河流，风起时会吹动大片大片的草浪，人们在那里自由的奔跑，那里还有参天巨木组成的森林，冬天到来，天风卷起雪花纷飞而下，炉火旁有爱人相偎的影子。
　　他真的很向往那个与他从未谋面的世界，他觉得终有一天，他们一定会相见。
　　父王的消息宣布的很突然，纯血的王族才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而族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他们兄弟三个，可是靡风根本无意于王位，况且论修为，论才智，擎苍才是王位的不二人选，靡风真的很为大哥高兴，因为大司祭说，擎苍只要继承王位，大嫂或许就有救了，因为传承了王的力量，就可以打开月轨。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王储宣布的那一天，不见了几天的妖夜突然出现在大殿上，眼神冷峻，他说只有最强的人才有资格继承王位，靡风第一次知道，原来妖族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是二哥妖夜，击败擎苍的时候，他一言不发的离去，父王的脸上阴晴不定，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擎苍的脸上满是吃惊，除了惊讶那里分明还有绝望。
　　同样吃惊的还有靡风，不止讶异于妖夜的力量，更惊讶于妖夜的妄为，他同样知道，擎苍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流言很快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靡风变得很焦躁，很不安，他一直想要找到妖夜，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却一直找不到人。直到那日，撕心的吼声从擎苍的府邸传了出来，王子妃还是走了，甚至没来得及和靡风再说最后一句话，依偎在擎苍怀里的栀草面容安详，唇边有淡淡的泪痕，与丈夫紧握的双手到死都不肯松开，她一定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爱人还有深深的不舍和牵挂。靡风想，都说善良的人死后灵魂会变得很轻很轻，不知道大嫂的灵魂会不会去往碧落。
　　葬礼那天，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打在脸上感觉很凉，大司祭轻轻的低叹，每个人都会有劫数，这是天意。但是靡风觉得，大嫂这么善良的人不应该这么早的离开，她还没有等到他长大，她还没有看到他变成一个勇敢的人，她还不知道，以后他会和大哥一起好好的保护她。
　　也许仇恨的种子是在那时种下的吧，靡风看到妖夜出现在葬礼上的时候，没有掉一滴泪，他想冲上去质问妖夜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连大嫂唯一生的机会也要夺走，他们曾是那么亲的亲人。
　　最后还是擎苍按住了他，郑重的说，答应大哥，不要跟他说起，永远不要。
　　可是……
　　没有可是，说出来，只不过多了一个人的痛苦，于事无补。
　　栀草的骨灰被撒在月圆之夜的星空里，随风飘散。
　　擎苍说，这是爱人生前最后的要求，这样她会看着我们，找到回家的路，那样碧空里的灵魂，会安息。
　　靡风想，会安息，大嫂，终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回家。
　　从那年之后，靡风要自己尽快的长大。
　　从那年以后，靡风的心会不时地疼痛。
　　从那年以后，靡风看向妖夜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鄙夷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