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璃语

4、三

　　高大宏伟的殿宇在黑夜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精致的一枚方盒安静的沉睡在殿宇的中央，复杂的符文和神秘的文字镌刻在上面，给人一种古老恒久的沧桑感。
　　方盒散发着荧荧的光芒，有水波在上面流转，秘盒仿佛始终是开启的状态，那里有一方碧水，自然气象，尽在其中。小小的盒子里仿佛氤氲着几个不同的世界，碧波万里，烈日沙海，秋水涟涟，白雪皑皑。
　　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场景在盒子里不断变幻，给人带来的感觉也各不相同，时而海风习习，时而寒风凛冽，大漠荒野，落日余晖，好似把这万千世界都收于一体。可神奇的是无论景色如何变化，盒子的底部总是有一轮明月，透过盒中的神奇景色折射出一束明亮的光，那光芒透出盒面便开始发散，最终形成巨大的圆月横亘在穹顶。
　　跟真正的明月不同的是，它显得更加明亮，投射出来的月光正中央有一枚暗红色的符号，散发着淡淡的光，数不清的斑驳投射在其中，符号在明暗之间流转，传递出来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以这枚符印为中心散发开来无数条闪烁的轨迹。一条条轨迹错综复杂，看起来没有丝毫的规律，轨迹和符印构成了一种特别的形状嵌在圆月上，融为一体，而圆月本身散发出来的柔光也在滋润着这座巨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魅浮这座天空之城最神圣的地方——圣殿。
　　同样，这也是一座宏大的冢，妖族历代先王的灵魂栖息在这里，大殿里有一排一排将近一人高的牌位，整齐的排列着，每一个牌位下面设有莫测的封印。妖族的每一代王在最后生命消弭的时候都会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化为精魂沉寂下来，而圣殿里的神秘方盒就是妖之一族的第一神器——月轨。
　　数万年前，妖族的第一位王束光以自己逆天的力量，在星月合一，月华最充盈的时候，把世间最纯净的月气从九天之上带了回来，最后把自己毕生的力量和月气融为一体，封印在秘器里，月轨把本相投射在圣殿里，代代不息的指引着妖之一族。
　　而此后，妖族的每一代王都会把自己最后的精魂融入其中，随着不断地积累，沉淀，月轨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气息也越来越蓬勃，指引越来越准确。传说中，月轨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使星河倒转，天地易色，但是没有人能参透开启的秘法，如今这座由月轨照耀的圣殿也成为了妖族最神圣的圣地，被族人们世世代代顶礼膜拜。
　　暗夜里的圣殿如同巨大的饕餮，静静的匍匐在天空里，人们靠近的时候似乎可以听到它若有似无的呼吸，它的光芒可以直窥人心，让靠近者心生恐惧。
　　这样的夜晚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轨迹一如既往的闪烁着，整齐的牌位有淡淡的神光流转。圣殿的中央，妖族的三王子靡风垂首而坐，他的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嘴唇泛着黑色，双眼微阖，呼吸使胸膛均匀的起伏着。忽然一刹那，靡风的双眸霍的睁开，一道黑色的光芒激射而出，他的皮肤之下正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不可察觉的微笑。
　　“真是没想到啊，竟然恢复的这么快，看来这种力量果然非常奇特。”靡风的心里有些喜悦，他慢慢的抬头，凝视着悬于穹顶的轨迹，又看了看眼前的牌位，嘴里喃喃：“怎么？你们也察觉到了么？是不是很惊讶？”
　　靡风双眼微微一眯，“别着急，惊讶的还在后面……”。
　　刹那间，有巨大的暗影从靡风的身体里透了出来，宛如深沉的墨滴晕在清水里，暗影以飞快的速度在圣殿里弥散开来，那些先王们的灵魂受到了刺激，开始躁动不安，牌位在微微抖动，月轨不时发出阵阵异响，忽然，满屋的暗影飞速的缩小，最后倏地一下钻进了靡风的身体里，他慢慢的弯下了腰，紧闭双眼，脸变得扭曲，表情有些痛苦。
　　很快，暗影在他额头的正中化成一条弯曲的纹路，宛如打开了第三只眼睛，散发着妖异的光，随着暗影的逐渐消失，靡风的神情渐渐的恢复了正常，他慢慢的直起了腰，感受着额头的纹路慢慢的消失，眼神忽然变的如万古寒冰一样的冷酷，他慢慢的转过身子，唇边扬起邪恶的笑容。
　　靡风注视着远处的夜空，那里，黑夜即将过去，所有的蠢蠢欲动都将在阳光照射的一霎那消弭于无形，活在暗夜里的人们，破晓之后又会以另外一种姿态出现在昼光之下，可是没有人知道，不可告人的交易依然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对于时空，除了物换星移，日升月落，魅浮城里的人们每一天都在消磨着漫长的生命，有时人们会有时间被静止的感觉，妖夜不知道人间正经历着怎样的更替，在缓慢流动的时光里，只有那些遥远而又熟悉的记忆还在提醒着他，有些东西曾经千真万确的驻足过他的生命，他很喜欢在有风的日子里，独自一人站在最高的地方，任凭衣袂飞扬，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仿佛能看见碧落的模样。
　　许多年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妖族已经完成复兴，结束了永无休止的流浪。尽管一生历尽种种，但是当妖夜回想起从前的岁月，再次仰望星空的时候，心中不禁感慨，尽管那时已经物是人非。
　　整个妖之一族，作为曾经可与神抗衡的种族，在万年之前有着严明的制度，族人大量的繁衍生息，使这一族的力量一度达到巅峰。虽然经历了万年前的神妖之战，妖族作为战败的的一方，被永无休止的囚禁在天空里，曾经的辉煌就这样凋敝了，然而在存活下来的少数族人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失去复兴的希望，而能够带领他们走上复兴之路的，只有妖族的王。
　　坐在离天宫正中央的王座上，大殿之内有龙心香的淡淡的味道，妖夜的心里感觉有些舒服，尽管他本身其实很不喜欢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依稀记得，当年他的父王当众宣布妖夜将成为新一任王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喜悦，千年以来，兄弟反目，自己的三弟一心想要杀自己，那种眼神让他无法忘记，那可怕的仇恨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尽管下令封锁了消息，但是消息仍然不胫而走，而且在口口相传之后，整件事情被不知情者演绎，在魅浮城里如瘟疫般蔓延，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离天宫是魅浮城的议事殿，同时也是王权的枢纽所在，妖夜想自己一定是妖族历来最随性的一位王了，因为除了族中有重大事情发生，妖夜继任以来，在这里议事的次数真的是少之又少，而在这些次数之中，像这样严肃的气氛，更是不多，大殿里以擎苍和大司祭为首的一众朝臣静立着不敢出声，他们在静静的等待王的开口，每个人各怀心思，擎苍在想一会儿要如何开口来请求王的宽恕，他深知自己这个二弟的脾性，如果他真的发怒了，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王座上的妖夜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离天宫本身很空旷，站在这里的人们会感觉距离被无限的放大，寂静无声，妖夜轻轻地嗅了嗅，龙心香的味道慢慢的缠住了他的鼻子，他扫视眼前的人们，看着每个人都有些局促不安的站立着，他觉得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在这些人的心中，帝王威仪，应该是胜过一切的吧。
　　“王，根据月轨的指引，星船的轨道再次被把握，这一次，魅灵树的力量再度被放大，我们又有一批族人得以凝聚成实形，我们的力量又得以壮大。”还是大司祭揉搓着双手打破了沉默。
　　妖夜眼睛微亮，“哦？好啊，我也感觉到这一次星月连城的力量比以往都要强大，计划正在一步一步的进行，老师，最近辛苦你了。”
　　大司祭把手缓缓的把手伏在胸口上，“为实现复兴，臣死亦不悔，何谈辛苦，只愿我妖之一族，终有一日，不再流浪。”他的声音低沉而有魅力，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终有一日，不再流浪。”众人一齐把手抚上胸口，齐声说道。
　　看到众人的眼神，充满着热切的渴望，他明白了为什么靡风的事情会让大家愤怒，那愤怒之中其实更多的是恐惧，妖夜很明白自己作为王的宿命，如果没有了复兴者，那么这座城池就与死地无异，而他也明白，当族人的力量再次壮大到足以与天抗衡的时候，他就要带领族人们，再次踏上征途。
　　可是，这个年轻的王，现在并没有做好准备。
　　大司祭垂下头，擎苍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靡风的行为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弑君，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千年的时光里，靡风一次又一次的挑衅着王的威信，这次竟然荒唐至此，恐难善了。
　　在处理了族中的一些杂事之后，妖夜站了起来。“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前路难行，诸位，还请戮力同心，与妖夜一起，成就大业！”
　　大殿里的人们都在等待着他们的王发落他的王弟，但是到最后妖夜似乎根本无意谈起这件事，好像在他的心里，整件事情就像风掠过一池湖水，激起涟漪之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擎苍还是没有忍住，没等妖夜离开，主动上前一步“王，靡风他………”
　　“好了，王兄，此事我自有计较，就不劳王兄费心了。”妖夜没有让擎苍再说下去，语气冷漠。
　　“可是……”擎苍还欲再言。
　　“好了。”妖夜一挥手，声音提高了一点，他看向离天宫里的每一个人“此事不许任何人再提，妄议王子者，必将严惩！”
　　妖夜的话掷地有声，一种震慑力传到每个人的心底，一些进言者此刻也识趣的禁了声，一场议事就这样草草的收了场，妖夜走出宫外的时候，擎苍与大司祭相互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有些苦笑，但是他们都明白，至少现在，靡风是安全的。