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璃语

7、六

　　草长莺飞的季节，日光开始拉长，妖夜喜欢在那样的时节里，任由那道温柔的倩影拉着他不断地奔跑，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最后他们会躺在明亮的日光里，静静地听掠过发际的微风和彼此的呼吸，之后起来再跑向更远的地方，天边的方向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就像现在这样，妖夜想，一生所求，大抵不过如此吧。
　　那单薄的背影晃动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像夏荷摇曳在一池碧水。不知不觉中，妖夜发现那道影子跑的有点远了，于是他赶忙追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可是渐渐地他发现，那道影子越跑越远，而且速度越来越快，那晃动的裙裾马上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他已追之不及。妖夜心里有些着急，他深提一口气，脚下骤然加速，可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快，却总是跟前方的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距离丝毫没有缩减。
　　终于，那道光影变成一道残像，奔跑着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妖夜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有些茫然的望向天空，发现刚才温暖的日光此刻亮的有些惨白，周围的环境都在白光的笼罩之下，他觉得有些悚意，空气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下降，一股凉意慢慢席卷了自己的身体，他忽然发现周身的葱茏青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黄，枯萎正不可思议的蔓延开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响动从远处传来，大地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火，不知道是从哪儿开始燃烧起来的，混合着焦糊腐臭的味道，漫天卷地，天色也开始变红，那道猛烈的红光霎时间化成一条火龙呼啸着向妖夜袭来，他下意识的后退，可几乎一下子，那条火龙就侵略到了他的身边，火舌即将舔到他身体，就在危急的一霎那，所有的场景瞬间消失了，那种灼热感也一并消失。妖夜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一座冰冷的房子里，四周都是铁制的栅栏，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周围冷峻的线条，透过窗户洒下来，映着地上斑驳的影子。
　　妖夜听到轻声的呜咽，这感觉很熟悉，那熟悉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妖夜大喜之下就伸手想要拥抱过去，结果一下子扑了个空，忽然，他感觉到心口一凉，一双纤手穿过他的身体，从心口笔直的插了出来，但是很奇怪竟然没有鲜血流出，那双他曾经握过无数次的手正泛着妖异的红色。
　　他勉力的转过身子，看到一身血红的嫁衣衬着一张惨白的脸，眼神里明明有深刻的幸福，但是诡异的笑容里透着一种不甘和绝望。
　　一股巨大的疼痛顿时汹涌而出，激的黑暗里的男子忽的坐了起来，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地流下来，他大口的喘着粗气，许久难以平静，再也难寐。
　　男子身披外袍走出屋子，空气中的冷意让他清醒了一些，又是相似的梦境，千年以来不断在深夜里噬咬着他的心，他永远忘不了梦里的那双眼睛，逝去的时候不能见爱人最后一眼，走在另一个世界的路上也不会安心吧。
　　妖夜心下怅然若失，低声喃喃，“婉音，千年来我几乎找遍了六界，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你？”
　　早间的议事里，云炬带回来的消息引起了族里的重视，鬼王般酋向来唯利是图，但却没什么主见，况且两界不和，已经是数万年的的事了，这次般酋出现在魔界，其中必有蹊跷。
　　不同的是魔主残河是个可怕的人，更有传言他才是六界第一高手，但却一直隐忍不发，先王曾说，残河野心膨胀，所图甚大，这样的人，静若止水，动则风暴。
　　天界以神的地位掌管六界，万年前的一战更加奠定了领袖地位，但是那些神们安逸的太久了，根本不问世事，而作为万年前战争的战败者，妖族受到重创，成为六界力量最薄弱的一方，只是经过万年修养，除了妖族少数的高位者，没有人知道妖族的力量真正恢复了几成，岁月的磨砺中，妖之一族韬光养晦，以谋东山再起。
　　这些纷乱的局势让妖夜一想起就有点微微的头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这个毛病，他只能努力的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他觉得眼下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其实更让他担心的还不是现在的局势，而是靡风，因为在靡风的力量中，他闻到了一种让他讨厌的味道。
　　从那天以后，云炬开始更为频繁的来往于六界之间，将一些最新的消息及时的传递回魅浮城，因为妖夜必须要把握住每一个重要的变化，但奇怪的是，自从上次以后，所有可疑的痕迹似乎都消失了，只是云炬在外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妖夜问起，云炬只是淡淡的说，凡界已经是深秋了，昆吾山的落叶很美，那里是它曾经的家。
　　妖夜知道云炬一定很想念故乡，他也曾经看过昆吾山的秋色，这座处于梵河以西的神山，美丽的让人流连忘返，妖夜想有朝一日一定要给云炬自由，让它在故土的天空里肆意的翱翔。
　　此后日子好像又开始平淡起来，魅灵树上的灵们每日依旧均匀的呼吸，大司祭每天呆着那里，手里捧着发黄的古卷，口中时不时的念念有词。
　　妖夜想过去圣殿里，好多事情他都想去一问究竟，但是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的弟弟，他承认，靡风看他的眼神里有种笔直的东西，毫无做作，注视之下，他有种莫名的心虚。
　　虽然他曾经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可擎苍还是多次去过圣殿，但是妖夜没有拆穿，他决定再过些时间就把靡风放出来，上次的事情应该对靡风是个教训，至少以后，他不会再那么肆意妄为了。
　　族里的占星师们开始在天穹顶里轮值，如果一旦发现星辰的轨迹出现变化就要及时向大司祭汇报，因为他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哪怕是很微小的机会，只是数日以来，星盘之上的众星除了熠熠生辉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妖夜还是会不时地来到这里，他还是会遣开那些占星师，独自一人站在宽阔的空间里，默默地仰望星盘，这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其实很渺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会包围他整个心。
　　硕大的星盘里有一颗微小的星被格外的标注出来，只不过那种标记除了妖夜之外没有人能看见，那是一颗平凡至极的命星，对应着凡间的生气，命星晦暗，表示它的主人已经消逝在这个世界上。而妖夜已经与这颗命星对视千年了，他曾经多么希望它能够亮起，哪怕只有分毫。
　　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与之对应的，每个命格里都有主星，当主星晦暗的时候，表示命格的主人已经死去，消逝的灵魂会去往轮回，转生之后的人命格里的主星会再度亮起，昭示着新生命的重生。
　　当然，也有例外，六道轮回中总会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变数，那些邪恶的眼睛藏在轮回的某个角落，等待前来转生的灵魂，如果有人不够幸运，可能就会永生被淹没在冥河里。
　　有一瞬间，妖夜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花了，已经晦暗了千年的星，在这样一个夜晚竟然有了微微的光芒，妖夜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瞳孔一下子放大，他分明看到那颗星比刚刚更亮了一点！
　　寂静……妖夜甚至不敢呼吸，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止漏跳了一拍，千年的等待与痛苦，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夜晚，给了他这样的希望，如此的猝不及防！
　　命星微亮，表示新的生命已经在轮回里开始转生，在众星里，这样的变化微乎其微，但是在妖夜看来，不啻于平地惊雷，他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觉得心中有什么压抑很久的东西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出来，此刻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尽快呼吸到外界的空气，因为只有那样才能稍稍平复他此刻的情绪，一路上侍从们纷纷侧目，他们有些惊讶，因为妖夜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失态过。
　　妖夜从来没有觉得通向外界的甬道这样的长，此刻他真想马上飞往碧落，用尽全部的力气，因为在那里，他可以找到爱人转生的痕迹，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她去了哪里，尽管再见的时候，她很有可能已经不认得自己。
　　也许太心急，奔跑中与正缓步走入的占星师撞了个满怀，体弱的占星师立刻被撞倒在地，怀里的卷宗散落一地，妖夜扶起他来不及多言，只道了声抱歉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只留下还愣坐在原地的年轻人。
　　许久，年轻的占星者爬了起来，把地上凌乱的卷宗收拾好，他有些疑惑，因为刚刚妖夜扶起他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王的脸上有明朗的笑容，那感觉……就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